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喜来吃的狼吞虎咽的,没有心思搭理她。
倒是刘月梅放下了碗筷,询问道,“什么日子?”
“你爸的生日。”王秀声音沙哑道,“他要是还活着,今天是50岁的生日了。”
“短命鬼啊,都死了7年了。”说着说着,王秀就捂着脸呜咽起来。
刘月梅挪到她的身边,轻轻的拍着她的背,也红了眼圈,“妈,别难过了,我爸……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我是真恨他,走的那么早……”说起这些,王秀吃不下饭,起身往外走。
再好的美食,在此刻,也没了滋味。
刘月梅跟着往外走,却被王秀推了回来,“我回家烧火,让喜来吃完赶紧回来睡觉。”
看着王秀微微佝偻的背影,刘月梅眼泪滚出了眼眶,好半天,才从喉咙深处滑出一个“恩。”
她回到屋子里的时候,看到弟弟喜来又盛了一碗白米饭,残风卷落叶般的吃相,看着就令人心酸。
“喜来,慢点吃,我给你倒点水喝。”杨建国坐在他身边照顾着。
刘喜来用汤勺弄了点菜汤倒进了米饭里,吃的那叫一个香。
吃完之后,他用手背抹了抹油乎乎的嘴,才有些不自在的询问刘月梅,“姐,我能带回去点么?我感觉咱妈没吃饱。”
刘月梅紧点头,“好,多给妈带点,小弟,你回去别气妈啊,有事儿过来喊我。”
说着,她跑去小厨房找了一个小盆儿,装上了米饭和肉菜,递给刘喜来。
还忍不住的,“走慢点,刚吃了肉,回去别喝凉水,容易拉肚子。”
“我知道了,姐,你别再生妈的气了,妈昨天晚上都没睡觉,哭了一宿。”
看着弟弟一脸乞求的模样,刘月梅揉了揉他的脑袋,“姐怎么会动真格的,就是想要妈赶紧把钱都还回去。”
“妈今天去还了,人家不要,非要小猪。”刘喜来垂头丧气的说完,端着菜盆就走了。
刘月梅若有所思的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不知想起了什么,也跟出了门。
刘喜来端着飘了香味儿的饭菜,心情不错的走在漆黑的小路上。
注意到眼前有个影子飘过,他被吓了一跳,脚下一打滑,手里的菜盆都扣在了地上。
他六神无主的看着地上倒扣的菜盆,嚎啕大哭起来。
边哭边去捡菜盆,里面的饭菜和肉汤都洒在了地上,混着泥水,脏兮兮的。
怎么办?
他只犹豫了一秒,就伸手去捧地上的饭菜,放到了空的菜盆里。
都怪他,要是别害怕松手就好了。他看到他姐刘月梅给装来了好多的小肉块……都沾上了土,太可惜了。
他妈王秀还没吃到。
越想越难受,真想打自己一巴掌。
刘月梅刚追上来,就看到刘喜来坐在地上,边哭边捧着什么往菜盆里放。
走进了才发现,是已经散落了一地的米饭和小炖肉。
刘喜来连白菜粉条都一根根的捡了起来,听到身后的动静,他吸了吸鼻子,扭头就看到了他姐站在那儿。
刘月梅蹲下来,轻声安抚到,“小弟,别捡了,跟姐回去再给你盛点。”
“哇……姐,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没拿好,这么多都洒了,咱妈还没吃到,还没吃到呢。”
听到姐姐的安慰,刘喜来哭的更厉害了,他抽抽搭搭的用袖子抹掉眼泪,继续去捧地上的饭菜。
借着月色,刘月梅看到菜盆里的食物都滚上了一圈泥水,要多脏有多脏。
这还怎么吃。
“喜来,别捡了,姐再去给你盛点,沾了这么多泥,没法吃了。”刘月梅拉着他的胳膊,想要他起来。
可刘喜来却挣脱开了她的手,呜咽道,“能吃的,草根上都是泥巴都能吃,为啥这个不能吃,过过水就行了,妈一定会的。”
“我跟妈吃过好多次草根,我们不会拉肚子,不会……”
刘喜来执拗的非要把米一粒一粒的拾起来。
刘月梅看着身材消瘦的弟弟,眼泪哗的一下流了满脸。
这些年,她妈和她弟弟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姐,好了,你看,我都捡起来了,回去过过水,妈就能接着吃了。”
“你看呀,姐,没浪费是不是?”
看到刘喜来递到眼前的菜盆,刘月梅泣不成声。
她一把抱住了刘喜来,“小弟,都怪姐,都是姐不好。”
“没有,姐你很好了,只要你别嫌弃我和妈,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我有吃的也给你留着,真的,我再也不自己吃独食了,你不回家,我有鸡蛋也给你留半颗,不,都给你,行不行?”
饭菜弄到地上,刘喜来十分自责,总觉得都是自己的错。
感受到姐姐的温暖怀抱,他的眼泪慢慢的减少,最后笑了起来,“后天就是小年了,你回咱们家行不行?”
“好,到时候姐回去,走,我送你回家。”
刘月梅领着刘喜来的手,走在乡间的路上。
天那么黑,可她的心却明亮起来。
而刘喜来,望着前方没有尽头一般的路,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是自从刘月梅读大学离开家乡的四年后,第一次独自在夜里跟着姐姐回家。
他又可以像小时候那样,当姐姐的跟屁虫了。
俩人到了院子门口,发现屋里黑着灯。
静悄悄的,没有听到王秀的声音。
“妈不在家?”刘喜来疑惑的看向刘月梅,“要不你陪我进去吧。”
刘月梅拉着刘喜来,走到屋门口,才听到里面有人在哭。
“刘山啊,你咋就走那么早,你真是狠心啊,7年了,月梅24了,喜来也8岁了,我都45了,这么多年我过的很辛苦,很辛苦……”
“现在月梅当官儿了,能给你打酒喝了,你都喝不上一口,你说说你……”
刘喜来想要进屋,却被刘月梅制止了。
此时,王秀正坐在衣柜下,抱着一个男士的旧大衣,撕心裂肺的哭着。
思念就像是一条河水,河水偶尔清浅,平静。
可总会有暴风雨降临的时刻。
就如现在。
王秀那么刻薄的人,活的刁钻势利眼,却在内心的深处,有她难以治愈的伤疤。
她的童年,她的丈夫。
是永远无法修补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