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一次,他像是迟迟醒不过来,整个人就像一条缺水的鱼,有进的气没出的气了。
孟云担忧地下了床,走到他面前,犹豫着是不是要唤醒他……可是她听人说,这种跟梦游一样,如果强行唤醒了,真的很容易出事的!
她正想着,林祁然忽地睁开了眼睛,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林祁然冷不丁地看见面前的身影,竟把她当成了岳小凝,一把抱住:“你还在?你真的还在?”
孟云身子一僵,本能地想推开。可是身边的男人一直在颤抖着,抱住她的手十分有力,像是劫后余生的情景。
孟云没推开,任由他抱着,直到他冷静了一些,才低声说:“你好些了吗?”
孟云站了起来,走到桌边,点燃了蜡烛,烛光亮起之时,她缓声说:“我不是岳小凝,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林祁然呈惊愕状,几乎每天早上,他都是这样的状态。对外界就是茫然无知,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孟云见过多次,可是心底的压抑还是控制不住。她深吸一口气,拿了日记本递过去:“看完这个,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孟云转身要走,林祁然一把拽住了她:“等一下,我女朋友怎么样了?”
孟云摇了摇头:“你看完再说吧。”
孟云为了不打扰他,走出了这间屋子。她先是警惕地在院子里查看了一番……其实昨天晚上,她数次查看监控软件,生怕那群人杀个回马枪。好在一夜风平浪静。
这会儿同样如此,院里院外格外寂静,静得落叶与风吹的声音都清晰如斯。地上与屋檐上湿湿的,不知是露水还是昨夜下过了雨。
孟云想到了一句话:一场秋雨一场寒,十场秋雨要穿棉。一天一天地冷下去,也该到冬天了。
依稀记得第一次见到林祁然时,也是一个寒冷的冬日,今非往昔,回想起来,如同一场梦一样。
孟云去厨房看了看,只剩一包方便面了。昨天在超市买的东西全掉在了逃跑的半路上。看来只有冒险出去买些吃的了。
孟云打开院门的时候,小心翼翼探出头去瞧一瞧,确定没人,才快步走出。
她裹紧了外套,走出了槐杨街,无奈这里已是一片拆迁之地,巷子口别说卖早餐的,就是路人也不见半个。
孟云走了整整一条街,才找到了一个卖豆浆油条的,她买了之后也没敢耽误时间,又一路小跑着回来。
回来的时候,林祁然已经放下了日记本,他站在门外等她,像是等了好一会儿了。
孟云直觉有些不对劲,自己离开最多只有半个小时时间,他就是速度再快,也看不到多少内容,所以……这是什么情况?
她晃了晃手里的早餐:“我买早饭去了。你要吃吗?”
林祁然两步走了出来:“孟云,我想起她出事的地点了!”
“是吗?”孟云盯着他的眼睛,她明显看到了里面的光,就像战场上的火花。
林祁然用力点头:“没错,日记我看了一部分,前面的、后面的……我想起事发地点就是人民公园,就是那里!”
孟云心里一紧,他终于想起来了吗?当年的那桩惨烈的案件挖开来,他能承受得了吗?会崩溃吗?
这也是过了这么久,她也不忍心说出真相的原因,孟云低下头,把早饭放在了院子的石桌上:“吃了饭,我们就去吧。”
一顿沉默且仓促的早饭之后,两人踏上了前往事发现场的路。从槐杨街一路走到巷子口,再到最早的一班公交车,两人一句话也没说。
林祁然沉浸在脑海中闪出的那几个片断,公园门口的广场舞大妈、发传单的年轻人、还有一路散发着湿气的花田……
他直觉自已后期去过,翻了好一阵,终于在后面的某页翻到了,没错,就是人民公园!
在公交车上,他一直低头看着日记本,速度快得惊人,孟云屡屡侧目,心想这样的阅读速度若是重回高考,岂不是战斗力爆棚的一匹黑马?
第一班公交车,除了他们,几乎无人乘坐,稀稀落落的很适合发呆,孟云望着窗外一掠而过的风景,有些昏昏欲睡。
终于,公交车在人民公园那站停了下来,两人下了车,林祁然站在门口,看着旁侧的地标牌:“没有跳广场舞的。”
“当然没有,现在才……”孟云看了一眼手表:“还不到七点。”
“里面是不是有花田?”林祁然忽然问。
孟云心里一惊,他确实是想起来了什么。她答应道:“有的,我们去看景区地图吧。”
很快他们站到了那处平台前,孟云的手指绕出一张弧度:“我们从这条道,可以直接走到湿地公园,再顺着这边的小路一直走,可以到达烈士纪念碑,最后从这里出来。这里有你说的花田。”
孟云算是隐晦地指出了事发地点,她担忧地看了一眼林祁然,心想他真的会记起来吗?
她心中也是忐忑的,记起来是好事还是坏事,对他的脑细胞是良性的刺激还是恶性的摧毁?无从预料。
正如他的日记里,疗养院医生所说的:不管使用什么方式,效果都是未知。与其说与疾病做斗争,倒不如说是在寻找一种平和共存的方式。
当时看了这句话,孟云沉默了许久,她忽然觉得,精神科医生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倒像是一位哲学家。人生需要面对的,不就是迈过心里的坎吗?不论用某种方式。
两人从侧门进了公园,天也渐渐亮了起来,偶尔与提着鸟笼的老人插身而过,林祁然总会认真地看着他们,似在回忆什么。
湿地公园就走右边的栈道,孟云来过一次,可是永远也望不了,她清晰地记得那灰白色的拱桥以及绿油油的草地。岳小凝尸体被发现的地点,就是那里。
两人一路前行着,几乎没有说话。除了呼吸声、脚步声外,只剩下了自己的心跳。没错,林祁然感觉心脏跳动的速度越发激烈,冥冥之中,前方似乎有个声音呼唤着自己,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席卷而来。
终于,他们走过了那条栈道,看到了前方的拱桥,与上一次不同的是,如今的草地早就变成了枯黄一片,远处的那些坑洼也明显干涸了许多。
美,仍然是美的,不复之前的丰盛,现在的拱桥,看起来凄凉且孤寂,孟云盯着那里,总感觉再一秒,只要再眨一次眼睛,草地上就会凭空多出一具尸体来……
林祁然的步子越来越快,最后他在拱桥处停了下来,他四处张望了许久,最后把视线投向了那片草地,甚至还弯下腰,伸长了手臂摸了摸地面的泥土。
良久之后他忽然说:“这地方我觉得有问题。”
孟云看向他:“你梦里有这个地方吗?”
林祁然摇头:“不知道是梦里还是哪里,我总感觉自己是来过的,而且一到这里,我心脏就难受得厉害,可能快要猝停了。我总感觉,我前女友一定躺在这附近的某个地方。”
孟云深吸了一口气:“我再带你去个地方。”
她快步往前走去,林祁然紧随其后,不过他边走边回头看,与那地方已经有了说不出来的牵绊。
湿地景区到烈士纪念碑的地方不远,不过是二十几分钟的路程,狭窄的一条小道,长满了及到人大腿深的茅草,偶尔一只蚂蚱跳出来,蹲在草丛中,跃跃欲试。
两人一直没交谈,直到走到了烈士纪念碑,孟云看向他:“这个地方,你有记忆吗?”
林祁然摇头:“没有,完全没有。只不过……刚刚那段路,印象中一定来过,茅草很扎人,并且全是水汽,空气很沉闷。”
孟云的表情变得复杂了起来,她盯着林祁然看了许久:“你的记忆应该是在慢慢恢复,这地方和之前的拱桥一样,你确实来过,就是你梦里的那天晚上。”
孟云低下头,从包里翻找出了那张复印了的报纸,递了过去:“看的时候,你要有个心理准备,因为这些事情,已经过去了。”
这样做的时候,孟云心理也是忐忑的,她甚至悄悄将手机捏在了手心里,预防有可能发生的危急情况。
在经历了数次冒险之后,自己的手机设了紧急拔号键,第一是110,第二就是120。
林祁然缓缓接过了那张报纸,展开看了起来。孟云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平常阅读速度惊人的他,看完它却是用了很长的时间……
“她真的死了,她死了……她死了!死了!”林祁然从低声呢喃,再到嘶吼,突如其来。
孟云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这是三年前的事了,林祁然,我们现在想想凶手是谁好不好?”
林祁然没说话,他指着第二条新闻里那俯趴着的男人:“这是我,我知道这是我!我逃了出来,我肯定是逃了出来,但是我没带上她。”
他这番话含着浓浓的愧疚与悔恨,孟云马上说:“不,林祁然,按我的推测,你是在她死之后才逃出来的。因为那个时候,那伙人或许认为你也已经死了。所以放松警惕。不然以你当时的状况,根本不可能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