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师在电话上只说了一件事,那就是约何小平第二天早上喝茶。
苏老师约他喝茶这事本身就有些奇怪,更奇怪的还在喝茶的地方,竟然在城东的水陆庵。
水陆庵在蓝田县境内,蓝田是西安仅剩的两个直辖县之一。具体来说是在蓝田县普化镇的王顺山下,距离文艺南路60公里。光开车就需要一个多小时。何小平只好起了个大早,又花了一大笔车钱。
不过水陆庵这个地方倒是十分的特色。有文化的人说它是“第二个敦煌”,没文化的人去了也有稀奇看。因为水陆庵的大殿里藏着3700多尊彩塑,据说这些彩塑都是六朝传下来的。
信佛的人常说“三千世界”,恐怕也就是这三千尊彩塑了。何小平以前和徐雯去水陆庵逛过几次,有一回还特意花钱请了个解说员。就这样,他俩连那3700尊塑像也没认全。
这次又来水陆庵,何小平免不了又想起了徐雯。
徐雯曾经在水陆庵院墙外的一个卦摊上问过他们的姻缘,得到的只有八个字:镜中看花,水里捞月。
刚听到这八个字,徐雯着实伤心了好长时间,以为他们两人的姻缘是一场空,无论如何也走不到头。等他们再去逛时,又听人说那个算卦的自己连自己的命运都没算准,竟然酒醉后一个跟头栽进一座枯井里,丢了小命。对于那八个字,他们很快就当成笑话了。然而现在回头看看,算命的果然还是给别人算的更准一些。
“师傅,你得是姓何?”
何小平下了车,正望着水陆庵的山门发呆呢,有人忽然问了一句。
“是啊。”何小平先答应了一声,再看时竟然是一个和尚。
和尚坐在山门底下的台阶上,听他承认自己姓何,立刻站起来,走了过来。
“你咋能是个和尚呢?”何小平看到对方是个和尚,感到十分惊讶。
水陆庵常年住着修行的人,这事大多数人都是知道的,可是“庵”这种地方,不应该是尼姑修行的地方吗?
“我就是个和尚。”和尚微微一笑,做了个邀请的动作:“这边请,苏先生让我等你的。”
“好吧。”何小平自嘲的笑笑,这回真是开了眼界了。
“那你怎么认出我的,苏老师给你照片了?”为了缓解尴尬,何小平寻了个话头。
和尚说:“不用照片,这么早,能来我们这里的也就是你了。”
“你说的没错。”何小平又笑笑,想找别的话题,又怕犯和尚的忌讳,索性闭上了嘴巴。
两个人上了陡峭的台阶,又绕过藏着彩塑的大殿,在庵里走了一会儿,来到了一处厢房门口。
厢房的门虚掩着,和尚望着掉漆的木门扇抬抬手,又单手横在胸前鞠了躬,就走开了。
何小平听到房间里似乎有人在说话,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厢房里的空间并不大,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局促。何小平望了望头顶上的旧椽木,又看了看脚底下的砖块地,目光在光秃秃的土墙上一扫,落在了正对着房门的方桌上。
“苏老师。”他看到苏克勤,先打了一声招呼。
“哎呀,小平,你来了!”苏老师十分的热情,赶忙放下捏在手里的土陶茶杯,对坐在自己对面的老和尚说:“明空大师,这就是我给你说的那个何小平。”
“坐下说话吧。”老和尚淡淡的说。抬起眼皮看了何小平一眼,又微闭起眼睛,拨起手里的佛珠。
“那你就坐。”苏克勤冲着何小平摆了摆手,又看向了正对着门坐的那位老先生:“老沈,澜石兄弟,你也要给何家的后人摆脸子吗?”
沈澜石斜眼扫了扫苏克勤,猛然在桌子上拍了一下,激动的说:“放屁!我对谁也不摆脸子!”
这时候何小平的屁股刚挨在沈澜石对面的凳子上,被他这么一拍,立刻弹了起来。
“不摆就不摆,激动个啥。”苏克勤翻了个白眼,又对何小平说:“坐,坐下说话。”
“要不是因为明空大师在这里修行呢,咱们也寻不下这么清静的地方。”苏克勤笑笑,提起茶壶给沈澜石两人的杯子里分别添了些茶水,又从桌子中间的茶盘里翻起一只茶碗,要给何小平倒茶。
“苏老师,不用,还是我来吧。”何小平赶忙说,就势坐下了。
“那行,你是晚辈,就由你斟茶了。”苏克勤也没客气,把茶壶放在了何小平手边。何小平提起茶壶先给苏克勤添了些茶水,这才在自己杯子里象征性的点了几点。
“既然小平已经来了,我就把话挑明了说了。”
苏克勤看了看明空,意味深长的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又放下了。
“这么些年了,不管当初发生过啥事情,都应该放下了,是不是?再说了,咱们谁能把事情说清楚,都是盲人摸象,你说是个长虫,我说是四根柱子,还有人嚷嚷着是蒲扇呢!”
“我无所谓,我们沈家也无所谓,世事都变成啥了嘛,还计较这些屁事情,真把自己当成封建把头咧。”沈澜石侧着脸,望着厢房角落的床铺说。那床和这张桌子是这间厢房仅有的两件家具。后来何小平想了想,这间厢房怕是明空大师日常起居的地方。
苏克勤脸上的忧愁稍稍散了些,就着沈澜石的话说:“老沈说的没错,世事就是变了,咱们早该……”
“喝茶吧,茶要凉了。”明空忽然睁开了眼睛,左手拿佛珠,右手做了个邀请的动作。
“哎……”苏克勤叹息了一声,无奈地端起了茶杯:“好,喝茶。”
三个人喝完茶,刚把茶碗放在方桌上,何小平就给他们倒起了茶水。
“老苏,你想过没有,问题其实不在何家身上,在那个谱子呢。”
沈澜石拿起放在凳子边的拐杖,在地上磕了几下,用双手拄着拐杖,支撑起了下巴。与此同时,他的眼睛不住地左右瞟着,似乎在征求苏克勤和明空的意见。
苏克勤点点头,叹息了一声:“是啊,这谁都知道,所以得等。”
“那你们就慢慢等嘛。”沈澜石笑笑,不说话了。
苏克勤看了看何小平,望着明空说:“小平的筝弹的还不错,而且何家的传承并没有断,我觉得只要他好好发挥,一定能引起那人的注意的。”
明空没接这句话,继续眼睛微闭,心无旁骛的拨着念珠。
沈澜石手底下的拐杖在地上磕了两下,脑袋一转,盯着苏克勤说:“你说要是当初明空不同意把东西借给他,不就没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