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酒一直举在半空，酒杯透着微微的光，里面的半杯酒还未饮尽。
胸中一口闷气久久不能散尽，李离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脑子里全是她离开前的失望神色，杯子被他捏在手里。
“十一叔。”李承璟惊呼一声立刻上前，用劲掰开李离的手。
上面已是猩红一片，鲜血从手心流下，滴落在桌上的菜汤里，瞬间散漫开来。
酒杯被李离捏成了几块碎片。
慌忙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李承璟紧张快速地帮李离把手包裹起来，“十一叔，何须这般和九表妹置气。”
李离的眼神迷茫地望向高处的灯笼，“承璟，你十一叔让她失望了是吗？”
“我一直不懂，她为何就这么执着地想要我走上这条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真的是什么都可以牺牲。
就算知道我的心，她也装作不知道，明明知道她也放不下我，可是我却什么也不能做。”
这些时日，李离的落寞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除了被宣进宫，他除了饮酒就是昏睡，真就像阎王殿的鬼魅。
可是除了整日整日不离人的陪着，他们也是束手无策。
李离走的这一路有多艰辛，有多孤寂，作为侄儿的李承璟是知道的。
听到他现在的话，李承璟也不由得有些哽咽，“十一叔，已经走到如今的地步，我们早就没了回头路。”
李离侧头，望向李承璟的目光里全是悲戚。
他怎么会不明白，早就没了其他的选择。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也比任何人都不甘，这世间难道真就没了两全的法子？
可是走到那个被所有人期待的位置上，为何就要拿着牺牲扶桑作为代价……
李离起身落寞的，不甘的走进夜色里。
这无边的夜色，到底要可以淹没多少不可说的心事，又要埋葬多少人的人生。
可是那些被淹没的心事，就真的就可以不复存在了吗？
“承璟你可知在蜀州的六亲王府，我见到她第一眼的时候，那样一个小小的人，被你外祖母打得满背是血，她愣是没有哭着求饶。”
忆起往事，李离的心更是有什么东西被抽离的闷疼，“看到我的时候，她还朝着我笑着追问，怎么那么晚才去救她。”
酒意上头，李离歪歪斜斜地走着。
“可是如今知道，她早已是遍体鳞伤，我却再也无法朝着她伸出手了。”
李承璟想要上前扶住他。
将他的手挡住，李离幽幽地说道：“是该割舍了……”
他的话落，李承璟的心里五味杂陈。
一身傲骨，心性冷傲的离王，不知道多少人听他的名字都要为之胆寒，而就是这样一位天之骄子，竟然有一天会为了扶桑，放弃到如此。
如果不是那么顾忌扶桑的想法，李离完全可以任性地把她纳进府，而不用现在这样郁郁寡欢。
而李承璟也知道，其实扶桑为李离的付出也不是一星半点。
在大家都对李离感到无能为力的时候，那么小的一个孩子，愣是把他从阴曹地府拉了出来。
现在为了李离的锦绣前程，才情傲人的扶桑，也可以用自己的婚事作为牺牲，去换取万府的对李离的支持。
一世相遇，其实是他们两个人的悲剧。
这样一想，那些想要责备扶桑的话，又被李承璟收进了肚子里。
比起扶桑，他们所有人对李离的付出，都是不值一提的。
她用她的一生，去赌一个和她毫无关系的，别人的荣华富贵，锦绣前程。
“十一叔，既然知道她想要什么，以后就别再荒唐度日了。”
李承璟还是扶住了李离的胳膊。
这样的世道，这样的皇家，只有比别人更狠才能走得更远。
被李承璟搀扶着的李离，并未回头看到就在这样的夜色里，就在这条巷道里，一辆马车就停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车上的帘子被偷偷掀起一角，有张还有些稚气的脸，一直在默默地观察着他们。
“走吧。”扶桑朝着万望川说着。
她知道在酒楼里的话，会伤害到李离，可是她却不得不那样做。
上了马车的万望川似乎也看出了她的担忧，就提出了在这里等等，等李离他们离开后，他们再回孟府。
万望川有些不太放心的看着扶桑，他本来以为她会下车去看看，却没有想到，她就坐在车上一动不动。
“没事吧？”万望川语气透露出他的担忧。
扶桑笑着摇摇头，“没事，都会好的。”
是啊，时间的力量是无穷的，那些能放下的，不能放下的，其实终究都会被时间所放下。
“不是约好了萧家那小儿，过两日讨论学问吗？”
不想扶桑过度沉溺在悲伤的气氛中，万望川笑着把话题转开。
他的心思和好意，扶桑当然懂。
想想也挺好，比起李离要默默一个人前行，她这一路倒是朋友不少。
“那你可把我送去的东西都默好了？”感觉轻松一些，扶桑也尽力地维持着笑意。
用手抚了抚自己的头，万望川尴尬地说道：“背了大概七八成吧，不过应付萧六那个小崽子，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说着他又拍了拍扶桑的头，“你就别担心了，我肯定不会在他面前给你丢人的，大不了我再打他一顿。”
听到他的话，扶桑都快要惊掉下巴了，“你这……说不赢就要动手吗？”
下意识地往后挪了一点，扶桑觉得以后自己该在他面前小心点，尽量把自己显得没学问一些才好。
“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对你动手。”他眉头舒展不少，“那萧六总是欺负我一个武夫，我还要和他讲道理不成。”
别人对自己的好，扶桑都是明白的。
她也很明白，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好，有些好她是万万不能承应的，就如萧殊。
现在让她头疼的可不止李离，更要命的就是这个做事没有章法的萧殊。
他身后的萧娘娘，上一辈子扶桑惹不起，这辈子她依旧是惹不起的，萧娘娘手段的阴狠毒辣，还真是没有几个人能比的。
前世萧娘娘失势后，知道萧家会被处以极刑，她愣是自己下了地牢，把自家的亲眷亲手送走一大半。
听说那夜地牢浸染的血迹，过了两三年才算清理干净。
虽然话传得有些太过夸张了，可是足以见得萧娘娘的确是个狠人。
想到这里，扶桑开口问道：“将军觉得萧贵妃怎么样？”
万望川想了想，他有些不太明白扶桑的意思，这是看在和萧殊的情谊上，要和萧娘娘结交？
他试探性地问道：“你这是准备？”
扶桑摇摇头，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是想问问将军，觉得萧贵妃能坐上皇后的位置吗？”
上一世萧贵妃的确成了皇后，可是儿子最后却也没有成为太子，所以才生出了那么多事端。
如果这一世，就断了萧贵妃做皇后的念想，或许这个对手，日后也不至于那么可怕。
中宫之位，那毕竟是统领后宫的，手上握着凤印，有太多的人可以调动，也有太多人想要巴结。
扶桑和万望川交换了一下眼神。
空虚的后位，现在就是萧贵妃呼声最高，万望川时常陪伴在皇上身边，偶尔也能听出皇上大概也是有这个想法。
可刚才扶桑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想要在这件事上做做文章，可是他一个外臣除非是皇上问起，他是不太好提这件事的。
不仅不能主动提，还要尽量别搭话，不然这皇上的疑心病就又要犯了。
他有些犹豫地说了一句，“想要阻止这事，有些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