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里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夜半篝火,无人不在讨论那个入了陆应淮帐篷的女人。
沈英路过的时候,压低了眉,有善观察眼色的宫婢问他是否身体不舒服。
沈英停在原地,看着帐篷内的两只人影转了身。
便再也没有宫婢去问了,众人深知这位甚得先皇宠信的官宦性格奇特。
陆应淮数日离开军营尚有一堆事物要听他裁断,营帐里七香带着侍女端来了饭食。
七香手指绞着发辫,坐在凳子上,她头上的银饰发出好听的脆响。
江晚晴酒足饭饱后满意地拍了拍肚皮,眯着眼睛摇摇晃晃,就往帐篷里唯一的床处去。
七香带的侍女一惊一乍,稍微年长那个看不下去开口斥责,“怎敢如此无理?就算你是承央公子从西南城带回来的,还是要记得自己是个乡野丫头,我们主子还没说话,你怎么敢自行卧榻的?”
这一番指责,引得身旁几个年幼的侍女艳羡眼光,那位年长的侍女便更加得意了。
七香也不开口解释,笑吟吟地挑开帘子,“劝你还是早日回你的西南城吧,这世间除了傅静容,再就是我与公子最相配了。傅静容我都解决了,何况是你?”
真有意思,江晚晴翻了个身,面向七香,“哦?你是怎么解决傅静容的?”
七香正待回答,冷不防被年长的侍女扯了扯衣袖,随即反应过来。
“我怎么解决傅静容的你无需知道,你只要知道,你与公子云泥之别,似公子这样的人物,举世无双,自然要由举世无双的我来配。”
七香自认这话说得七分气势三分威逼,奈何没有掀起江晚晴心中一丝波澜。
“彼方国圣女对吧?我记得你不是说过陆应淮不能动情吗?还有你们圣女不是要守身如玉吗?”
合着所有的枷锁都绑在了她身上,偏她不许这个不许那个,换了别人就天门打开?
“自是不许,可我家小姐为承央公子做下许多事,更是为了治公子病的药费心尽力。”侍女当然不知道陆应淮吃的什么药,只是多次看到药渣,自行猜测,所以故意说得云里雾里。
七香见状也道:“你难道不知道圣女这个位置是死的,人是活的。只待陆应淮求娶,这圣女的位置便是舍弃了又如何?”
只要?陆应淮这样的人,有一分利益便要谋取十分,从前容姜如是,曾经的她如是,眼前的七香怕也如是。
总有人觉得自己会是意外,前仆后继想要证明,然后无一意外地成为他人脚下台阶。
可惜,这些人现如今还不懂。
那年长的侍女见得了势,言辞间更发耀武扬威,“更何况公子圈养的白狐都是我们圣女在照料。”
江晚晴这才正眼瞧她,“你的意思是你家圣女与承央公子情投意合是吧?”
年长的侍女挺起胸膛,“那是自然。”
“那你掺合什么呢?”江晚晴冷眼看她,“既然圣女的位置是死的,人是活的。”
“啊!”江晚晴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来,她一手指向那名侍女,“我知道,你定是想,这小圣女好摆弄,教她看过世间情爱,让她沉迷于此。闹得有多大就多大,届时革了她的圣女之位,凭借自己声名想必成为下一任圣女不是什么难事。”
被江晚晴一言击中心思,那名侍女慌乱看向左右,果然年幼的几个已经起来猜疑,方才还艳羡、倾慕的眼神已经变成挑剔。
“不是,你们听我说!”
可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瞬间就会变得亭亭如盖,又怎么会被轻易拔出。
七香见身后的众人出了乱子,有些恼怒。
“你不过就是仗着有几分姿色罢了!以色侍人年老色衰一日,又焉知公子不会厌恶?”
江晚晴点头,“是啊,以色侍人,终会有年老色衰的一天。可是——”她下了床榻,身量本就高出七香不少,气势上更是压人,“有花折时尽须折,莫等无花空折枝。你说你在谢修然的眼中,何时又会变得年老,何时又会变得色衰呢?”
“你——!”
江晚晴适时补刀,“哦,忘了。似乎七香姑娘和我差不多大的年纪,想来应该是前后脚的事情。届时你身边这位侍女身居圣女,我们两个也可以抱头痛哭。”
七香被说得已经眼中含泪,江晚晴依旧不肯放过她。
“唔,西南城是偏僻了些,不过也有偏僻的好处。戏目颇多,等到时候你我二人再聚西南,台上咿咿呀呀唱着《秦香莲》、《李娃传》,台下咱们两个抱头痛哭也是别有一番韵味,不是吗?”
原本被江晚晴气的打算不再理她的系统也情不自禁的喊了句妙啊。
“是什么?”那边陆应淮挑了帘子进来。
年长的侍女这才反应过来,忙着祸水东引。
“公子,这女子将您比作陈世美,将我家圣女比作秦香莲。说您……”后面的话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这种事情无需挑明。
果然,白袍的公子面色微寒,“胡闹!”
江晚晴站在原地,混不在意,“我就说了我不愿意来你军中,既然你觉得我是胡闹,那我走便是。”
年长的侍女得意一笑,这还赶不走你。
谁料下一刻,陆应淮的脸色更寒,“我不会做陈世美。”
江晚晴道:“这都与我无关。”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陆应淮竟然低声认错。
“是我不对。”
原本还高举自己圣女大旗的侍女们相视一眼,纷纷倒戈相向。
七香更是气的跺脚离开了帐篷。
江晚晴看了一眼,调侃道:“还不去追,人家可是为了你找了好几样毒物呢?”
陆应淮皱眉,“我怎么不知?”
年长的侍女没来得及跟着七香离开帐中,心中顿感不安。
“是谁说的?”陆应淮问道。
那侍女先前已经被挑拨了关系,如今怎生答也不对,只好跪地求饶。
陆应淮唤了宋简过来,命他即日将一干人等送离军营。
江晚晴好笑地看着他,“我虽然不知道承央公子为什么要这么做,可为了我放弃背后陈国的支持,未免有些丢了西瓜捡芝麻了吗。”
陆应淮心中一震,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她。
这又有什么难的,一脉相承的情绪激动之后就会红眼,只要她留心探查,总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