“咦！”刘洋一激动，就朝门缝走去。
“快跑！”
忽然，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紧接着，门被“咚”一下，从外面关上了。
“哎！”刘洋打开门，想要追过去，发现，竟是两个半大的小女孩，比屋子里的青桐大概小了几岁，可是，一高一矮的模样，和青桐有着近乎一模一样的五官。
“别跑啊！”刘洋朝她们招手。
可那两个女娃娃，见刘洋朝她们靠过去，转头就“噔噔”的上了楼。
“去！”
“看好小二子和小三子！”
“有客人在这里，还跑出来，丢人现眼！”
邵树龙黑着脸，满是厌恶。
刘洋愣住。
邵青桐垂下头，默默的走出了房间。
带上门的声音，轻的几乎没有。
刘洋透过门缝，隐约看到张水清抚着孩子的脑袋，一直到孩子上了楼梯。
“树龙啊，别这么严。”
“这孩子多好啊，年年都是第一。”
“你瞧，刚才，读这个文件，真是一个错字都没有。”
“咱们村的那些男娃子，没几个比得上的。”
邵树龙挤出个勉强的笑。
“那这个协议，树龙，你签个字？”
“签字倒是可以。”
“只是，迁坟当日，我……”
邵树龙比划着自己的模样，丁革红当场就明白了。
“你别愁，只要你同意，你家的坟，都有我呢！”
“那这件事，就谢谢老哥了。”邵树龙点点头，暗自嘀咕道，“哎，我们邵家，这是没人了，香火断了……”
刘洋还想说什么的，却被丁革红一个眼神阻止，而后两人默不作声的走出了邵树龙家。
直到下了那个小山岗子，刘洋才迫不及待的开口。
“叔，这都什么年代了，他这么重男轻女？”
丁革红摇摇头，“时代再进步，总有落后的。”
“他家那三个姑娘，我看着都挺机灵的，那个老大，真是不错。”
“他这种父亲，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活该……”
刘洋还是颇在意男女平等这些观念的。
但是她还是收了口。
毕竟，拿别人的痛处说短，不是有原则的人该做的事情。何况，现在自己还是一村之长。
“他也是诸多不顺。”
“以前，他是个干活的好手，会瓦匠的手艺。”
“日子，也是村里中等偏上的。”
“就是吧，重男轻女的思想作祟，一心想要生儿子，生了老二罚款一次，家里的积蓄就掏得差不多了。”
“后来，他的运数也不好了。出去在工地上打工，被钢筋砸坏了腰，瘫了。”
“包工头跑了，他因为不懂，没文化，还没签用工合同，也没找到人负责赔偿。”
“现在过日子，都是之前，社会上，给他捐的款子。”
“他想不开，寻死好几次。”
“他媳妇也是硬气的，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还要照顾他，为了不让他再寻死，就骗他说，给他生儿子，得留个后。”
“啊？那老三，是他瘫了以后生的？”
刘洋觉得不可思议。
都遇到这样的困难了，居然还要生儿子，让自己和家人的生活都雪上加霜。
“是啊！”
“她媳妇可是挺着肚子，干农活，照顾大的小的，直到生。”
“哎，那老三可是生在地里的，菜花丛里。”
“那天，她媳妇，下地给油菜放水。”
“哎，可惜啊，又是个丫头。”
“这下，邵树龙的脾气……”
丁革红摇了摇头。
刘洋长大了嘴巴。
“叔，你还替他不值啊！”
“他这样，真的是……”刘洋咬了咬牙。
“哎，丫头，你年轻，很多事，你不能理解。”
“就好比张大娘那种年纪的。你可知道，她当年在家守寡，带着三个孩子，整个村子都上门欺负她，想让她扔下孩子走人。”
“为什么啊？”
“她是外村的，嫁到我们村，丈夫死了，村里容不下她。”
“别人一则，觉得寡妇晦气，一则，觉得，她走了，他家那些不成年的孩子，能成什么气候。”
“村里，大队里，分给他家的那份自留地和宅基地，就可以让别人平分了。”
“哎，不容易啊，数九寒冬的，他家的门窗都被村里人带头拆了，断了他家的电，想要逼死孤儿寡母啊！”
刘洋生在八九十年代，从未听过这样不堪的事情。
真的好像“人吃人”一样的。
不是社会制度的问题，而是，人心和观念的问题。
“太穷了！”
“穷，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老话了！”
“闹饥荒的时候，打仗的时候，可不是猛兽吃人，是人吃人！”
刘洋沉默。
今天，见到了这么多奇怪的人，闻所未闻的事情。
都是因为一个字，“穷”。
贫穷真的是原罪嘛？
没来老虎村之前，只是知道，这村子，是生产总值，低于市平均水平很多的一个贫困村。
只是没想到，贫穷后面，是有这么多的问题的。
根源，还是人心啊！
就好像一个人，不懂得自省，还保持着那种和时代和局势不相符的性格和处事态度，那么落后，就是必然的。
老虎村的问题，远不止是引进资本投资，引入科学兴农这么简单的事情。
这些村民的心态不改，那么将永远是这样的状态。
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到底要做什么，怎么样做，才能改变他们的心态和价值观念，这真的是个难题。
刘洋理解了那些在她之前，当了逃兵的前辈。
有些事，很难，不做，肯定没结果，做了，也不一定有结果，甚至，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有多少人，有这种博大的爱和无私奉献的精神。
刘洋看向丁革红。
这个歪嘴的农村大叔，是有一种什么样的心态和精神支柱，让他从一个电工，自告奋勇的变成这个“麻烦村”的村支书。
刘洋又觉得好笑。
自己这算是没见过鬼，不知道怕黑吧。
自己和丁革红这样的组合，还真奇葩得很。
“叔，还有要走访的么？”
丁革红摇摇头，“今晚先这么招吧！”
“还剩两三家没能来出席会议的，明天白天，我再带你去。”
“大晚上的，山路不好走，那几家，在山梁子那边呢！”
丁革红指了指前方。
那里，是一片漆黑，毫无亮光，就好像刘洋和丁革红的未来，同样充满着神秘和不可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