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家老一辈人给你说过没有，你们何家原本就不住在这里。”
罗奋进在轮椅上拍了拍，何小平继续推着他朝前走。经过桐树底下的时候，连落了两个果球都砸在了罗奋进身上，他连拍都没拍，就让果球躺在了自己怀里。
橡胶轮胎碾压的路上的果球咔嚓咔嚓的响。罗奋进在咔嚓声里沉默了一会儿，话匣子又打开了。
“西大街有个五味十字，你家原来就在那一块儿，我跟你爸还不怎么吵嚷的时候，我俩还去那边逛过几回。”
罗奋进瞟了何小平一眼，看到何小平听的一愣一愣的，有些得意的说：“没想到吧，你们何家还跟五味十字有关。”
“还好吧，其实我爸影影绰绰也给我说过，只是没提到具体的地方。”何小平笑笑。他最惊讶的还是罗叔怎么就对他家的事情知道的这么多。看来他和父亲常年吵嘴，两家的关系却越来越好，还是有原因的。
“你爸指那个地方时说，是一间小门面和紧连着门面的一个简陋的院子，我找了几个在路边晒太阳的老太太一打听，人家却都说是三间门面和两进院子……”
“哎，你知道藻露堂不?”
说到这里罗奋进又瞟了何小平一眼，神秘兮兮的说：“你家那三间铺面和两进院子就在藻露堂老店斜对面。”
“就是在永宁门斜对面跟咱也没有关系了，罗叔，咱到了。”
到了门市家属院大铁门跟前，何小平又停了下来。他知道罗叔看见这烂铁门还有一番感慨呢。
谁知道罗奋进反应平淡，只说了句“烂的不成样子了”，就拍着轮椅对何小平说：“走，咱进院子看看。”
“好，咱进院子。”何小平稍稍用了些力气，轮椅又往前走了。
“人们都说富门出贤人，用在你们何家正合适。”
罗奋进看到院子里新铺的水泥地面，稍稍有些意外，再看到架在高处为家家户户输送天然气的黄管子，眼睛不由得睁大了数倍。不过他又没老糊涂，很快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好，好着呢。”他像在验收整个“焕新工程”一样，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刚才开了个头的话说：“你们何家能出懂筝的，要我看，肯定跟你家祖上殷实的家底有关。”
“不过，哈哈。”罗奋进忽然间就笑了，边笑边说：“人都说玩物丧志，我看你们何家人就是玩筝烧钱……”
“罗叔，你来了!”
车建设讪笑着说。他跟她媳妇已经躲在门背后，怯生生地盯着何小平两人看了半天了。还是胡艳萍听了又听到底是把罗奋进的声音听出来了。车建设这才壮着胆子打了一声招呼。
“回来看看，你好着呢？你媳妇也好着吧？”罗奋进笑呵呵的望向了车建设。
“好着呢，都好着呢。”
看到罗奋进没有原来那股戾气了，车建设拧着瘸腿从门房里走了出来。紧接着，胡艳萍也走了出来。
现在应该是下午五点左右，院子里的学生大多没有放学，年轻人又忙着在外面上班、做生意，老年人清一色的都在家里张罗着要开始准备晚饭了。就连何小平也是趁着店里生意清闲，在巷子口转悠才碰见的罗家父子。
因此，他们两个人走进门市家属院，能和他们打招呼的也就是车建设两口子了。
“罗叔，你咋老成这个样子咧！”胡艳萍尽量笑的很灿烂，但是越这样越不自然。罗奋进老的把她吓到了。
“是啊，老了，岁月不饶人呀。”罗奋进点点头。
看到这两口子，他感到格外亲切。就像在外头忙活了一天，终于回家了一样。
“你俩就一直没娃?”罗奋进问。
“在老家呢，我爸妈照看着。”胡艳萍赶忙说，又是很假的笑。
“行，也好着呢，轻装上阵，一心忙事业。”罗奋进说。仍旧是慈眉善目的。
“那你们说话，有啥事招呼一声。”车建设说，他感觉再聊下去怕是没话了。
“好，没问题。”罗斯进笑笑。
“那咱回。”车建设扯了扯媳妇衣角，胡艳萍想说什么也就咽了回去。
“老实巴交的，竟然能把门房干这些年，真是难为他们了。”看着车建设两口子走回门房，罗奋进喃喃的说。
“咱院子人事情少，有个扫地的就行了。”何小平说。
“哎……”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罗奋进又叹息了一声。
门市家属院本来就不大，何小平又把他向前推了几步，就到了二号楼底下。罗奋进望着二号楼的楼道，忽然问：“你知道咱们院子为啥叫门市家属院不？”
何小平不假思索的说：“这个我知道，咱院子的人以前都是城南国营门市部的职工嘛。”
“你比我家那货强，估计别人问他，他死活都回答不上来。”
“不一定，大志看起来不着调，其实心底清着呢。”何小平笑着说。
老罗全名叫罗大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看起来胸无大志，渐渐的院子里不管老的小的都喊他“老罗”了。
“哼，我看现在天底下也就是你肯替他说两句好话了。”罗奋进在轮椅上拍了拍，何小平立即就停了下来。
“你爸来门市部上班的第一天，我就觉得他不是干我们这一行的，没想到过了不长时间，果然就有人传他的闲话，说他来我们单位是来避难的。”
罗奋进盯着空荡荡的楼道，表情十分的复杂。
“具体避啥难，你爸到了也没给谁说过，不过他这人踏实，又愿意吃亏，时间一长，也就跟门市部普通职工一样了……”
听到避难两个字，何小平心中一惊，想追着罗奋进问个明白，却听他那意思似乎也不清楚，于是只是嘴巴蠕动了几下，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你爸工作比我认真，还有文艺特长，按说单位有啥事应该优先照顾他的，但是你爸那人太好说话了。”
罗奋进转头看着何小平，淡淡的说：“咱走吧，我不想再在这里待了。”
“行，那咱去你家楼下看看。”何小平知道他在怀念着父亲何仰止，也就没多说什么。
“嗯。”罗奋进点点头，最后狠狠的看了一眼，把视线收了回来。何小平就把他往五号楼跟前推。
“我家算是第一批住进这个院子的，除了单位领导，就属我们家了。”
罗奋进说这些话时没有丝毫自豪的意思，反而有些愧疚。
“你家最晚，人家原来的住户有更好的去处了，单位才把房子分给你爸的，你妈也就答应嫁给她了，哎，那时候都是个这个情况，你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别人才肯跟你过活呢……”
“这些事我听我妈说过，其实我妈早就愿意了，只是我爸不肯，怕亏待了她。”何小平说。
“这就是你爸呀。”罗奋进仰起脸，望着熟悉的五号楼，眼角又湿润了。
过了半天，他说：“不过他到底是负了另一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