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和。
已经是冬天了,壁炉里有柴火在燃烧,发出啪啪的声响。
宫汤翻开报纸,呷了一口红茶。
因为受伤,他获得了久违的假期。
宫华谦坐在白色长桌的另一端,表情有点拘谨。
是宫汤叫他回来的,父亲生病在家,儿子在病床前尽孝,这是多好的家庭,新闻室是如此安排的,他也如此接受了。
不远处有专门安排的媒体用长焦镜头偷拍他们两人,宫汤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宫华谦回答,仅有的几个笑容被捕捉到,随后会交给熟悉的媒体,他们会编辑出一个好的故事。
此时门铃响了,管家站在他身边,低声说出一个名字。
他摆手,管家立刻把所有窗帘都拉上了,媒体也很知趣地离开了。
过了五分钟,宫汤才拄着拐杖来到会客厅。
“不好意思,我的腿还没养好,走路有点慢。”
他从后面看到椅子上探出的申小蕊的后脑勺,利落的波波头,她忽然转身,头发扬起,看到他的眼神却没什么变化。
“申小姐,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指教吗?”
“没有,我只是看你恢复得怎么样。”
管家端来了两杯咖啡,申小蕊没有动。
宫汤拿起一杯咖啡,呷了一口。
“关于你朋友的事我很遗憾。因为弟弟的死,患上了解离性人格障碍,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期,最后自杀,真是可惜,你放心好了,我是不会再追究的。”
他没说谎,他是真的觉得吕季可惜,那么强大的精神,连布谷都能依附,如果吕季没有死,哪怕是脑死亡的状态,他也要好好研究一番。
“你不否认吗?他指责你的罪行。”
宫汤继续呷了一口咖啡。
“我否不否认没关系,最重要是人们愿意相信什么。”
近一个月网络充斥着明星偷漏税离婚出轨私生子的话题,没人注意到警局那场骚乱,案件也以嫌疑人死亡告终了。
“不过我很喜欢你的推断,尤其是你给他起的名字‘鹿角人’。”
申小蕊眨眨眼睛,用平和的语气说道:“其实我还有一个小小的推论,吕季死去的那天我才知道,还没来得及和任何人说。”
“我有这份荣幸成为第一个听众吗?”
“我发现了一个盲点。”
“盲点?”
“因为太过普通,我一直没有注意。有时候我们会被眼前的信息扰乱,而把事情想象得太复杂,真正的结果却出奇的简单。陈梓莲、陈梓萍,孟洋、孟圆,沈焱、沈淼,王丽雅、王露娜,方杰、以前叫方琼的范珏琼……被卷入这起事件大多数人,无论是受害者、加害者、还是相关者,他们都不是独生子女,并且和兄弟姐妹的关系很好,有些甚至好到失去对方自己也活不下去的程度。”
宫汤的腿不自觉地抖动一下,这没有逃过申小蕊的眼睛,她却假装毫不在意地,继续往下说。
“他们中有些人有超能力,让鹿角人害怕了。”
“害怕?”宫汤蹙眉。
“对!害怕!鹿角人是个胆小鬼,他因为某种原因,惧怕超能力者,便在超能力者身上做实验,他发现能够激发超能力的人中,女性多于男性,而有兄弟姐妹的又多于独生子女,他便反复通过实验确认。螃城综合精神病院东窗事发后,他更谨慎了,他上了多重保险掩饰自己的真实目的,让很多人变成自己的帮凶,但他仍旧失败了。”
失败?她在说什么,失败的明明是警察,是他赢了!存活下来了!
“宫先生曾经有个兄长?”
宫汤的腿抖动得更厉害了,心中暗骂:“那些无聊的媒体,人的隐私一点都没有了。”
“兄长被您父亲当做接班人来培养,但18岁生日当天,他却意外落水身亡了,因为同时和他在一起的,还有两个衣衫不整、神志不清的女明星,所以这件事并未声张。兄长死后,您接替了他的位置,成为了父亲的希望,您也没有辜负父亲。但您其实很害怕吧,毕竟你兄长的意识可能还存留在这栋房子里。”
壁炉里的火发出了“啪”的一声,偶尔有受潮的木头,会让火焰变得活泼,宫汤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擦动,壁炉里的火灭了。
“我们两个在一起就是最强的!”
宫汤敏感地转头,兄长的声音就在耳边,鼻子下面好像还飘过湿哒哒的空气。
兄长真的回来了!
申小蕊瞪住他,继续说道:“您的兄长和我、和布谷一样,拥有意识方面的超能力。这种能力很麻烦,也不可控,给持有能力的人和身边的人都会造成很大的负担。但就是这种能力,一旦进化,可能发挥超乎寻常的作用,就像布谷能够凭着强烈的恨意将意识留存,您认为您的兄长最想干的事情是什么?”
“够了!”
宫汤的拐杖一下子敲在地上。
“我根本不相信超能力这种东西!”
“不相信?”
“对,因为不相信才会实验。他们有超能力,却无法掌控,我让他们不断磨炼意志,借以找到操纵超能力的方法,没想到催生了布谷这种怪物。不过是杀人魔而已,她无法和手握权势的我相比。无论是谁!阻挡在我面前,我都会杀了他!我今天的地位完全是靠我的努力得来的,谁也别想夺走!”
申小蕊愣住了,随后嘴角一扬,竟然露出个诡异的微笑。
“你说不相信超能力。”
申小蕊站起,俯视宫汤。
“我看见了。你会死,被螃蟹杀人魔杀死,你已经没有兄长了,一定会被一切两半。”
申小蕊走后,宫汤立刻大叫。
“老王!快把大门封上!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所有门都反锁,所有窗户都关上!不要留下一点缝!”
“知道了老爷。”
王管家感觉奇怪,从老爷意外受伤以来,他的性格就变得喜怒无常,房子里有一点点异样就会高声呵斥下人,今早因为桌子上多了一个花瓶,就大声骂女仆小兰。小兰只是看花园里的玫瑰开得好,才摘了一支插在里面。
入夜,宫汤开着灯,壁炉已经熄灭,他也关了空调,屋子里静得可怕,但他却很安心。
这时,吱嘎吱嘎的摩擦声传了过来,宫汤四下观察,根本不知道哪里能发出那么古怪的声音。
“Bang!”
声音竟是从壁炉传出来的!一个身穿黑色皮衣皮裤,带着滑雪帽和护目镜的人从壁炉里滚出来,他一定是从烟囱滑进来的!
他用黑皮手套拍了拍身上的灰,但烟囱里经年累月积攒的黑灰,越拍越明显,他干脆放弃了,连白净俊俏的脸上的几条黑道也不管了。
“你是干什么来的!”宫汤边喊拐杖边敲在地上,竭力地保持威严。他记着这个人的脸,虽然没有询问他,但营救他的那天,这个人也在人群中……他叫……
“我叫方骆!今天是来猎羊的!”说完,他从身后的背包里掏出东西,三两下就组装成了一把猎枪。
“老王!老王!”
宫汤叫管家,却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方骆已经瞄准了,宫汤扔掉拐杖,躲在了沙发后面。
他的腿早就好了,拿着拐杖的唯一原因,是为了在媒体面前博取同情。
“砰!”
子弹擦着他的头而过,最近不到十厘米,带着沙发里的羽毛,散落到空气中。
方骆眼中的是另外一幅画面,一只黑色的羊在林间奔跑。
这只羊的角和鹿很像,别看它现在浑身黑色,在暮色降临之际,它会踏着雾气,接近白色的鹿,用它锐利的角顶死善良的鹿,让鹿眼流出泪水。
一定要阻止!
方骆想拯救白鹿。沟口认为没有金阁寺,世间美丽的总量会减少,对于方骆来说,没有白色的鹿,世间的美就不复存在。
他对着黑羊瞄准,这次一定要射中,他缓缓拉动扳机,然而却在子弹射出前的最后一刻脱了力,身体倒在冰凉的地板上。
宫华谦拿着花瓶站在他旁边,花瓶脱手,上面沾着方骆后脑勺上的血。
宫汤很久没听到动静,他偷偷从沙发后面探出头,看到宫华谦松了一口气,随后骂道:“你到哪里去了!怎么叫你都不出来,我还以为你死了!”
宫华谦没有反驳,他走上前去,宫汤伸出一只胳膊,让宫华谦扶他起来,下一刻,宫汤却感觉腹部有点奇怪。
为什么会有一把刀子插在上面?为什么会有血液渗出?
“你竟然敢杀我?我是你爸爸!”
“你仔细看看,我是谁。”
宫汤透过他的眼睛。
是布谷?还是云雀?
但他来不及思考,只是感觉腹部很痛。
为什么?一开始他就预料到,会被超能力者杀掉,这种不可控的能力,放在哪里都会惹出祸端!
他苦心经营多年,为什么还是无法避免!
他太痛了!眼前一阵阵发黑,视野越来越窄,最后只能看到宫华谦衬衫前胸的一块。
算了……他也不是什么都没留下,他最后看了一眼宫华谦,这个和他完全不像的儿子,为了不出现手足相残的悲剧,他才帮儿子杀了云雀啊,但宫华谦完全不理解,只是憎恶自己。
能让别人的意识寄居,是因为心中本就有缝隙。
宫汤吐出一口血,最后一刻,他拼命伸出手指,想抓住宫华谦,他还有一种活下去的方法,把意识留下……
宫华谦退后一步,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