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成十四年腊月三十,除夕!
京都已经连着下了几场大雪,路面,屋顶,池塘……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厚厚的白雪。
寅时两刻,李离坐着王府的马车,缓缓地穿过建阁街,道路两旁只有两三座皇亲国戚的府邸,却足足占据了一整条街。
东方还未露出鱼肚白,火红的灯笼在夜色中透出亮堂的火光,灯笼上的积雪,显得更加洁净。
这是李离回到京都后,过的第一个除夕,也是他第一次进宫面圣。
得了梅山县传来的消息,李离特意选在了朝臣休沐的日子,才进宫。
有些事,适合拿来当作家事讨论,而不该拿到朝堂上去辩驳。
李离自认为,以他现在的处境,他不可能在朝堂之上有一点优势。
马车缓缓地来到了朱雀门时,负责检查的侍卫似乎早就知道了他今日会来。
“下官高阳见过离王爷!”
他的马车刚到,侍卫就迎了上来。
走近些才发现,来的高阳并不是普通的侍卫,而是穿着蟒服的锦衣卫。
能穿此蟒服,那必是皇帝十分信任的人。
此人姓高,能在天子身边当差,又能得到天子这般信任。
这个高阳背后的身份呼之欲出,庆国公府的人。
李离朝着他点点头。
一个恭敬的行礼后,高阳说道:“皇上特意派了下官在此等候王爷。”
李离看着威严的宫墙,在昏暗中更显威严。
在他四岁离开京都之前,他一直住在这一墙之隔的宫殿里。
依稀记得幼年时,李离总是羡慕李承璟他们这样的世子,经常可以在宫外寻乐撒野。
而他一直就只能待在这墙以内,虽也有不少趣事,可是小小年纪每日都要学习规矩,礼仪,功课……
曾经李离也认为,这里是他永远也离不开的家……
一别十载,他踩着随从弯下身的背,下了马车,走近宫墙用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好似被什么灼伤,他立刻又把手收了回来。
原来寒冷到了极致之时,也如火焰一般滚烫。
高阳站立在他的身后,见他抬腿要走,立刻说道:“离王爷,皇上有口谕,王爷身体虚弱,特许王爷坐着马车进宫。”
李离转身朝着高阳淡淡地笑着道:“家有家规,国有国法,本王还是走着进去吧!”
说罢,李离便迈开步子朝那座大殿走去。
他从寒风中走来,在经历过人世种种凉薄之后,化绝望成希望而重活于世。
在太监将李离引进英正殿后,一身诸黄色龙袍的皇帝正坐在御座里,眯着眼打着盹。
李离跪到地上,头伏地,扬声道:“臣弟请皇兄降罪!”
英正殿内噤若寒蝉。
李睿久久没有开口。
李离也一直没有抬头。
他心中清楚,李睿这是在故意消磨他的耐心,当然也是对他的警告。
许久后,李睿冷漠而又威严地问道:“朕与十一弟多年未见,怎的这才刚见面,你就让朕降罪于你?朕倒是要听听,十一弟罪从何来?”
李睿拂手要免了李离的礼,而李离只是抬头挺直身子,腿下依然跪着。
他回道:“臣弟数日之前已经奉命抵京,本该第一时间进宫朝皇兄请安,可是臣弟却没来,这有失君臣之礼,此乃罪一。”
李睿并未开口。
李离又接着道:“臣弟回京后,太后多次差了太医来为臣弟诊病,臣弟都未让太医进府,这有违孝礼,此乃罪二。”
说完李离也不再开口。
李睿忽地抬眼,目光如刀一般看向他,厉声问道:“可还有其他?”
“此乃罪三。皇兄封了蜀州的封地给臣弟,让臣弟帮着皇兄守好蜀州,臣弟只知玩乐,却忽略了正事,让知府夏仁在蜀州伙同山匪,为非作歹多年。
害得朝廷每年都要白白浪费上万两银子,也使得蜀州百姓怨声载道。
若不是江巡抚发现了端倪,恐怕到如今,臣弟都不知道蜀州有夏仁这样的祸害。”
说着李离从怀中掏出一则奏则,然后又将头贴在地上,扬声道:“臣弟自知罪孽深重,还望皇兄降罪于臣弟。”
说完话,满堂又是鸦雀无声,只听李睿长长一叹息。
“周福安,去把离王手里的奏折拿过来。”
短暂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影蹲下来,拿走了李离手里的奏折。
片刻之后,奏折合上的声音传来。
接着就听到李睿缓缓说道:“十一弟先起来吧!”
李离跪了许久,膝盖有些疼,加之他的风寒还未痊愈,站起身的时候,有些摇摇欲坠,好在周福安过来扶了他一把。
站起身后,李离有些委屈地迎上了李睿投过来打探般的目光。
李离有些哽咽,有些颤抖地问道:“多年未见皇兄……不知皇兄是否一切……安好?”
李睿坐在御座上,打探的神情突然呆滞了一下。
他由太监扶着站起了身,走到李离的面前,迟疑地伸出手在李离的头上拍了几下,有些感伤地说道:“皇兄一切都好,只是十年未见,没想到那个在朕身边哭闹的十一弟……也这般大了……不过看着还像当初一般。”
李睿停顿了片刻,又才说道:“身体本就不好,怎就还和小时候一般倔,免了你的礼,还非要跪着。
十一弟你是知道的,皇兄一向心疼你这个幼弟,任你怎么胡闹,也不会怪罪你,更不可能给你降罪!”
说话间,李离注意到片刻之前还有些感伤的李睿,瞬间又恢复了冷漠和阴戾。
什么叫翻脸无情,这就是!
不过李睿刚才那片刻的感伤,就是李离想要的。
李睿对他始终还是内心觉得有些亏欠吧!
李离有些示弱地说道:“十一弟回来之后就住进了三皇子的宅子,最近听到不少闲言碎语,想来又给皇兄添了不少麻烦。”
李睿爽朗笑道:“无碍无碍!朕倒要看看,有朕护着你,谁敢在背后乱嚼舌根子。”
李离冷笑,你倒是护得极好!
就在此时,殿外的太监来报:“皇上,昨儿个让三皇子卯时一刻来中正殿,三皇子卯时正就在外面候着了。听着奴才说离王爷也刚到,三皇子就没让奴才来通报。”
李睿冷眼竖眉喝道:“那他现在要你来做什么?不知道朕和离王多年未见,还有话要讲吗?”
那名太监吓得腿都有些微微哆嗦,赶紧跪下回话道:“请皇上恕罪,是奴才见着外面太冷,怕三皇子冻坏了,这才斗胆自作主张进来禀报一声,三皇子一直说他没事,就在外面候着,让皇上和离王多聊一会儿……”
李离内心冷笑,果真是好算计。
前有安排他住了三皇子的府邸,后又安排他霸占了三皇子面圣的时间。
李离看着那张和记忆中不大相同的面孔,忽觉得周身冰凉。
不知道这日后,李睿还要给他和三皇子刻意制造多少矛盾。
今日之事看起来虽小,可有些不可缓和的恩怨,就是一件件细小的矛盾堆积起来的。
把他安排在三皇子府,又安排了那么多的探子,想来他就是在府中每日走了几步,叹了几声气,李睿都是知道的。
他要进宫面圣这么重要的事,早就差人进宫禀了李睿,他还找了人提前在朱雀门候着李离。
李离就不信,李睿就是这么巧地忘了他要来,或是三皇子要来。
只不过是想坐山观虎斗,早早地就让对立的双方,摆在明面上,让他们明着去争去斗。
不管是李离此刻出,还是三皇子此时进,想来谁的心里都有怨气。
李离朝着李睿行了跪拜礼,然后道:“今日臣弟已经耽搁了皇兄许多时间,不好再让三皇子候着了。臣弟这就先退下了,改日再来找皇兄叙旧。”
李睿微微颔首:“那十一弟先去母后那儿看看,然后回去好好养病。”
并未提改日再聚的事。
李离也乐得自在,免得两看相厌,还要装作很欢喜的样子。
走出中正殿,迎面而来的少年,用眼睛瞪了李离两眼。
他忽然想起和沈皓泽拌嘴的那个小女孩。
这个少年生闷气的样子,可真没有那个孩子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