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远拧开台灯，点亮一方黑暗，却将董大成的孤寂照得更明了：“大成啊，小赵老师她也不是有心说那些话的，你就别往心里去了。”
“老徐，小赵老师她说得也没错，我根本就不适合唱戏。”
“瞎说什么呢！你可是咱戏团当之无愧的镇团之宝，生旦常有，而武丑难寻，这话听过吗？就说的你呢！”
“你也别再捧我了，我自己啥样我知道。自打我出院以来，嗓子条件就大不如前了，更何况，现代戏根本就不需要丑角，我看我也是没啥留下来的必要了，再这多待一天，只能是多丢一天的脸！”
董大成说着，便起身收拾起行李来。徐来运连忙上前劝阻：“大成叔，您真的多想了，小赵老师说的话不是那意思！她毕竟是《汉水家园》的编剧老师，对出演自己作品的演员有高要求那都是正常的。”
“是啊！大成，你忘了？咱从前学戏的时候，师傅是咋管教咱的了？那会咱可是三两天就得落顿‘竹子炒肉’吃，现下这小赵老师她脾气就是再不好，还能坏过咱师傅？
俗话说得好，跟着狐狸学偷鸡，跟着师傅学手艺，严师才能出高徒嘛！咱只要好好地照着小赵老师说的去学，那总有练好的时候。除非呀……”
徐清远故意卖了个关子，留了半截话在肚子里。董大成的行李也被徐来运抢了过去，抱到了怀里，只得定在另一个床架子前，手足无措地站着。
徐来运有意接过话茬：“爸，除非什么呀？”
“除非，是你大成叔看不上你小赵老师的技术，不稀罕学呢！”徐清远故意说得大声了点。
董大成倏地转过身来，略激动地辩解道：“胡说！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种人！”
“对啊，爸，大成叔应该不是那样的人吧？”
“你还别不信，当年呀，我和你大成叔学戏那会，他心气就高得很，一句唱词大家伙都那么唱，只有他唱得和大伙的不一样，还非说自己是对的，为这呀师兄弟们没少挤兑他，取笑他呢！”
“那后来呢？后来咋样了？”徐来运追问道。
“后来呀，这事都闹到师傅那儿去啦！咱师傅管着那么一大摊子戏团呢，手底下琐事多，见着咱打架就来气，只说了句‘大成唱的才是对的’，就给咱打发走了。”
“我就是没错！”董大成闷闷地说。
“知道你没错，可那会儿咱的师兄弟不这么认为呀！你除了能证明自个没错，还落了个啥？平白无故挨揍，受排挤，图啥嘛！
你知道他们错了，你自个没错，你就记心里，叫师傅教训他们呗！何必非要去当那出头鸟呢？”
董大成忿忿地说：“宁在公鸡下，不说草鸡话！我既敢说，又怕什么后果？”
徐清远笑笑说：“瞧瞧，这才是我认识的天不怕、地不怕的董大成嘛！你也别怕我说话不中听，这忠言逆耳利于行，来运儿为了咱戏团，付出了多少心血，咱还像盘散沙似的，团结不到一块儿去，多难为孩子呢？
咱今儿个和这个吵吵嘴，明儿个和那个闹闹脾气，这戏得耽搁到猴年马月才能排好呢？别光叫孩子一个人拼命努力，咱这几个老家伙，劲儿也得往一处使啊！”
董大成低头不说话了，徐来运见他情绪已不再低落，便放心地退出了房间。
不多时，邱小娥也到了，她一来，整个二楼就热闹起来。厨房里，各房间里都出现过她的身影，最后，她停留在了赵悦的房里，拉着赵悦的手说起了体己话。
“妹子啊……噢！或者我叫你小赵老师吧？真不好意思，我一看你就亲切得跟我那老姐妹似的，就想管你叫妹子了。真对不住啊！妹子！
来运老提起你，说你啊，可厉害着呢！你是省团的编剧老师吧？都怪来运儿和他爸，没一早通知我，要不我也不会这会才来了……哎呀，到底是城里人，这皮肤保养得真好，不像我，手皮皴得跟树皮似的……”
赵悦尴尬地笑了笑，抬头对徐来运说：“这是你母亲？也不给介绍一下？”
“我也想，关键是我插不上话……”徐来运小声说道。
“小赵妹子是嫌我太唐突了吧？我先做个自我介绍，我叫邱小娥，是来运儿的亲娘，你叫我小娥姐，或是直接叫我姐都行。
这戏团上下都是些大老爷们儿，粗心大意的，难免照顾不到你的情绪，你要是在这受了啥委屈，尽管跟我说，我替你去教训他们去！”
“呃……这倒也不必……”赵悦一时接受不了邱小娥自来熟的热情，起身给她倒了杯热水，回来时把凳子挪远了些。
“妈，您在这陪赵老师聊聊，我到厨房去帮忙干点活。”徐来运借机出了赵悦房间，再度松了口气。
长辈的心思，也许真的只有同龄人才最了解，有了父母从中调解，他也能轻松些了。
晚上，趁着酒酣饭饱之际，徐来运故意喝多了些，又一个一个地敬酒，喝了一轮下来，最后才握紧酒瓶，低头不语了好一阵子。众人见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陷入长久的沉默里。
高乐天在旁劝了又劝，却是无论如何都夺不走他手里的酒瓶子，只得挪开徐来运面前的酒杯。
徐来运忽然抬起头来，拿着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再面对大伙时，脸已跟十月份的柿子似的，红透了。
他打了个酒嗝，好容易才定下有些涣散的眼神，晃悠悠地站起身来，对大伙鞠了个躬：“对不起！”说完之后，他便又低着头猫着腰不说话了。
邱小娥凑近跟前，怎样也扶不起人来，只得半是无奈半是嗔怪地对着徐来运的头发旋儿说：“这孩子，心里到底藏了多少事儿？”
“姨，来运儿喝多了，没多大事儿，回头我好好说说他。”高乐天把徐来运扶到凳子上，扭头对秀才说，“秀才，过来搭把手！”
秀才立马放下站起身走过来，一把把徐来运的胳膊连同身子拽到了自己身前，搭到了肩上。
徐来运晃了晃，猛地推了秀才一把，秀才毫无准备，若不是底盘稳，差点就摔了过去。
“我还、还没说完呢！嗝！你起开！”徐来运扶着桌子，好歹是站稳了些，高乐天拉过秀才坐下：“叫他说个痛快吧！”
“各位叔、伯，老师们，您几位都是我打心眼儿里尊敬的前、前辈，我、我却，没、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