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显不符合林辞身份地位的,味道低劣,却遮盖性极强的熏香,与突然而至的死亡,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苏辰望着君歌:“你看看还有什么细节痕迹留下。”他说,“我去找方正。”
说完,转身与她擦肩而过。
林辞的府邸不算大,东西两个厢房围成一个主院,前有影壁,后有库房灶房。
苏辰将方正带到一处避人的角落里。
他先行拱手行礼,将方正吓了一跳:“苏大人这是何意啊?”
正三品向从三品行礼,方正可真受不起。
他赶忙抬手,也拱手回了个礼。
“方大人应该看得出来,这是个什么案子。”苏辰凝视着他的面颊。
院子里秋风潇潇,深秋的寒意拨弄着两人鬓角的碎发。
站在阴影中,方正面颊上严肃的像是一块冰。
“先前只是猜测。”他说,“如今苏大人都这么说了,便是坐实了猜测。”
方正刚看到现场的时候,就觉得这像是阉党为了灭口而做下的案子。
燃那种劣质的熏香,很长时间以来都是朝野背地里骂阉党的隐晦方式。
“不一定有凶手,但可能林辞死前,有阉人来过。”方正道,“兴许遭受了威胁。”
听到这话,苏辰点了下头。
他望向堂室里金十三和君歌的方向,半晌才又开口:“方大人还打算继续追查么?”
方正的手捏紧了。
继续追查,有可能会被卷进皇家与阉党的暗中争斗里。
可若是不继续追查……
“方大人。”苏辰看出了他的想法,“事到如今,我也不对方大人做隐瞒。”
他站在方正面前,郑重其事的问:“大人觉得,苏某人是阉党的狗么?”
方正一滞。
“天下苦阉久矣。”苏辰摇头,“苏辰所做一切,皆是为了皇室,为了百姓。在目的上,我与大人没有任何冲突。”
他颔首,恭敬道:“我知大人心系百姓,以身做阉党与百姓之间的那堵墙,但仅仅如此,救不了天下人。”
见苏辰对自己袒露心声,方正望着他,十分钦佩:“下官没有苏大人那般魄力,敢深入虎穴,不忘初心。下官确有报国之心,有救国之志……”
方正的话没有说完,苏辰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我知大人有心即可。”他郑重其事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说,“大晋未来还需要你,现在还不是你介入的时候。”
方正愣住了,他诧异的抬起头,看着眼前面无表情,逆光的苏辰。
“这案子,移交六扇门。”苏辰道,“方大人不要再过问。”
他说:“保全自己,才会有一切的可能性。”
那一瞬,方正心中震撼。
他知道苏辰心中有正义,但却不知他小小年纪竟隐忍至此,仿佛历尽千辛。
方正沉默片刻,拱手道:“下官明白了。”
正堂里,金十三蹲在地上,看着面前坐在太师椅上的林辞,瞧着他狰狞痛苦的面容,说出了和苏辰一样的判断。
“君歌啊,其实密陀僧这种毒药并不常见的。”她说,“你记得那画师一案中,我专门和你讲过,说密陀僧因为效力太强,最初是后宫争夺里使用。但因为不够隐蔽,所以早就被弃之不用。且在大晋律令中,这是一味禁药。”
金十三感概:“先前荒院子里发现的尸体,也是死于密陀僧中毒。真没想到,此物又现世了。”
“这东西产自何处?”君歌问,“很难制作么?”
“产自波斯一带。”金十三起身,“古籍记载,它们经过仓加,而后再入中原。”她顿了顿,“因为是大晋的禁药,按说是极其难以进入京城的。”
又是仓加。
“我倾向于他是自杀。”不等君歌思量,金十三蹙眉道,“因为死的太顺了。”
“那种是矿石毒药,要导致这种深度中毒,吃进去的量要非常巨大。”她说,“但是两名死者口鼻残留都只是呕吐物,且不含酒味。”
“没有酒,这种矿石毒可并不美味,被人强行灌入的话,身体上会有搏斗的反应,但是两具尸体都异常的平静。”她指了指一旁的配房,“女性死者,林辞的正妻,甚至是沐浴净身之后,很有仪式感的躺在床上死去的。”
“发现尸体的是谁?”君歌追问。
“是林辞在太医院的好友,因为他今日少见的没有出活。”金十三顿了顿,“那个人一看林辞死了,吓得一路狂奔到京兆府,站都站不起来了。”她叹一口气,“服用了密陀僧之后还能这么干净的尸体,我掌刀这么多年,这可是头一次。”
说完,她看向君歌:“这案子水深的很,你还是别掺乎进来了。”
金十三叹一口气:“你师父彭应松那缺人的紧,你趁着这个机会不如先回御史台帮衬一把,不要搅进来。”
她说了那么多,又是仓加,又是后宫,又是自杀。最终的目的都是希望君歌知道,这案子十之八九牵扯阉党,希望她不要深入调查这件案子。
就算她是巡按御史,也没有必要把自己的命押进来。
但是,君歌扫一眼院子,又看看书房里的香炉,摇了摇头:“金大人不想让我蹚浑水的好意,君歌心领了。”
她竖起拇指点了点苏辰的方向:“但是没用,他一定会把这案子盘下来。”
金十三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苏辰背对着正堂,正和方正探讨什么。
她不怀疑君歌的话,甚至十分认同:“可我不是说他,我是说你。”她抬手拍着君歌的肩头,“我不想让你冒这么大的风险,你也看到他身处什么样的境遇了。一个不小心,便是万劫不复。他这么多年,连个踏实觉都睡不了,如今他距离袁一的命脉又太近了,更是凶险至极。我不想你也冒这样的风险,你还年轻,你应该有一个与你年龄相称的未来,不应该是这样刀光血影中夹缝求生。”
这一番话是金十三的肺腑之言。
她和君维安的感情,让她对逐渐踏上君维安老路的君歌,无比的担忧:“……君歌,你和他们不一样,花样年华,没有必要赌上自己的性命。”她蹙眉,“我实在不能看着不管,我是真的担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