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懂得，这种看着至亲失去生命，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眼下她竟有些后悔，明明知道自己选择的是哪条路。当初也明白，很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为了自己选择的路，她可能会舍掉了自己的性命。
以前觉得，只要能护着亲人的周全，就算让她去送死，她也不会有一丝犹豫。
而此刻她却犹豫了，如果没有和万望川成亲，没有感受到万望川也是那般的依赖她，或许这时的她，肯定立刻就回了姑父的话。
她是愿意为这些做出牺牲的，可是独独留下万望川，去面对失去妻儿的悲痛，他要怎么迈过这一道坎。
万望川不是没有感情的人，在外对人冰冷到近乎不近人情，但是在她的身边，在魏净友的身上，还有对万府的责任上。
扶桑都看到了，万望川的内心对所有的人，都是带着温情的。
和李离比，李离的感情大多是显露在外的，而万望川则是收敛在内。
除了对她，在对待其他在意的人时，万望川就亦父亦兄，对他们都是格外照顾的。他对亡母的爱，也是深沉到外人不可窥见，对亡父的想念，也是从未表达过。
在外，他是人们口中的混世魔王，关起门来，只有扶桑知道，那些胡闹和大胆，都只是强行装在身上的伪装。
可是这件事，的确是没有人可以去做，除了她。
扶桑没有先回应姑父，而是望向了万望川，满怀愧疚地用唇语说了一句，“对不起，我要食言了。”
那些对未来的设想，那些对万望川许下的诺言，会随着她踏入萧府，都一并落了空。
没等万望川反应。
扶桑松开了他的手，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六亲王的面前，福身行礼，“扶桑懂了姑父的意思，为了成事，扶桑愿意前往萧府。”
她的话出口。
万望川眸色黯淡无光，僵在了座椅之上，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而李齐却神色松懈了许多。
虽然不是让扶桑去做这件事，但是他要的就是扶桑这个态度。
既然她自愿卷入这样的事态中，李齐就没有把她当成一般的内院之人看，为了大事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舍弃的，包括他们自己的性命。
扶桑愿意做这样的牺牲，也证明了她不止是为了一己私欲，不是为了日后能博得一个好的前程。
不过对于女子来说，这样的世道哪里有什么前程。
能嫁入将军府做了正妻，这已经是对母家荣耀的，不能再荣耀的事。
显然六亲王对这个侄女的认识，格局看得太小。
但是听到她都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再看到万望川的脸色惨白。
李齐也就不再拐弯抹角，直接开口说道：“萧府定是要派人去的，但是小九你却不是最好的人选。前两日本王也和离王爷商议过了，这个人选还得是你的八哥。”
此话一出，连着扶桑都有些站不住了。
“为何是八哥，我去不是一样的吗？”
听到孟应钟，扶桑根本就来不及思考，脱口而出。
“八哥这些年，可都没有参与我们的事情，姑父怎的会想起八哥。”
万望川赶紧站起来，扶着她的胳膊。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按理说听到不是要让扶桑去，万望川应该是要松一口气的，但是听到取代扶桑的人是孟应钟。
万望川知道，这样的牺牲比直接要了扶桑的命，还要残忍。
她有多在意孟应钟他们，在意到可以为了保全兄长姐姐，拿自己的命去换他们的平安。
而现在这样的决定，就是说她所要成的事，最后却反而要了兄长的性命。
扶桑怔了许久，情绪有些失控。
“难道我去就不行吗？”
李齐摇了摇头，“正如你所说，你八哥没有参与到这些事中，和萧殊的关系也不比你的差，所以他才是最佳的人选。
也正是因为，你参与了太多事，你去萧府说了任何和宫里有关的事，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要去验明事情的真伪。
不可能天然相信你所说的话，但是时机不等人，李睿的命也等不了他们去验证。一旦开始动手，那就是李睿命悬一线，随时可能毙命的。
这样的时辰，李睿等不了，我们也等不了。
姑父也知道这样的抉择很难，离王也说了，这件事必须征得你的同意。你若不同意，就让提都不要和八哥儿提。
可姑父认为，小九你是一个懂礼，也知道事情孰轻孰重的。这样的机会，离王等了十多年，若是错过了，要再和五皇子这位新皇斗，又该是多少个年头，又该要死多少人。
到时候，你确保还能只用这么小的损失，去换取如今可见的利益吗？姑父为了成事连着承璟都愿意搭进去，你说姑父心狠也好，说姑父无情也罢。
就算今日你不同意，就算离王他也不同意，这件事姑父还是会去找八哥儿。
就算八哥儿也不同意，姑父也会用你们的性命相要挟，让他心甘情愿地，把他的那双脚踏进萧府的大门。”
李齐的话说得很决绝，这样的事不是讲亲情的时候。谁都不愿意当那个恶人，那这个恶人就让他来当好了。
就算从今往后，扶桑怪上他这个姑父，他也必须这样做。
一贯冷静的李离，对涉及扶桑的事，都夹杂着太多的私人感情，这种牵挂是会坏了大事的。
他的意思也表达得很清楚，这件事李离是不同意的，但是做决定的是他李齐。
以后要是李离，让他为此事承担罪责，李齐也是欣然接受的。
李齐话里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白了。
扶桑也知道，就算是绑着孟应钟，自己的姑父都会促成这件事。
话里的威胁也很明显，就是说李离不知道这件事，若是他们让李离知道了，这件事是被胁迫的，那他就会拿着其他人的命，来继续威胁他们。
扶桑怪她姑父吗？
她没有理由怪他，就如姑父所讲，他连着世子的命都可以不顾，所以牺牲掉孟应钟，也不是什么不可为的事情。
抛开和孟应钟的感情，今天换做她是六亲王，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是最理性，也是最正确的选择。
用最小的牺牲换取足够大的利益，这笔账怎么算怎么划算。
但是人是有感情的，舍弃自己可以坦然面对，可要做出选择，帮着至亲去牺牲掉他们的命，这就是世间最难的选择。
那日的刑场，八哥望向人群里的扶桑时，那种为她牺牲的坚定，仿佛又身临其境。
难道这一世，谁都躲过了原本的命运，只有孟应钟还是要走向那条路。
扶桑的心撕扯着疼，胸口的巨石又朝下压了一些。
难道，这两世都要用孟应钟的命，去换取她的命。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答案给她，如果不让孟应钟去，她还有三哥，四姐，甚至是万望川，都会成为被针对的目标。
苦苦谋划十载，匆匆走过两世，她以为自己是操纵棋盘的棋手，最后还是沦为了别人手中的棋子。
静了许久。
扶桑失落地说道：“这件事还是由着我找八哥谈吧，如果八哥不同意，就算姑父拿着所有人来要挟，都是没有用的。”
这也是她给六亲王的态度。
这一次他可以拿着他们所有人的命，去要挟孟应钟，那下一次有其他的事，他还可以拿着其他人的命，去要挟她身边的任何人。
她很明确地表明，“姑父既是知道我懂事理，就知道您对我的威胁是没有用的，您也知道我有把事情搅黄了的本事。”
扶桑会为此和六亲王生分了吗？
应该也不会。
难道六亲王因为李承璟的事，就和她生分了吗，那不是也没有吗？
他们所图的都是一件事，目标也是一致的，但是扶桑受不了他要用要挟来让自己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