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远简单地开了下嗓，回过头来问董大成：“能唱吗？”
董大成点点头，反复运气，试着发了几个音：“能唱，老规矩，你先进。”
徐清远听着节奏，唱了起来：“自那李海做了父母官，百姓苦来百姓难……”
董大成接着后头唱：“皇上传我入宫去，待我——”还未等他唱到转高音的部分，音就突然跑了。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真不好意思，没用上气，再来一遍。”
可等他“待我”了好几遍，却始终进不了状态，不是音飘了，就是唱劈了，嗓子像被风狠狠灌了似的，音色不够润不说，还死活唱不到调上。
徐勇越停了下来：“老董啊，你咋回事呢？”
“我、我也不晓得……”董大成垂下眉眼来，脸上写满沮丧。
“董师傅应该是久病初愈，没找到感觉吧！要不让我试试？看看我能不能带带你找找感觉？”张启玉在旁闲了半天，一时忍不住技痒难耐，自告奋勇说道。
董大成抬头看了张启玉一眼，有些担心，也有些怀疑：“你要唱我的词？”
张启玉点点头：“就这一句，我帮您找找调子。您告诉我唱词，再教教我咋个发声的就中。”
“皇上传我入宫去，待我披官服、戴官帽……这后边有套动作，咱先忽略不计，发音从丹田，用鼻子，找眉心，‘我’字往上走……”董大成耐心说道。
张启玉按着董大成说的唱了一遍，董大成摇头：“你的音太高了，有点刺，舌头再往上去一点，稍微卷起来一点儿。”
一来一回说了两遍之后，张启玉就唱了句让在场的人都鼓掌叫好的词。
董大成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果然是唱豫剧的，嗓门是真的亮。要不是听说您是戏班班主，我这位置可是真适合你。”
徐勇越抢在大伙面前说了句：“人家张老板才不唱丑角，人是唱小生的，还唱的周瑜呢！”
“难怪呢！生角儿不就是名角儿吗？在哪都受捧的主。”董大成越说越自卑了，默默地往后退了几步。
张启玉瞧见了，也退了几步，把董大成让到自己面前来：“要都像你们说的那么好，咱戏团也不用解散了。”
徐勇越站了起来，有些激动地说：“啥？您的戏团也解散了？这我以后再想看周瑜，找谁唱去？”
张启玉微笑道：“想听三国戏还不简单嘛！京剧就有不知多少部三国戏呢，《捉放曹》、《长坂坡》、《华容道》……
豫剧戏团来这边演出的少，不过要是有心的话，总能找到咱豫剧团的身影的。再说，现在网络那么方便，啥不能在网上看呢！”
徐勇越说：“这网上看的哪能和亲身经历的比呢？要的就是现听的这个味儿。您为啥要解散戏团呢？是不是也跟老徐一样？熬不住了？”
张启玉叹气道：“咱这小戏团呀，既没法和大戏团比，又没法再接到更多活计，有几个能熬得过来呢？”
“话不是这样说的，咱来运儿原来也和你一样的想法，可他到底是戏班班主老徐家的儿子，他不继承、发扬传统戏曲，还能有谁来做呢？”
“我知道他的想法，来之前他都跟我说了，关于往后怎么发展戏团，怎么接活怎么运营，他都有一套计划。但是我觉得来运其实还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钱。没有钱，空谈理想，又有啥作用呢？”
徐来运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说话，徐清远便开口道：“钱的事，暂时还不用来运儿操心。只要坚持过两三场，把戏团运作起来了，有了演出费，咱也就好过了。”
“作为过来人，我看来运儿确实是个有志青年，志向远大，头脑清醒。但是这戏团要想运作起来，又谈何容易？小到妆发头脸，大到装台出行，你告诉我哪一样不用钱？
随便算算就得投不少钱，单靠那每回挣的一点演出费，想收支平衡，是真难。我不是想着劝他放弃，我只是想让他考虑清楚，在准备充分了之后再做决定。”张启玉说。
“张老板，您说的都在理。从生意人的角度来看，这的确算是怎么算都必亏无疑的一笔‘投资’。
我入电影行业当导演这么多年，也见过不少不管不顾往电影里砸钱的导演，最后都只能一无所获地抱着部没人看的电影，在家思考人生的意义。
也有些导演，奔着挣钱去的，他们苦心研究电影市场，到处拉下脸来陪制片人喝酒，给制片方赔笑。
顺利拉到投资的话，他们就能拍个大众喜闻乐见的商业化、工业化、网络化电影。那样也许是赚了点钱，可最后却获了个烂名声，泯然于众人。
我从前也有过拍赚钱片子的想法。人要急着赚钱，就容易着急上火，走入歪道。我当时合作的片方，吹嘘说等片子出来后给我多少分红，往后再签我多少部电影。
要不是我及早警醒过来，发现他们的骗术，及时止损，我现在就没法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同你们一起听戏聊戏了，你们也许会在报纸、新闻的法制版见到我。
我说这么些，就想说明个道理，人可以有赚大钱的想法，但是也不能一味地钻钱眼里去。赚不了大钱，总得给梦想留个容身之地，去坚持、守护些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才不枉过此一生。”
众人听得楞了半天，张启玉有些动容地说道：“想不到，你是这么有想法的一个年轻人。我可真是低估你了，也低估了二棚子戏在你心目中的地位。”
“来运儿，你……你牛！不愧是大导演，说话就是……就是牛！”徐勇越呱唧呱唧地鼓着掌，夸得有些语无伦次。
“来运儿，你刚才说的差点被投资方怎么……骗了的事情，怎么从来没跟我你老妈说起过呢？”徐清远又是喜又是忧地问道。
徐来运挠挠头：“这不是不想让您二老担心嘛！原本我回来那天就想着找个适当的机会同你们说的，谁想到出了那么些事，也就顾不上说了。”
“来运儿……你叔我不太会说话，往后等我恢复了，随叫随到，咋安排我都听腻的！”董大成说完，嘴边挂起一抹憨厚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