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欢送宴上,彭震东仿佛换了一个人,不但笑容可掬,而且好几次拍着胸脯对梁健行几个说:只要你们开口,我Peter要是说一句办不到,以后整个北半球都没我这号人了!
古志平也不再那么刻薄,他甚至在喝醉之后拥抱着梁健行,抹起了眼泪:兄弟,真舍不得你走,要不然你就留在沃尔福吧。
只有冯凯旋像一个旁观者一样,冷眼看待着这一切。他对梁健行六人不冷不热,说出的话大多点到为止,相比之下,自然没有彭震东两人热情。梁健行当年还有些纳闷,直到2000年以后华鲜在华东进行一桩收购的时候,他才明白了冯凯旋当时真实的心境。
厌烦、无奈又不得不苟且。在商业社会想保留良知本身就是一件难事,何况又是在为沃尔福那样的洋企业打工呢。
欢送宴之后,范大成、侯玉林几个又私下和梁健行吃了几顿饭。到了实习最后一天快下班的时候,冯凯旋拿来了六张盖了公章的信纸。
“这是我以沃尔福NO.1店的名义给你们开的实习证明。”冯凯旋望着梁健行的眼睛,更像是在叮嘱一件事情:“这几张纸每人一份,你收好了,沃尔福的影响力不用我多说,你应该明白,别小看了这几张纸,它在万不得已的时候,能帮你们找到一份好工作。”
梁健行感到很意外,却很快明白了冯凯旋的良苦用心。他虽然对华鲜充满信心,甚至可以确定百分之百的用不上那张纸,可是冯凯旋的这份好意绝对是不容拒绝的。“谢谢。”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话。
“好好干,有空来店里喝茶。”冯凯旋笑了笑,把信纸往梁健行手里一塞,抬手在他肩头拍了拍。
“好的,一定。”梁健行说。这是他和冯凯旋最后一次见面。华鲜恢复营业没多久,沃尔福NO.1店的店长就换了人。有人说冯凯旋业绩突出,被调到海外帮沃尔福拓展新市场,也有人说他回了老家淮阴,在当地开办了一家饮料厂,后来成了江南省知名的企业家。
1991年12月15日,华夏第一座自主设计建造的30万千瓦核电站—秦山核电站并网发电。距离位于海湾东南部的大鹏湾核电站正式投入商用,还有三年时间。据说大鹏湾核电站建成后80%的电力都供应了港岛,它也是华夏第一座大型商用核电站。
在秦山核电站并网发电一个月后,也就是1992年1月15日,华鲜超市第一家门店—春风街店终于恢复营业了。
那一天,向来抠门的老梁请老赖在路边摊喝了一顿酒,喝到晚上十点两个人都溜到了桌子底下,最后是谁付的钱,到现在也没弄清楚。
行政部为梁健行等人准备了崭新的工作服,在新工作服上梁健行第一次看到了华鲜的商标。那是一朵蓬松的蒲公英。
仿佛任何人轻轻的吹上一口气,它的种子就可以飞向最遥远的地方,并且快速的在那里生根、发芽,然后到了收获的季节,无数朵蒲公英腰杆直挺,把种子装填进了“发射仓”里,时刻等着疾风的到来。
“这个logo设计的真漂亮!”徐佳茵忍不住说。
黄大妹直点头,她虽然还不知道logo这个洋词是什么意思,但是工作服和上面的图案都是她喜欢的。
门店恢复营业,又搞了一次促销活动。不过这次并不是送油那么简单,而是市场部策划的一场很规范的打折吸客活动。活动一直持续到春节前,在此期间华鲜后台部门的人轮番来门店支援,倒也没人看出华鲜在人手上的匮乏。
当初打算从沃尔福挖过来的人,有的已经给了准话,不愿意来了,也有两个接受了优厚的条件,不过要等到春节后才能来。
为了让有限的人手高效利用起来,梁健行、黄大妹、李旺源三人分别兼任了两个部门的负责人,生鲜部和日杂部门基本上全靠李正本和梅淑娴在撑着。好在商品准备的十分充分,但凡进店的顾客都没买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华鲜在春风街渐渐也有了一定的知名度。
相比较而言,徐佳茵肩头的担子最重。她虽然没有参与门店的管理,但是店员的招聘工作全落在了她的肩膀上。华鲜后台部门的人来门店支援只是权宜之计,过了春节,门店的管理人员和普通店员如果还没到位,华鲜的硬伤可要暴露在顾客面前了。
徐佳茵心急如焚,她几乎天天都跟人事行政部的胡美玲以及其他两位总部的同事,在海湾各大人才市场间奔波着。
九十年代初内地的工作依然不怎么好找,可是海湾却有些供大于求。各行各业欣欣向荣,不断有工厂和企业像雨后的春笋一样往出冒。仿佛有再多的南下打工者,都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被消化掉。
相比于经济发展的速度,人才极度的缺乏。但凡有人捧着一本大学毕业证来找工作,招聘的人就像饿狼看到猎物,走在大街上猛然间望见一块闪闪发光的金子一样,一窝蜂的围了上去。问都不问对方的求职打算,直接开条件,试图用强大的经济实力吓退竞争者,让求职者顺从的跟着他们去办理入职手续。
事实上,不光是大学学历受到疯狂追捧,中专、高中学历同样十分的抢手。在那个年代,知识就是力量,只要你文化程度在初中以上,就意味着你有可能看懂图纸、读明白资料,有能力学习新东西。这些人拥有极大的潜力,同时又极具可塑性,工厂和企业正是看准了这点,才把争夺的重点放在了初中以上学历这批人身上。如果说本科学历是“稀缺货”,那么初中以上学历绝对是“紧俏货”。
华鲜要招聘的重点人群正是这些“紧俏货”。
“要从饿狼嘴里抢肉,难啊。”胡美玲望着人才市场里汹涌的人群,忽然间有些迷茫。
徐佳茵说:“别忘了我们也是饿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