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北境饥荒，闹出了人吃人的惨剧。
刚刚成为皇室心腹的米元思和君维安，两个人，四个月，一辆马车，一路往北。
所见所闻犹如人间地狱。树无皮，地无衣，千里荒野，人活成了皮囊。
凄惨至此，竟也被阉党一人两百两银子的起步价给压了下去。
幽州刺史万念俱灰，为了引起朝廷注意，举家自尽。
最终却落了个侵吞银车，畏罪潜逃的莫须有罪名。
当时，米元思就明白，若直接和权势滔天的阉党斗，无异于鸡蛋碰石头。
而就算集结幽州百姓当时就举起反旗……
一整个幽州，食不果腹，甚至以人吃人来维持活着这件事，哪里有那个同朝廷精锐反一反的能耐？
转过头换回来的，只会是更大更惨的打压。
米元思便干了一个决定他此后人生的壮举，他创造了一个影子机构。
明面上，仍然是幽州刺史府管辖着整个区域。明面上，他们仍然是阉党的爪牙，为阉党效力。
实际上，这群官员全都真正听命于米元思。
当时太子还小，无法亲自掌舵，这一颗种子便在米元思的保护下，慢慢发芽。
“一晃十几年，影子们已经在大晋各地生根发芽了。”周启道，“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被袁一发觉了存在，也算是天意。”
“太早了。”苏辰打断了他的话。
一缕线香青烟直上。
阳光如琐碎的拼图，洒在他的肩上。
他一如往昔，微微侧着身子，面无表情的翻阅着手里一卷公文，仿佛时光流转，与他无关。
那副人淡如菊，老态龙钟的样子，这么多年周启也看习惯了。
他抿一口茶水，丝毫不给他掩藏机会，单刀直入的说：“你这样保护着她，只会害了她。”
闻言，苏辰蹙眉。
“袁一是什么人？他可比米元思沉得住气。”周启深吸一口气，“我在阉党里不是没有眼线，他已经找过我很多次了，袁一是摆明了要对君歌下手。”
他望着苏辰：“他也怕君歌真的找到她爹。”
周启说这些的时候，屋外吹起一阵风，苏辰鬓边的碎发微微摇摆。
他不以为意的说：“不用担心。”说完，抬起头看向不解的周启，“袁一如果真的对君歌下手，那一定是他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
“最后悔的事？”周启一脸不明所以，“你不是这几年关门筹谋把自己关傻了？你没听过么？武功再高，也怕阴招。”
苏辰点头：“她就是阴招。”
当下这种刀剑主流的大晋江湖，冷不丁冒出来一个长枪女子，不是阴招是什么？
“君维安又不是第一次干这个事情。”苏辰合上案宗，抬手捏着自己的鼻梁根，“你的扇子，柳南的峨眉刺，更杨的双剑……不足为奇。”
周启一副恍然大悟的了然模样：“但不对啊。”他看向苏辰，“当年君维安可是为了防米家剑术，专门教了君歌点奇怪的玩意。”
苏辰不以为意：“他怎么知道米家就没有预判了他的预判呢？”
他看着周启，打断了他的闲聊：“我叫你来，不是说这些的。”他看着周启，“我手里有个案子，拿不准是不是他们做的，需要你帮忙。”
周启点头：“于宜的案子？”
“不。”苏辰望着他，“李成梁的案子。”
听到李成梁三个字时，周启僵了一下。
他一手端详着下颚，手指来回摩挲了片刻，诧异的询：“难不成，于宜是当时逃跑了的那个李家嫡女？”
苏辰无声的点了下头。
第二日清早，左府在江流城运河的对岸，距离下城区的东市并不远。
苏辰与君歌一前一后迈过门槛，转过影壁，更杨便一个倒挂，从屋檐上晃荡着说：“昨晚上来了两回，第二次属下几人直接现身，当场就把人扣下了。”
料到了于宜会有动作，但没想到她这么急切。
“来得是什么人？”苏辰问。
“是那个叫杏儿的贴身侍女，就咬人那事情里，给了程文清一个闷棍子的。”蹲守一夜的更杨，递给他一张写着明细的纸，“说是回来拿取生活必需品。”
苏辰抖了一把，将纸展开扫一眼。上面从床被到盆子梳子一应俱全，乍一眼看过去，确实都是女子的必需品，瞧不出什么异常。
硬要说有什么问题，便是这登门拿取的时间。
在苏辰已经明确让于宜先回娘家小住的前提下，她连日出都等不到，深更半夜，两次折返，未免显得太着急。
“第一次来的时候我把她拦住了，让她天亮了再来，她犹犹豫豫的离开了。”更杨道，“但半个时辰后就又折回来了，说是无论如何今天夜里必须要拿走一部分。”他说，“属下当场就把她扣下了，暂且安顿在空置的配房里。”
“她一个人？”苏辰边问，边把单子折了一道，递给了君歌。
比起他这个男人，君歌应该更了解哪些才是真的必需品，而哪些又能成为疑点。
瞧着那纸上的内容，君歌皱眉：“如果她是一个人，那接应的人就在外面。”
指着上面的衣衫床被，她粗略的估计了一下：“这么满满一页的东西，就是找平板车都得拉两趟。”
“欲盖弥彰。”苏辰淡言。
这点，君歌也认同。
出嫁的女儿回娘家小住，不管怎么想，也不至于需要拿走这么多东西。
“她是外乡人么？”君歌随口问道。
“京城人，大家闺秀。”苏辰侧过面颊，竖起右手食指与拇指，“拇指指肚和食指指甲侧边有一条明显的凹痕。中指第二关节外侧有茧痕，且其余手指指肚均有老茧。”
“除此之外，有些用词和语言实际上是很土的京城官话，差不多十几年前曾流行过。”他总结到，“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家里极有可能为官，善刺绣、饱读诗书、且平日里有弹琵琶的爱好。”
见过的次数多了，君歌已经不那么惊讶了。
她一边调侃一边说：“苏大人，您不来干痕检，真是亏了。”
苏辰抬手拍了她头顶一下：“痕检并不万能。”他看着君歌，“别太迷信这些辅助。”
说完，他又故意歪斜了一下身子，小声道：“但你不好奇么？”
“这和于宜的实际情况，有很大的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