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接过茶杯时,内心还是有些惶恐。
不是说因为现如今九姑娘的身份非比寻常,而是他当初万万没有想到,其实孟家四房的这几个孩子中,这个九姑娘才是真正的真人。
经历过这么多事,他也算是在扶桑小时候,就和她打过交道的人。
他还记得小小的扶桑,坐在县衙后院的书房里,安静地练着字的样子。
当初是怎么就没有注意到。
在他给孟家公子教授知识的时候,那个从不吵闹的姑娘,比她的哥哥们听得还要认真。
“九姑娘今日找我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柳明诚心诚意地喝了一口茶,“巧月姑娘来的时候,也没和我讲个明白。”
帮柳明先生把茶添上,扶桑坐直了身体,笑道:“冒昧让婢子去搅扰先生的清静,是有一件事想请先生帮忙。”
“九姑娘,但说无妨。”柳明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先生也知道扶桑刚入将军府,府中诸多事情都没有可用的人。扶桑想请先生来帮帮忙。”
扶桑也不藏着掖着,在面对柳明这样有大学问的人时,坦诚以待才是最正确的。
听到她的话,柳明先是一愣,而后又细思琢磨了一番。
有些犹豫地说道:“不是我不想相帮九姑娘。只是柳某就是一介书生,除了能教授一些知识,其他的倒真是一窍不通。”
扶桑笑着解释道:“先生过谦了不是,不过先生说的扶桑也是有过考虑的。我想着先让先生来府里做账房管事的,顺带帮着扶桑出谋划策。
等到我和将军日后有了孩子,那孩子的学业也想交由先生来教导。”
看到柳明眼中闪现过一丝光,扶桑又赶紧说道:“如果先生对自己的身份有所顾虑,那就大可不必了。先生是六亲王的门客这件事,我早就和将军和府中的老夫人讲过的。
他们对先生都没有疑心。先生是有学问的大先生,心中自然是包含着天下万物,姑父是对先生有恩,先生定然是不会忘了这份恩情。
但是我也相信,姑父更想让先生一身的才学都得以施展。虽然万府不是书香门第,历代也没有出过什么有学问的子弟,可是老夫人和少将军都想让先生来府中教书。”
扶桑的话很诚恳,把所有想要表达的意思也都表达清楚了。
说完话,她也不急着催促柳明给个答复。
她坐在一旁保持着沉默,该添茶就添茶。
屋子里很静,静得屋外一片树叶落地,也能听到回响。
柳明细细地琢磨着。
从内心来讲,九姑娘对他说得很让他心动,他也明白九姑娘想表达的用人不疑的意思。
想了许久,柳明才开口问道:“九姑娘能确定或者保证,日后若是将军府的什么消息走漏了风声,没人会怀疑我柳某吗?”
也不是柳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只是坦荡的人,都喜欢把丑话说在前头。
扶桑听到他问这样的话,心里的石头也算落了下来。
她想到要请柳明先生过来,就从没有担心过万望川和言老夫人会阻拦,只是柳明的心思她的确是有些把握不住。
这样一身傲气的读书人,是最忌讳别人给他们添上污名的。
扶桑坦然地笑道:“先生切莫多虑,既然扶桑能和先生开这个口,那自然是对先生没有一丝怀疑。再说了先生教导扶桑的两位兄长这么些年,扶桑还能不知道先生的为人吗?
而且先生也和扶桑相识这么多年,自然也是知道扶桑是什么品性。如果我对先生有半点疑心,定然是不可能请了先生过来的。”
柳明微微颔首,表示着赞同,“那九姑娘话已经说得这么真诚了,要不柳某就先来试上一段时日?”
扶桑立刻站起身,朝着柳某行了个礼。
柳明立刻起身回了个礼,“这可使不得。”
“先生,这个礼扶桑可不是替自己朝着账房先生行的。而是帮着那还没影的孩儿,替他们的先生行的。”扶桑很有信心,让柳明一直就留在这里。
等两人都在椅子上坐好了,扶桑朝着门外唤了一声,“巧月。”
巧月进了屋,朝着二人行了礼。
扶桑吩咐道:“在我们院子里,找一间清净点的屋子收拾好,然后派人去柳先生现在住的地方,帮忙把先生的物品都搬过来。”
在巧月要出门前,扶桑又补充了一句,“和我们院子里的婢子小厮都交代下去,先生是我和将军请来的贵客,日后要好生伺候着,切莫怠慢了先生。”
巧月应声,然后立刻就出了门去办。
柳明听了这番话,也是心头一阵感触。
谁说女子不如男?
两人寒暄了许久,扶桑本是要留柳明在府中用餐的。
一来,万望川不在府里,柳明始终是个外男,没有万望川的作陪扶桑招待不好,也不好招待;
再来,柳明自己也着急着回住处去收拾东西,他那说干就干的性子,倒是这么些年一点也没变。
送走柳明,离着天黑还早着呢。
没有万望川在院子里,就感觉少了很多生气。
扶桑也是闲不住的性格,带着巧月、暮秋和晚夏,拿着锄头铲子开始拾掇那块光秃秃的地。
先前扶桑本来是想做点花花草草的,但是一看到满园子的花草,又觉得实在没有那个必要。
回想起万望川说想要做个乡野农夫的样子,就让人去找了粮食种子,播种了一些下去。
忙忙碌碌地干了两个多时辰,最后也只是把地翻了一次,扶桑就已经累得不行了。
用完晚膳扶桑躺在床上,巧月陪夜就躺在她的身边,帮她揉肩捏腿的。
扶桑倒是很快就睡着了,而在宫里躺着硬板床的万望川,这样的漫漫长夜倒是一点困意也没有。
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偷偷地在扶桑的梳妆盒里,拿了一只扶桑的耳饰。
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月光,万望川把耳饰举得高高的。
月光穿过无瑕的玉石,透进了万望川的眼里,又漫进了他的心里。
玉石就如扶桑的肌肤一样洁白干净,他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不断浮现出扶桑躺在他身下,眼神迷离而依恋地望向他的模样。
长夜漫漫,万望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当差的这两夜的。
他不知道,在他思念着扶桑的时候,扶桑是否也在思念着他。
总算熬到休沐的时候,万望川连魏净友请他去喝花酒的话都没听完,就骑着马快速地朝府里飞奔。
魏净友看着万望川的着急样,心里暗骂。
那个孟扶桑,到底是给万望川灌了什么迷魂汤?
“夫人呢?”万望川到了府里的小门,一个纵身跃马而下,脚下的步子越来越急。
陆江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赶紧跟在自家主子的身后,连忙回道:“夫人正在院子里捯饬着种粮食呢。”
万望川停下了脚步,着急紧张的情绪这才缓解了不少。
原来,她也在想着他,扶桑把他说的话都记在了心上。
不急不缓地走到院子里,就看到扶桑面朝着地,手里拿着小小的锄头,还在努力地翻整着土地。
万望川侧头朝着陆江笑道:“你说夫人这样,那粮食何时能吃到肚子里?”
陆江捂嘴笑着,然后靠近万望川一些,压低声音说道:“将军,你还想着夫人能种出来粮食?”
万望川一脸疑惑地瞥了一眼陆江,“怎么说?”
指了指趴在那儿极其认真的扶桑,陆江悄悄地说道:“夫人找人给她找来的是稻子,你说我们这地界,马上就要入冬了稻子能成熟吗?
而且,夫人和浇花似的,拿着个小壶浇了一点点水在土里。”
陆江越说越想笑,最后只能背过身去笑得都抽抽了。
万望川蹬了他一脚,也背过身去偷摸地笑着。
还真是个活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