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一别,从京都陆陆续续传来很多重大的消息。
元成十四年七月初九,万皇后薨逝,终年三十一岁。
这位从十三岁入睿亲王府,陪伴当今圣上十八载,从未行差踏错,谦逊低调,善待后宫各位嫔妃的皇后。
最终的留下的悼词不过一句“皇后万氏端庄大方,慈德昭彰,温良娴舒,追封谥号为恭敬皇后”。
因皇帝忌惮万家在军中的威望,并未让万皇后留下皇嗣。
万皇后所出的两位皇子,幼年都因意外而逝。
在万皇后薨后的第二个月,八月二十三,就是皇上三十五岁的万寿。
以先皇后贤德为名,又因皇上体恤万民,不再为先皇后举行国丧。
但是圣上的生辰,依旧接受朝臣,藩邦的朝贺。
自古天家最无情!
死了的人,永远没有活着的人重要!
哪怕贵为一国之母的皇后!
当从京都飞来的信鸽,离王府短暂停留,又匆匆飞回京都。
“十一弟,近日寡人午夜梦醒时,总是能听到你孩童时的啼哭。每每想起十一弟四岁时,便离开京都,为寡人守护那蜀州蛮地,甚是辛苦……思弟久矣,盼弟早归!”
李离看着信纸上,满目荒唐的文字,心中大戚!
离开京都时,一旨明诏;如今让他回去,却是一纸密函。
驱他走时如丧家之犬,仓皇逃离;让他回去时亦如丧家之犬,鬼鬼祟祟。
李离,对于那座宫墙里的兄长,对于生了他,又未曾养过他的阿娘,究竟算什么?
有那么一刻,他生出了想要留在蜀州不走的念头。
哪怕一辈子,都要如鬼魅一样的活着,他也想留在这蜀州。
可是又想起,她对他抱有的厚望,好像又不该负了她的真诚,和自己这些年的蛰伏。
她说过,别人能行的,他也可以!难道他就不能相信自己一次吗?
她在快速成长,他也需要尽快提升自己的力量,好让她终有一天,不再那么彷徨。
最起码,让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对他讲出那些欲言又止的话。
也能让她不再被世俗眼光所桎梏。
他坚信,他能让世人都容下她。
再想想沈皓泽,那样一个无忧的人,却也终日为他担惊受怕。
李离曾见过,沈皓泽在他病倒时,朝着王府的那些婢子小厮,撕心裂肺地大吼。
吼完之后,沈皓泽又趴在他的床头撕心裂肺地恸哭。
沈皓泽的失态,源自他对自己的无能无力。
那又何尝不是李离的无能为力?
如果他足够强大,那沈皓泽,孟玄英,承璟……小九儿,他们又何须每日为他而忧心。
如今不管他愿不愿意,回京已是必然。
与其内心逃避,不如坦然面对。
虽然前面依旧荆棘遍布,可李离现在的心态,早已和当初那个彷徨失措的小孩大不相同。
从前他想要的是,回到京都和那些视他如草芥的人,拼个你死我活。
而今,他想回到京都,为那些人让他死的人选条死路,再为自己谋一条生路,更为那些他在意的人,拼一条康庄大道。
李离把手里的密函缕好,然后收进书房的暗盒里,朝着云舟吩咐道:“云舟,先把皇兄召本王回京都的消息散布出去。”
云舟弯腰拱手应道:“小的,这就去办!”
他的语气一贯干净利落,李离听出了云舟语气里那点不易察觉的激动。
隐忍这些年,原来连自己的暗卫也在期待着他的反击!
李睿,玩弄别人的事,你玩得太久,也玩得太过得意了!
密而不发?
你是不是想着,如果我悄悄地返回京都,你就会因我违旨回京,而就可以轻易地发落了我?
或者你是在期待着,我害怕得像无头苍蝇一般,东奔西窜?
或许曾经的李离如你想的一样。
可现今,他从一个小孩那里知道,原来李睿也会怕李离!
皇帝李睿可以的,王爷李离也可以!
梅山县的扶桑知道李离要回京的消息,是云舟在得了李离吩咐后的第二日,亲自前去告诉她的。
书房里,休塾假的孟玄英伏案写着什么。
“三哥,离王要回京了!”
扶桑手里拿着的《黄帝内经》,早已翻看了多半。
原本以为要等她看完这本医书,李离才会得到回京的旨意,现在看来事情比她想象的进展得更快。
孟玄英手中的笔停顿了片刻,然后又继续写着,头也不抬地问道:“那九妹,有何安排?”
扶桑把书卷搁在腿上,愣愣地看了孟玄英一会儿。
其实她早就想好了该要做些什么样的安排,可是话到了嘴边,又有些难以启齿。
“我想……三哥跟着离王一起回京。”
说完,扶桑就见孟玄英抬头看向自己。
他问道:“那家里其他人呢?你又作何安排?”
扶桑回道:“阿爹的事,我会处理好;阿娘你也别担心,等阿爹在梅山县的事处理完了,下一个任期,可还要三哥去找姑父帮忙,在蜀州帮阿爹找个闲职”
“阿爹这个性子,实在难以担当不起一方百姓的父母官。”
停顿片刻,观察了孟玄英一下,他依旧在淡定地写着字。
扶桑继续道:“四姐,我想在蜀州给她寻一门亲事。四姐的性子,我总觉着还是留在蜀州更好,不过这个事情不急。到时候我去找沈皓泽帮帮忙,他认识的公子多”
“八哥,最要紧的是,给他找一位能力出众的教书先生”
“其他的……如果可以……我想让三哥给我留两个姑父的人……好像也没什么其他的了!”
孟玄英定神看着她,好像并不惊讶她的安排。
他又问道:“那九妹,你呢?你对自己又作何安排?”
扶桑一怔。
原来孟玄英最近故意的疏离,是他早就预料到自己会做这些安排。
他的不安,好像是对她的不确定?
扶桑双脚一用力滑下座椅,走到书案旁,用手拍了拍孟玄英的胳膊。
她坦然地笑道:“三哥别担心,我既然知道所有人前世的结局,那肯定是活得最久的。”
孟玄英还是有些迟疑。
扶桑接着道:“等家里人都安排好了,我自然是会回京都的,到时候还得三哥帮我想法子,怎么回去呢!”
她伸出胳膊,让孟玄英抱起自己。
“三哥,离王此番回京凶多吉少。我们所想之事,成与不成都充满变数。”
“你和他一同回京,其实比我留在蜀州更为危险。我很想让你留下,可一想到如果让李离孤身回去,又觉得他一人无法应对。”
“你回去,至少可以帮他在离王府和六亲王府之间,有个可信之人,而且在京都,我们也需要自己的眼睛。”
“再想想离王,他从不知道我们的打算,却那般信任我们,就凭着这一点,我们都不能辜负了他。“
扶桑所说并非作假。
这世上,就连父母都不一定无条件地信任自己的子女。
李离那样的身份,那样的经历,能够无条件的信任一个人,本就是不应该的。
就如同扶桑,再活一世,她也知道不应该对任何人抱有绝对的信任。
从一开始,扶桑就已经辜负了李离的这份信任。
孟玄英轻轻拍着她的背,稍作轻松地说着:“放心吧,三哥不会出事,也不会让离王出事。”
此时的孟玄英不知道,有些承诺他前世也讲过,只是最后他却没有做到。
扶桑用手捂住他的嘴。
天意弄人,在人们怀着真心,许下诺言后,老天总是想要刻意捉弄一番,才显得它的威力。
所以,最好的承诺是离别前什么也不讲,只等他日重逢,就是最好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