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之后,孟弗就过上了每日“上班”的日子。但好歹先前已经把祁含给教出来,有了他这一个小霸王镇场,倒没几个孩子敢不听话的。
跟先前不同,现在的祁含可是奉命打人的。那些妇人跟他说,要是自家小孩不听话,就只管打。只要不打坏,这么样都行。
毕竟可都是交了束俸的,要是学不出个样子来,可不就把白花花的银子打水漂了。知道有孟弗看着不会闹出什么大事来,她们才敢这么说的。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他们主要的诉求是识字,而不是科举,所以孟弗就挑了最简单的《三字经》当做启蒙。
但她还是高估这些小孩的悟性和进度了,都教了好几天,他们的进度还是停留在第一二句。她准备的接下来的教具,没一个派上用场的。
孟弗刚念完,潘宇就高高的把手举起来。这是孟弗规定的,凡是在课堂上想要发言,不可以随便扰乱课堂秩序,必须得先举手才行。
这潘宇一入课堂就争抢第一排,别的孩子顾忌他是村长的儿子都不敢抢。他年纪最大、个头最大,孟弗原本想让他坐后面的。但他不坐第一排,没孩子敢坐在前面,孟弗只好点头同意他坐前面。
在他如愿之后,每堂课他都要问许多问题。若是孟弗不点他,他就一直举着手不放,手还到处乱晃,扰得其他人也没法学习。
已经劳知他习性的孟弗只好点他起来,被点起来后,他站起来大声地说道:“夫子,什么时候再教下面的。天天都是‘人之初’,就是地上的蚂蚁都学会了。”
他说完,一些不想学习、调皮捣蛋的孩子就鼓掌大笑起来。还有一些内心敏感、纤细自卑的孩子红了脸,泪珠在眼眶打转。
潘宇是这个班里面年纪最大的,大班教学不可能顾及所有人。大家都是一同教束俸来的,他们的诉求主要是识字,没必要去赶无谓的进度。
孟弗原本打算是一边教那些还不太会的孩子,一边给进度比较快的孩子复习和加量。没想到才上了几堂课,就有刺头不满。
今天祁含有事没来上课,潘宇闹出来的事,让那些不愿意来上课的人兴奋地乱吼。孟弗将戒尺都拍折了,才勉强让教室里面安静下来。
她第一次发这么大的火,唬住了不少人。唯有惹出这一桩事的潘宇,还不依不饶地站在那里,一副必得要得到答案的表情。深吸一口气,孟弗将心中的火气压下来。
“潘宇,你先坐下来。关于你的问题,我们课后再单独进行解答。”她的脸色不好看,她之前在村里面说自家身体不好的事,潘宇也听过。
要不是怕他这一回如果气倒孟弗后,没人上课,他才不会这么轻易地坐下来。
可能是注定这堂课不能安稳地上下去,孟弗还没将准备的宣纸贴到墙上。祁含就气喘吁吁地一把将门推开了,他红着眼眶朝孟弗喊:“师娘,大事不好了。师傅受伤了,被人给送回来了。”
手中的宣纸如同折翼的鸟一般坠落到地上,孟弗一时之间有些失神。回过神之后,她朝地下骚动不安的学生喊了一句:“先下课。”,就拔腿往家里跑去。
从教室跑回家,这一路上孟弗的脑子都是空白的,只有双腿在机械地动着。不过是几十米的距离,她停下时,浑身都是汗。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已分不清是运动出来的,还是被吓出了的冷汗。
跟门口的人撞了个满怀,被这个人扶住,孟弗才发现是村里唯一的大夫牛成的妻子刘氏。“哎呦,你怎么汗成这个样子哎。牛成,你快来给齐家这小娘子看看。”
听到外面的动静,戚存也连忙出来。可是他右手断了,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刘氏将孟弗给扶进去。
看着他只有胳臂断了,其他地方没有受伤,孟弗才将提着的心放下来。牛成刚将医箱收起来,就被刘氏给打开了。
他的手在孟弗的手腕处把了许久,久到孟弗都以为自己要有什么不治之症了。他才摇着头说她是体虚、气血两虚。
在宫里面饥一顿、饱一顿,时不时还要冬日里自己洗衣服,孟弗自己知道自己是有些贫血之类的症状。逃出来之后,吃得饱、穿得暖,她就忘了。没想到戚存,这一受伤,倒把她的病症给激出来了。
气血两虚是许多女子的症状,只不过孟弗的比较严重。牛成提笔抹抹画画了许久,才留下一张方子,收了银子,摇着头跟刘氏一起离开。
他们一离开,戚存就捻起那张方子皱着眉看。他用身子不好给孟弗当挡箭牌,没想到她的身子居然亏空到这个地步。
“你……”“你……”两人同时开口,空气中都弥漫着些许尴尬。“你先,你先。”戚存答应过孟弗不再受伤,如今折了胳膊有些理亏,将手里的方子放下,让她先说。
先前来信的时候还说好好的,如今一回来就折了胳膊。孟弗也来不及谦让了,轻掰着他的胳膊看,“怎么回事,不是说没有遇到敌兵的吗?怎么又受伤了?”
提起这个戚存倒有些不好意思,虽说是他故意的可是从树上掉下来甩断胳膊,听起来也太囧了。用好的那个胳膊摸了摸鼻子,他声如蚊蝇,“就是……就是不小心从树上掉下来了。”
“什么?”孟弗有些怀疑自己听到的是不是真的,堂堂军功世袭的承平侯爷从树上掉下来,摔断胳膊。“从树上掉下来?”
第一次出口之后,后来的话也好出口了。反正都说了,他索性就破罐子破摔,“就是一不小心脚滑,从树上掉下来了。”
孟弗脑子里脑补了许多他抵抗外敌被刀剑给伤的场景,如今这个理由倒真的让她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都快到广屏了,他们说那个树上的野果特别好。我就想上去摘几个,谁知道他们是耍我的,把我从树上吓下来了。”戚存越说声音越低,显然也知道这个伤法有点丢人。
孟弗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祁含那小子的大嗓门。经常来孟弗家,他现在不要让开门,就熟门熟路地就进来了。
“师傅啊,你怎么就不小心,受伤了呢?是不是遇到了特别强劲的对手才伤成这样的?”祁含一听到戚存受伤的消息就先去通知孟弗,这还是他这么久第一次见戚存。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戚存受伤的胳膊,嚎得跟戚存马上就要进土里了一样。知道了他现在没什么事的孟弗,如今可以心安理得地在旁边看热闹。
她倒要看看戚存怎么跟他这个对他崇拜至深的徒弟说,自己是怎么受伤的。
本来就够丢人的了,被祁含这么一喊,戚存就觉得更丢人了。他佯作生气的样子,用完好的左手一把把他给拎到腿上,“大人的事你不用操心,让师傅看看你基本功练得怎么样了。”
“我每天都按照师傅的要求练的,师傅要是不信可以问问师娘。”到底还是小孩子,戚存这一打岔,他就忘了自己原本是要问什么的。坐在戚存腿上,祁含嘻嘻哈哈地跟他打闹。
两个相差一转的人跟同龄人似的打闹,孟弗笑着摇了摇头正准备去厨房,却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门口探头探脑的。
“是谁?”那身影还不到她的肩膀高,被她这么一问,滞留在门口不动了。
将祁含刚才推开的门打开,孟弗这才发现原来是刚才在课上跟她抬杠的潘宇。这孩子向来没有私下来过孟弗家,如今她只能想到他是来要课上问题的答案的。
“你是来找我要课上问题的答案的吗?”面对孟弗的提问,潘宇摇了摇头就不曾再开口了。无论接下来她怎么问,潘宇都沉默到底。
直到孟弗没了耐心,要将他送回家,他才扭扭捏捏的开口说,他听说了戚存受伤的消息想来看看戚存。他眼巴巴的盯着院子,怎么说都不肯走,孟弗只好将他放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