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你说这都是真的?”
丁革红很少抽烟,可是这几天,只要不是在赵金梅跟前,他的烟就没停过。
此刻,丁革红将手里的烟蒂扔在地上,使劲踩了踩,直到整个烟蒂都四分五裂,露出白色的过滤嘴内层,才用力一踢,将烟蒂提下山。
“嗯,千真万确。”
“这事,我反复想了,不能和老虎村的人明说。”
“涉及到利益,他们是穷怕了,为了承包补贴,这个事是铁定办不成。”
“可是师父,现在承包补贴,不都是要归实际的种植户么?”
“我听说,或者可以按照承包合同的约定,把补助给谁的。”
丁革红点点头。
“我知道的。”
“可是,如今还有优抚政策,咱们老虎村的补贴,比其他村的力度大。”
“大伙知道有这么多补贴,肯定不能同意将补助都给凯利公司。”
“而且,凯利公司的张总,那天也和我明说了。他们只是看着老支书的面子,才将这个研究成果给我们。”
“不然,还要参加什么招标,还要买人家的专利。”
“我们老虎村什么实力,你又不是不知道的。”
“如果不靠这点私人关系,正常别说参加招标,就算是购买人家的良种的钱,恐怕都拿不出来的。”
“所以,他们就提出,偷偷给我们种,然后,承包补贴给他们,就当报酬,而他们并不来实际经营种植。”
“嗯,说白了,就是怎么让大伙同意,这笔补助给凯利公司。”
“明说,他们是肯定不会肯的,而且,我想,还不一定大家都愿意种这个棉花呢!”
“现在,要瞒着他们,又要拿到这笔钱,交给凯利公司,那只能是有人出来承包,并且,补助的事情,还得瞒住。”
“这……这能行么?”
“毕竟,老虎村里,还有几个不是省油的,您也是知道的。”
“嗯,我寻思了一夜,也没个头绪,所以,来找你,商量着,看是不是你这边,可以出面。作为一个实际经营者的幌子。”
“然后,我再把王会计的工作做通,这样子,扶持补助就可以直接从村户头转出去给凯利公司。”
“而大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去争什么补助款,还能试着种棉花。”
“啧啧啧……”何方咂舌,“师父,你这是为了老虎村,挖空心思了。”
“搞不好,你这事要是被捅出去,你可是要身败名裂的!”
“搞不好,还有挪用公款的嫌疑……”
“嗯,我不知道,我不懂法,要你说!”丁革红没好气的,又点燃一支烟。
“别抽了!”何方从丁革红手里,抽走了香烟,自己倒是垂头,点着了。
他抽着烟,吐出个烟圈,看着远方。
“师父,我马上要去公职了,你知道吧。”
丁革红点点头,“嗯,我晓得。”
“所以我也怕。”
“万一这事搞不好,托你下水,你的工作……”
“要不,我再想想……”丁革红也开始担心。
何方看看手表。
“离我上班办入职手续,还有40天的。”
“公职人员,一旦入职,就不能自己开公司或者个体工商户,做私活了。”
“你要做这件事,我怎么地,也得有个皮包公司吧!”
“那……”丁革红到时没想到这一层。
“要办就趁早!”
“我听说,市里,注册一个个体户的营业执照,只要3天就成了。”
说着,何方波澜不惊的看着丁革红。
好像,他才是师父,而丁革红是个诚惶诚恐的徒弟。
“你……你这是同意了?”
何方转过头,背对着太阳,看向丁革红。
丁革红只觉得,光线太刺眼,将何方镀上一层轮廓,闪得有些让人睁不开眼。
“师父,你把自己家的经济林都卖了吧?”
“还剩多少钱?”
丁革红皱眉,道,“全部用光了,昨天,让你去买烟的那一百块,是最后的一百块了。”
何方皱眉,无可奈何的笑笑。
“你可想好了。”
“不用,我想不好的。”
何方看着丁革红。
“师父,我只是看好你。”
“你虽然年纪大,脑子有一根筋什么的。被那些不值几个钱的大道理灌输了一辈子吧!”
“起初,我跟你的时候,确实看不上你。”
“嘴巴还歪……有碍市容!”
何方说笑着,丁革红翻了翻白眼。
“你这臭小子,没大没小的。”
“可是,你心不歪!”
何方说着,朝丁革红笑笑,转身就下山去了。
“我要去给我妈做鱼汤了。”
“鱼死了时间久了,不好吃了。”
“你也抓紧吧!”
“夜长梦多!”
丁革红看着何方在朝阳里越来越矮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回到老虎村的时候,已经是吃过午饭歇中觉的时候。
原本,农村人,干活还怕来不及。
只是天气热,又是以前生产队留下来的午休习惯。
丁革红一路走回来,满头大汗,饥肠辘辘,可他却没心思吃饭。
在池塘边,有人在抽水浇地,丁革红蹲下身子,将头埋在那出水口,一顿冲,而后,猛喝几口凉水,忍着满嘴的土腥味,就朝王罗家里去了。
王罗是村里的会计。
他祖父那辈,可是老虎村为数不多的识字的人。
在镇上,粮油店,给东家做掌柜的。
到了王罗父亲这辈,就都是务农了,唯一识字的二叔,也在特殊时期因为种种原因去世了。
王罗那时候也受到成分的问题,未能好好读书上进。
后来,时移世易。
老虎村人员流失,老一辈的人里面,也只有王罗有初中文化,所以就在村里,做了会计。
王罗做人,和他的工作一样,谨小慎微。
丁革红一路上都在琢磨,如何说服这个家伙顶着这么大的压力帮自己。
就在他拔腿来之前,他也没想好。
王罗家当年因为特殊时期,偌大的老堂屋,早就付之一炬。后来,村里想重新划宅基地给他盖房子,却没人愿意多牺牲一点。
以至于,整个村略微平坦的地方,就不够盖两间瓦房的。
王家没办法,只要来到后山,将原本被毁掉的土地庙的地基拿来盖了房子。
乡村,迷信的说法,宁可住坟堆不住庙堂。
可是,王家那时候,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盖房子那会儿,竟也没人来帮忙,还是丁革红亲自给他家牵了电。
走到王罗家,丁革红快快满满的走了一会儿。
直到山跟前,才隐约看到王家的房子。
一间四平方,一间木房加阁楼,还有一间草坯房,放着柴草,还养着一只羊。
那只羊,是王罗给上高中的儿子补充营养才狠心买的。
听说,是他用自己唯一值点钱的手表换的。
那手表也不是什么名牌,不过是个上世纪七八十年的老古董。
别人就是图个老旧,收藏去了。
王罗结婚晚,因为穷。
媳妇是外地山区的,听说,她们娘家那里,山连着山,一年四季吃土豆不见肉末星子。
王罗和媳妇结婚,第三年,才生了儿子王旭文。
王罗还说,旭,是希望的意思,文,是希望孩子能够继承祖辈,做个有文化的人,而不是像自己这样,有志不得伸。
丁革红思绪万千,忽然,一阵吵杂的声音,打断了他。
“怎么会这样子?”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道!”
“这是要逼死人么!”
听声音,是王罗。
这样歇斯底里的,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王罗的性格,因为历史原因,常常是能不说话,绝不多说。
就好像儿子课文里说过的。
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
如今,这样的一个没嘴葫芦都被逼得发火了……
丁革红不假思索,便迈过排水沟,往王罗家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