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君歌辗转难眠。
她终于明白君维安为什么要将她送到北境去,因为离得远了,反而能在影子们的遮掩下,活的逍遥自在。
而离得近了,她就会成为君维安最大的弱点。
她一个人披着外衫,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看着漫天的星辰,回想着苏辰下午说的那些震撼人心的话。
虽然不知道君维安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在米元思的案子上落井下石的。
但君歌光是想想,就觉得是钻心刺骨的痛。
可犹如这般强烈的伤痛,他却从来不曾在君歌面前提及,也从来不曾讲述。
他依然是那个笑盈盈的父亲,只是在那年之后,苍老了许多。
第二日一早,君歌将庆生唤了回来。
她喂了它几条新鲜的肉,看着它光鲜靓丽的羽毛,目光中很是惆怅。
她知道,冬季一到,便唤不来庆生了。
将写给君维安的回信绑在了庆生的脚踝上,她拍了拍这个陪伴了她多年的老朋友,将它送入天空。
希望今年它离开之前,还能收到君维安的回信吧。
她这般想着,迈过院门。
可还没出苏府,就瞧见一身斗篷的林雪快步往苏辰的堂室走。
她甚至顾不上和君歌打招呼,只是颔首致意了一下,便匆匆向前。
君歌有些好奇的跟了过去。
林雪自从被苏辰请到京城之后,便整日闭门不出,她带来了林家几位老掌柜,将积善堂里全部的账目从头到尾核对了一个遍。
看着她这般行色匆匆,应该是核对的账目已经有了初步的结果。
“这些账目全部都对不上。”林雪说,“积善堂的药物库房是由廖明管理的,药材的进出入也都是他一个人掌控。”
林雪深吸一口气:“我问了曹肃大夫,他跟我讲这么做的原因是整个积善堂的学徒中,会写字的只有廖明一个人。积善堂也是没办法了,才违反了不相容职务分离的原则。”
“不相容职务分离原则?”君歌跟在后面,迈过门槛,诧异的看着林雪。
她对面,苏辰坐在桌旁,低着头一页一页的翻看着,听到君歌的问题,头也不抬的说:“体现在仓库就是账物分离,简单来讲,管登记台账的和管实物的,必须是不同的人,且无亲属关系。”
苏辰抬眼:“但是积善堂因为人手不够,盘点清理和做账,都是由廖明一人管理的。”
如果积善堂的账目有问题,那么和廖明长期暗中交易的另一方,也就是大晋的太医院,它的账目也一定有问题。
“具体是哪些部分对不上?”苏辰问。
林雪从怀中拿出一张纸:“大人请看。”
纸上四列,左边写着药材的名字,右边依次写着台账情况,账面情况,以及实际的存量。
这些东西是林雪日夜不停的盘点了两个月,核对无误之后才送来的。
“这些药材的存量和记录都有问题,有必须要详细的问问廖明。”
听到这,君歌凑过去,看着那张纸上的药材名字,她心中一惊。
这不是和昨天那封信中夹着的那几条,几乎是一模一样么?
一旁的苏辰不动声色,将手里的纸张放下之后,又问道:“如果,我将太医院的账册拿来给你,你能不能单凭眼睛看来判断有没有问题?”
林雪有些不解,扫了一眼苏辰和君歌:“大人能不能详细说说。”
“太医院账册是由阉党管理的,每三天都会有专人巡视。”他娓娓道来,“账册在你手里的时间,单次最多只有两日半。”
“而你无官无职,就算能够伪造女官身份进紫薇宫,也进不了太医院的门。”他沉言,“也就是说,你看不到库房的情况。不仅如此,时间紧,风险高,能带回来的到底是账本还是台账,我亦是无法给你一个肯定的答复。”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桌角,目光炯炯的落在林雪身上:“由是这般,你有多大把握能看出账本上的异常?”
苏府的正堂里,林雪沉思了很久。
她细细回顾着苏辰开出来的条件,半晌才说:“若将家父请来,成功率大概有六到七成。”她望着苏辰,“大人其实只需要一个缺口,找出其中一个缺口,一两日足够了。”
话落,苏辰点头,又多问了一句:“如果没有缺口呢?”
他看着林雪。
瞧着她先是怔愣了一瞬,而后颔首福身行了个礼,毫不犹豫的说:“如果没有,那就加一个。”
屋内安静连沙沙作响的落叶声都听的一清二楚。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苏辰正了下身子,神情冷了许多。
却见林雪点头,应声道:“林家富甲一方,子女大多也都是私塾出身,天下大势虽不能看的清楚透彻,但总归能瞧出个三五分。”
她缓缓抬眸,坚定的看着苏辰:“上次苏大人在东山镇时,林雪已经看出大人救国危亡的志向,无奈林家背后产业太大,林雪不能一走了之。”她抿嘴,“虽不能全心投入,但有银出银,有力出力,这些林家做得到。”
“若无一个太平盛世,何来安稳的商业之道?”她浅笑,“总要有人迈出这第一步。”
她的话像是石子,落在君歌的心头上,荡起蹭蹭涟漪。
记忆中,好像君维安和米元思也曾经说过一样的话。
君歌那时候不理解,现在也依然不太理解。
她十足质疑:“既然不能一走了之,那自保才是上上策,夫人与林家卷进来的越深,就越不安全。”
“可若坐视不理,林家就安全了么?”林雪反问道,“眼下的这一年是安全了,之后呢?阉党会不会再扶持出一个陈千南?”
林雪摇头:“若是到那个时候,死去的何止是一个林家。”
何止是林家,还有大晋。
林雪知道,泱泱大晋,能不能扛过这一劫,亦或者能不能从这致命的转折点走向中兴,也许成败的关键,就在眼前这个叫做苏辰的男人手里。
“你的赌注有点大啊。”苏辰似笑非笑,起身从她身旁擦肩而过。
林雪猛然转身,看着苏辰的背影:“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若不竭尽全力的搏一次,浑浑噩噩的重复着规划好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
苏辰浅笑,脚下没停:“疯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