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面的沉默过后，马蹄声近了。
柳南驾着马车从远处赶来，车停在了一旁。
更杨将小姑娘抱上了车，着手扑灭篝火。
苏辰没有回答锦华的问题，点了下头，起身就要走。
他不能将锦华扣下。
在还没搞清楚锦华到底做了什么的时候，就草率的与她撕破脸，那么就和告诉袁一自己要反他无异。
他不能再问下去，也不能再从锦华这里打探任何消息。
没有人比锦华对袁一更加忠心耿耿。
就像君歌不可能害君维安是一样的，当年将锦华带回家的两个老夫妻有个儿子，那个孩子在仓加朝野受到了袁一很大的帮助。
这也就是锦华为什么会一直在袁一身旁。
她以为她自己是特殊的，以为自己的努力会换来对哥哥仕途更大的助力。
但其实她没想过，她也是袁一手里，最大的人质。
小小的赵何一案，追到东山之后竟然渐渐变了样子，背后错综复杂的令苏辰猝不及防。
他不能在这里和锦华正面对峙，不论是暗处的周启，乃至身旁的君歌，身后的更杨和柳南，苏辰都无法用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的生命，与锦华在这里，在当下的黑暗中，拼一个无法计算胜率的战斗。
苏辰不仅了解锦华，也了解阉党。
锦华为了将他从那个位置上拽下去，绝对不会一个人就这么傻的，将苏辰绑架到这里来。
果然，他刚刚转身，身后的锦华便有些迫不及待。
她吼道：“苏辰！”
见苏辰顿了下脚步，她才继续说：“你别以为你和君维安的那些勾当能瞒过我的眼睛。”她冷哼一声，“你到底是什么人？米家的那个找不到尸骨的孩子，就是你对不对！”
“你爹死了，所以你怀恨在心，想利用君维安，混进青龙卫接近公公！”她伸手指着苏辰的面颊，“我说的没错吧？”
锦华下颚扬起：“你，就是米家那个儿子，米修。”
落叶潇潇，星辰万里，苏辰缓缓回眸，嘲弄的扬起下颚，瞧着锦华那张得意洋洋的容颜，点了下头：“我就是。”
林间风起，扫过万千枯叶，沙沙作响。
没想到他会毫不掩盖的坦然承认，锦华一时哽住，第一反应是有诈。
但苏辰微微眯眼，看着她怔愣的样子毫不客气的说：“有什么问题么？我米家为公公鞠躬尽瘁，子承父业，本就该如此。倒是你，揪着一个所有人都看得到，想的明白的地方不依不饶了这么久，还自以为先发制人。”
他叹息：“你真的以为公公会不知道？你当公公是瞎的么？”
他转身，沉着面色踏叶而行：“你说我是天降的孤儿，是以色侍人的卑微混蛋时，锦华，你的眼界和心胸早就让你在一开始便输掉了所有，你竟还能执迷不悟到如今。”
苏辰背手而行：“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灵魂轮廓，就像是照镜子。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你看到的，便都是什么样的人。”
他踏上马车，清冷的说道：“可惜，你不懂。”
马车缓缓前行，锦华一个人被留在了外边的黑夜里。
她听不懂苏辰的话，固执的认为自己的一切都是被他这个身无长技的家伙“偷”走的。
她猛踢一脚熄灭的篝火堆，愤恨的将自己头上带着的黑纱帽取下，扔在地上猛踩几脚：“你知道对不对！”
锦华大口的喘着气，咬着自己的唇，抬头猛吸一口气。
“我知道或者不知道，都无所谓。”黑暗里，一身斗篷盖着半张面颊的男人侧身而出，看着眼前怒火滔天的锦华，“我只是奉命来瞧瞧你口中说的苏辰的叛变……”
他轻笑：“就这？”
锦华深吸了好几口气，说话的语调才稍稍和缓。
她看着他，双眼充满了恨意：“公公您……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能证明他就是那个叛徒！”
斗篷下的男人半晌没有说话，他叹了口气：“现如今，你还是想想怎么活下来吧。”
他说：“苏辰警告你可是警告的没错。”他踱步上前，“你选的人，闹出了这么大的纰漏，杀了人抛了尸，还留下了这么大的尾巴……”
“公公！那是意外。”锦华忙解释，“他告诉我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我带着手下赶去的时候，六扇门已经先到了。”
“所以呢？”斗篷男人双手踹进了袖口，“所以苏辰大老远过来给你收拾残局，你放着残局不管，处处使绊子，还为了证明他是叛徒，大半夜里把手无缚鸡之力的他绑架了？”
斗篷下，那张冷峻的面颊实在是忍不住，咯咯的笑了起来：“锦华，你说说看，现在谁看起来更像是叛徒？”
言至于此，他便转身隐入了无边的黑夜里。
这口气，锦华咽不下去。
但已经被警告到这一步，她便不得不退一步。
她瞪着苏辰马车离开的方向，恶狠狠道：“我早晚要拧下你的脑袋。”说完，跟着那斗篷的身影，一同离开。
马车里，周启看着眼前两个沉默不语的人，见车外已经不是山林，隐隐望见了东山镇的城门后才松了口气问：“没想到是招兵买马。”
苏辰点头，不客气的回应：“这不是我能触及的范围了。”
“我知道。”周启摇动着手里的扇子，神情无比严肃，“知道了这个方向就好办了，这边交给我。”
说到这，他又补了一句：“这案子你怎么办？”
“你还不了解袁一？”苏辰反问。
这案子苏辰如果不插手，袁一会不满意，但苏辰如果插手，他为了平衡锦华，也一样不会满意。
“既然怎么做都不会满意，不如顺水推舟。”他看着周启，“公事公办。”
锦华一定会将富有为这个被苏辰抓到把柄的棋子舍弃。
而苏辰要做的，就是利用被舍弃的富有为，固定锦华为所欲为的证据。
这些东西，积少成多之后，便会成为阉党覆灭的开端。
“我们直接去富府。”苏辰说，“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