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哄哄闹闹的聚会也结束了。
离开的人群仿佛将所有声音一同带走，周围寂静得只能听见面前人清浅的呼吸声。
苏沐始终不放心将这人交在另一个话还没说完就不省人事的醉鬼上。
在叫了服务员把彻底扛不住晕晕沉沉的王彦弄进了房间后，她得知——
“很抱歉，苏小姐，我们的房间实在不够。”
“就连这几位贵客有的也是两两一间......”
......要是让这挑剔的大少爷一醒来，发现自己居然和其他浑身酒气的醉鬼倒在了同张床上
......啧。
苏沐瞬间放弃了将陆余留下来的念头，轻蹲下来。
目光正好平视那张俊脸。
尽管已经散场了半小时有余，包厢的气味却仍旧混浊。
奇特的是，她总能在这混沌中清晰地分辨出面前这人的气息。
淡淡的木质香，带着回甘的酒气。
像是雨后浓密的森林，枝桠疯长，繁茂的叶片本将阳光遮得严实，却又专门留了道光。
照着那......只允许一个人通往的路径。
苏沐垂下眼皮，原是下一秒就想将人叫醒，但在瞧着那张眉头微皱的脸时，却不自觉顿住了手。
她第一次发现。
原来，这人即使闭着眼，凌厉的五官也透着生人勿进。
倒是......
半点也瞧不见三四岁时的灵巧可爱痕迹了。
......
她嘴角微微翘了下，似乎是想起当初那个软软呼呼叫她“姐姐”的小不点。
伸手推了推他：“陆余......醒醒。”
面前人慢慢皱着眉，半睁开了眼，目光却有着迷糊：“嗯？”
“走吧，回家。”
苏沐半直起身，伸手想拉他，却被人反手拽住，“嗯？”
面前的人脸都沉了下来，语气藏不住的嫌弃：“不回去。”
这才想起自己没说清楚，苏沐哑然。
“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想这么和陆叔叔碰面，我不是让你回陆家......”
“什么陆叔叔？”
陆余啧了声，命令道，“叫他臭老头！”
苏沐：“......”
“叫臭老头！”面前这人又重复了一句。
苏沐盯着他特能唬人的脸，啧了声。
要不是那说出的话太幼稚，还以为是什么霸总现场呢。
陆霸总面露不悦：“你怎么不叫？”
“......叫。”
苏沐深谙“对付醉鬼的最好方法就是顺从”。
在心底默默道了声“陆叔叔，对不起了。”后，哄道：
“不带你见臭...臭老头，带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跟你......？”
人似乎醉了之后，表情管理也会失控。
苏沐眼睁睁地瞧着那张酷脸从茫然到疑惑再到惊讶，再到......彻底染上了红。
“这......这么快就见家长啊？”
实在不懂面前人的脑回路，苏沐默了一瞬：“我哥不在家，见不了家长。”
“哦......哦。”
陆余点点头，一脸严肃，“正好，下次再见面，我也有时间准备点礼品，两手空空不好。”
“我记得叔叔喜欢茶是吗？”
苏沐：“虽然是没错，但......”
“那就行，你等我回去偷那臭老头的珍藏！”
陆余眸中的若有所思一闪而过，道，“顺便拿张卡给阿姨买首饰！”
“......”
苏沐扶额，制止这越发离谱的话题。
“我只是带你回家过一夜，不是那种关系。”
话刚出口，面前这人就垂下了脑袋。
气氛开始沉默。
苏沐轻眨下眼，回味着自己方才的话。
这才觉得......好像......确实......有点奇怪？
果然，那影帝又开始了：“......你不打算对我负责吗？”
刚刚还逆子地谋划掏空老陆家的家底，这会就语调低得全世界都抛弃了他一样。
苏沐没反应，他又抬眼控诉道：“渣女！”
更见鬼的是，她竟然还能从那眼神中窥出一丝认真和深以为然。
好像她真的怎么伤害过他。
莫名得了个称号的苏沐捏着鼻子认下。
好在，只要自己依着他，这大少爷也不算太闹腾。
陆余：“起不来......”
苏沐伸手：“我拉你。”
陆余：“走不稳......”
苏沐主动挽住：“我扶你。”
陆余：“头晕......”
苏沐犹豫了：“我背......背不动，靠着行吗？”
陆余：“......好吧。”
他单臂跨过苏沐的肩膀，半搂着人，毛茸茸的脑袋也凑到了她的肩窝里，将苏沐痒得腿软了下。
“别弄。”
少女伸手抵住那颗乱动的脑袋，小声轻斥。
眉眼带着笑意，半点威慑力没有。
陆余抬头看了眼，便又往下埋了埋。
坚实的胸膛紧靠着她纤瘦的后背，唯一的体谅估计就是——没有将全部重量压下去。
“小姐......”
一旁的服务生刚开口问“需不需要帮忙”，就被某人那凶恶的目光瞪了回去。
最后变成了：“请慢走......”
“嗯。”
苏沐本来也没指望这大少爷会让陌生人碰他，索性应该是没醉的太死，并不重。
除了那有些踉踉跄跄的步伐外，光看脸，基本看不出他喝醉。
以至于，当已经下车候着的老李看到那紧紧搂着，毫不收敛的两人时，心脏都吓停了。
特别是看见自家小姐半点反应也没有，还扭头轻声细语地不知道和后面那臭小子说什么，老李狠狠闭上了眼。
完了，这拱了白菜的还是陆少。
大少爷知道了，小姐肯定......
不！不行！
大小姐肯定是信任我才会这么坦然地出现在我面前，我不能告状！
可是......
正当老李犹豫不决时，不远处的苏沐突然抬头，轻唤了声：“李叔。”
看见自家小姐明媚的笑意，老李咬了咬牙。
大小姐这么信任我，我决不能背叛她！
“好的，我知道！”
老李郑重地点了下头，“小姐放心！”
......？
苏沐有些茫然。
不过，看着那被他随手拉开的车门，她眨了眨眼，将原本那句“帮我开下车门”给咽了下去。
挺好的，省得麻烦。
老李坐上了驾驶座，目不斜视地问：“小姐，先送陆少还是？”
“不。”苏沐摇头，“他今天和我们一起回去。”
“啊？？”
老李的心颤了颤，语气更加沧桑：“......一起回去？”
这......大少爷刚出差一天，你们就玩这么野的吗......？？？
苏沐“嗯”了声，刚要解释陆余醉了的时候，那原本“安分守己”的某人突然开口。
“不行吗？”
“她说了要对我负责。”
说了要对我负责......
对我负责......
负责......
低哑的嗓音理直气壮，偏生口齿清晰。
那声语出惊人好似在这车厢里，啊不，在所有人的脑子里回荡。
苏沐已经不忍直视李叔的表情了。
默默扭过头，盯着那一脸无知无畏的陆余，笑着磨牙：“说吧。”
陆余：“？”说什么
苏沐：“你是不是没醉，故意耍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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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速喝了两大口白酒的人可能醉的没那么彻底，却不可能没醉。
在陆余迷迷糊糊地：“嗯？你胡说什么，我本来就没醉。”的言语下，苏沐败下阵来。
身心疲惫地在陆家一家子佣人“大小姐居然趁着大少爷不在做这种事”的神情下，将陆余赶进了房间。
“行了，到了，可以松开我了？”
苏沐不耐地将这坨重物甩到沙发上。
“你果然是不想对我负责......”
沙发上的某人一米八几大个，却蜷成一团，垂下眼，浑身散着颓废。
“演够了没？”
一路下来，苏沐已经免疫了，“演够了去洗漱。”
她指着方才吩咐佣人拿来的干净洗漱用品。
“不去。”
被无情伤了心的某人不想配合，一动不动。
“那......你要臭一晚上？”苏沐适时露出嫌弃的表情。
某人果然一僵。
已经迟钝的演技掩盖不住他那一瞬间的斟酌思考。
陆余抬了头，突然道：“你过来一下。”
“嗯？”苏沐闻言凑近。
却是浑身提防着这大少爷又在搞什么花招。
陆余蓦地弯着眉眼：“我给你看个东西。”
两人才刚进房间，为了怕刺到眼前这个醉鬼，只开了盏微黄的灯。
暖光柔和了少年轮廓利落分明的脸，那双眸微微上挑，是从未有过的专注，还带了些勾人的迷离。
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
苏沐别开眼，咽了下唾沫。
像是被深海里魅惑动人的人鱼勾了魂的无辜渔民，不自主地顺着那根食指的指引下靠近。
还未奇怪完，到底是最近这小子越长越好看了，还是自己真的出了什么问题。
是不是受到青春期激素波动的影响，多巴胺分泌过旺......
那原本慵懒躺在沙发上的人鱼蓦地一勾手，拉住了她的腰。
“抓住啦～”
轻扬的语调就像那恶作剧成功的孩子，听得苏沐一怔。
抬眼对上那双浅眸。
少年依旧笑着。
他说：“抓住姐姐了，姐姐要做我老婆。”
......
......
这句话她很熟悉。
是她为数不多记得的幼儿时期。
当初，两家的家长一拍即合，将两个小布丁一起送进了幼儿园——小小班。
那时候的小陆余不怕生，胆子也大，牵着她的小手拍着胸脯保证：“小余是男子汉，会保护好姐姐的！”
是的，当时他还不知情，还在叫着她姐姐。
小苏沐正好和这人相反，安静地跟在他身旁，因为陌生环境，一句话也没说
此时的她安静地跟在他身旁，因为陌生环境，一句话也没说。
就连和爸爸妈妈再见，也只是绷着小脸，小幅度地抬了下手。
由此可见，那么嘴甜又阳光的小帅哥在这幼儿园里到底有多吃香，而她这个安静不肯说话的小朋友......
因为看起来不好接近，一个小朋友也没找她。
“沐沐，你不去和她们一起玩吗？”
苏沐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幼儿园老师的声音很温柔。
所以，年幼的她才大着胆子给了点回应。
——慢吞吞地从手中的图画书抬起头来，看了眼远处被一群人闹腾着围着的陆余，然后，又低下头看着她的图画书，摇了摇头。
老师似乎愣了一下，才继续问道：“为什么呀？”
只是，她依旧只摇头，没说话。
绷着小脸，看着手中的图画书，脑子里是小陆余早晨那句：“我一定会照顾好姐姐的！”
渐渐的，鼻子莫名有点酸。
心脏有点难受。
小苏沐想不通，最开始那么认真地说“要和她一直一起玩”的陆余，怎么一见到别的小朋友，就松开了她的手呢。
是因为，她太安静，没有她们欢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