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东北的天气仍旧透着寒意。
吴振兴正在视察改厕的人家，这时陈江海匆匆跑了过来。
“振兴！振兴！坏了坏了！王老疙瘩家出事儿了！”
吴振兴急忙看向陈江海，“咋了？出啥事儿了？”
陈江海呼哧带喘道，“王老疙瘩的屁股两半儿了！出了老多血了！”
“屁股两半儿了？痔疮犯了？”吴振兴一头雾水。
“哎呀，不是痔疮！”陈江海急道，“马桶！马桶炸了，把屁股根儿划坏了！”
“啥？马桶炸了？”吴振兴大惊不已。
二人急忙来到了王老疙瘩家，此时救护车已经到了。
医护人员正在将下身全是血的王老疙瘩抬上救护车，王老疙瘩的父亲王常有跟着上了救护车。
救护车走后，王老疙瘩母亲哭天抢地，见吴振兴来了，突然叱骂道，“都怪你们！要不是你们搞啥厕所革命，我儿子也不能让马桶给炸坏了屁股！这要是炸错了地方，我们王家可就断子绝孙了！”
吴振兴一脸懵逼，“不是，婶子，马桶又不是炸弹，它怎么能炸呢？”
陈江海也是不解，“是啊。我们家怎么就用的好好的呢？咱们都是一个厂家的，都是一批进的货。”
老疙瘩母亲抹着眼泪，“那玩意儿不结实呗！”
“不结实？老疙瘩也就一百五十斤，马桶起码能承受二百多斤的重量呢。”吴振兴是越听越糊涂了。
老疙瘩母亲开始吞吞吐吐起来，“呃……反正……那个……”
吴振兴恍然明白了，“婶子，您实话实说，老疙瘩是不是蹲在马桶上方便了？”
老疙瘩母亲犹豫片刻，“好像……是吧……”
陈江海急了，“这个老疙瘩，马桶是用来坐的！又不是用来蹲的！自己踩坏了，还怨马桶质量不好！”
老疙瘩母亲无声片刻，少顷反驳道，“我们蹲坑习惯了，坐在马桶上，根本就拉不出来！拉不出来，难道要憋死啊！”
“习惯总要改的嘛，慢慢适应呀！你看城里人，不都是坐着方便吗！”陈江海说道。
老疙瘩母亲把头一扭，“几十年的习惯了，改不了！我们家宁可用旱厕，也不用马桶！”
吴振兴思忖片刻，“婶子，老疙瘩的医药费，去掉新农合报销的，由我们村里出。”
陈江海难以理解地看了眼吴振兴。
老疙瘩母亲脸色一冷，“当然了，你们不出谁出啊？”
赵老蔫听说王老疙瘩被马桶炸伤了，赶紧把孙大嘴秘密召到了家中。
孙大嘴笑呵呵问，“叔，这么着急叫我来，啥事儿啊？”
赵老蔫抽着烟，眯缝着眼睛道，“王老疙瘩被马桶炸伤的事儿，你听说了吧？”
孙大嘴点点头，“那能没听说吗？本来是两瓣儿屁股，现在活生生的给炸成了四瓣儿！”
“呵呵，这马桶炸的好啊。”赵老蔫阴阴一笑，“大嘴，吴振兴搞啥厕所革命，我看这命怕是革不下去了。”
“咋讲？”孙大嘴眨巴眨巴眼睛，“叔，您想通过这件事，来革吴振兴的命？”
“革吴振兴的命，可不敢说。”赵老蔫笑道，“但是，让吴振兴的厕所革命推行不下去，倒是有办法。”
孙大嘴好奇地看着赵老蔫，“啥办法？”
赵老蔫得意道，“利用王老疙瘩被炸伤这件事，在全村散播马桶的危害！你想想，谁家愿意留个定时炸弹啊。”
孙大嘴翻了翻眼珠，“是哈，这确实是个好主意。吴振兴花了那么多钱买马桶，那不都得打水漂啊？哈哈。”
“行了，叫上你那几个小兄弟，把这事儿办的漂亮点，知道吗？”赵老蔫悠然地抽着烟锅子。
果不其然，三天后，大多数都把买来的马桶给砸了，然后扔到了路边的壕沟里。
那天吴振兴正好去乡里办事，在返回的途中，正好看见了好几个砸碎的马桶，心生疑惑。
到了村委会后，叫上了陈江海，挨家挨户的走访询问，才得知壕沟里砸碎的马桶都是村民干的。
吴振兴和陈江海，在村子周边的其他地方，又找到了若干个马桶，都已经严重损毁，不能再用了。
“这不是祸害人吗！”陈江海气的嗓子都哑了。
吴振兴沉默了片刻，一声叹息，“看来，这是有人利用王老疙瘩受伤的事儿在背后搞鬼啊。”
“谁呀这是！旱厕改水厕，招他惹他了！”陈江海怒道，“要是知道是谁，看我不把他腿打折了！”
吴振兴惆怅道，“好了，是谁根本不重要。现在重要的是，该怎么办。那么多马桶都损失了，不小的一笔钱啊！”
陈江海有些犯愁，“那咋办啊？现在村民都不同意改水厕了。一说改水厕，就说要他的命。还有，王老疙瘩的治疗费，凭啥咱们村委会给全部报销啊？开了这个头，以后全村人不得都这么干啊？”
“江海，老疙瘩被马桶炸伤，里面确实有咱们的责任。”吴振兴叹道，“其实，这也怪我当初考虑不周，只想着马桶干净卫生，并没有考虑到农村人的如厕习惯问题。”
陈江海眉头微蹙，“唉，不习惯那咋整？马桶都买回来了。”
吴振兴思忖片刻，“江海，你这几天做一下统计，看看有多少人家不愿意用马桶的。对了，家里有七十岁以上老人的，必须得用马桶，这是硬性规定。毕竟年龄大了，不好蹲。统计好之后，你汇报给我，然后再统一购买蹲便器。”
陈江海点点头，“行，我这就安排人去统计。”
半天后，陈江海就返回来向吴振兴汇报了，称村民们根本就不配合，连蹲便器也不装了。
吴振兴有些诧异，“连蹲便器也不装？这是好事儿啊，怎么就说不装就不装了？”
陈江海摇摇头，“我也不清楚。一问就急头白脸，死活都不装水厕。”
吴振兴眉头紧锁，“江海，跟我走，一起去挨家挨户问个明白！”
陈江海点点头，“好！”
吴振兴和陈江海挨家挨户的走访询问，抵制旱厕改水厕的原因令人震惊。
“拉个屎还要天天冲，那我们一家三口，水费得多花多少钱，不划算，不划算！”
“这是东北，不是江南，冬天水箱还不结冰啊？难道天天要拎着一壶热水去上厕所吗！”
“我们一家三口常年在外打工，也就过年回来住那么几天，改什么水厕啊，可别瞎折腾了！”
“你们村干部都有绩效考核，上头还有任务，当然屁颠屁颠的让我们改厕。无利不起早，谁不知道似的！”
吴振兴和陈江海垂头丧气的回到了村委会，面对村民们的质疑和拒绝，他们俩谁都没有反驳。
因为，村民提出的问题是很有道理的。
吴振兴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于是召开了村干部大会，着手商议旱厕改水厕诸多问题的解决办法。
“根据村民的反应，这些问题确实存在，但是我们又没有结合现实情况，就去实施旱厕改水厕的，这是我们工作的失误。既然遇到了阻力，我们就得一一克服，直到厕所革命在我们村完全胜利！”
赵老蔫叹道，“振兴啊，归根结底，最大的问题是习惯问题。咱们农村人，用旱厕都已经上千年了，虽然干净卫生，但是用起来不方便，还少了菜园子里的肥料。我看啊，村民们如果实在不愿意改厕，那就算了。上面又没有强制推行，只是试点而已。”
陈江海纠结片刻，“其实，我也赞同赵主任的建议。自从改厕以后，老黄和他们谈的时候，也是各种问题。尤其是王老疙瘩受伤以后，村民们就更有抵触情绪了。我看啊，咱们这是出力不讨好。厕所改了，回头还得骂咱们！”
其他人面面相觑，个别几个人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如果因为老百姓反对，就停止推进改厕，那国家的政策还怎么推进？”张慧娟明显有不同意见，“我觉得的吧，虽然习惯很难改，但是不是不能改。吴书记提出的那些问题，其实都可以在技术上解决。但是，村民如果打心里反感改厕，积极性低，得适当的奖励才行。让村民尝到改厕的好处，才能愿意配合我们的工作。”
徐四平赞同道，“张慧娟说得对。发扬民主嘛，让村民们参与到改厕行动中来，而不是我们单方面的强制执行。”
“咳咳。”赵老蔫咳嗽了两声，看向吴振兴，“振兴，你说你的意思吧。”
吴振兴眉头微皱，犹豫片刻道，“厕所革命，是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一环。脱贫道路上，不能光重视入口，不重视出口，这肯定是不行的。老徐和张慧娟说的，我觉得有道理。但是，也并不全对。让村民参与进来，是需要成本的，我们不能再增加成本了。所以呢，不如从做通他们的思想工作着手。根据我和江海的统计调查，反对改厕的基本都是老人。其实，年轻人大多数是愿意改厕的。现在村里年轻人少了，老人多，也就造成了看起来几乎在反对的局面。”
徐四平犯难道，“做通思想工作，这有难度啊。一个个都是老人家，你根本说不明白，也不听啊。”
赵老蔫点点头，“老徐说得对，没人愿意听，村里有几个像我这么通情达理的老头儿啊？”
与会人员一阵大笑。
此时此刻，会议室内一片安静，都面面相觑，一脸愁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