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玄月和巧月走得已有两刻钟,马车外,刀光剑影。
而坐在马车里的扶桑却从容自若,在面对危险,最忌讳的就是惊慌失措和自乱阵脚。
何况现在着急,又有何用?
马车外,刀剑碰撞的清鸣之声,搏命厮杀的沉闷喘息声。
扶桑原本以为她躲得已经够为隐蔽,如今看来还是低估了对手手段,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她和李离不过是借着李承璟和孟玄英,见上了几面,在他确定要回京都后,更是没有再见。
如今却被人用一块香,就轻易追到了踪迹。
扶桑坐在马车里,闭上眼开始冷静地分析当前他们所面临的局势。
她被围困在此,李离想来也是被围困在京都城里。
忽而她脑子想起,那个少年曾用无比孤独的眼神望向自己,心有些许的疼。
前世,她也曾经无数次孤身处在绝境中,不知前路如何荆棘满布,可因有时刻护着她的兄长,亲人,她都能靠着意志撑下去,在山穷水尽时,等待云开雾散,柳暗花明。
即使她失去了所有在意的人,被幽禁之时,她依然能靠着至亲之人希望她活下去的遗愿,在坤宁宫中,独处十载。
而李离呢?
除了沈皓泽真心实意地待他之外,他什么都没有!
如今好在要香的是扶桑,如果换做那香是沈皓泽自己要的,那今日面对被追杀的人,就是沈皓泽。
以扶桑的观察来看,当今圣上向来猜忌多疑,且心狠手辣,他如果真的对李离起了疑心,又觉得他日不能完全制衡他,那就会对李离产生必杀的决心。
天子想维护一个明君的名声,想要光明正大地杀一个平头百姓,尚且需要给其定一个合理的罪名。
如果想要杀掉身份贵重的王爷,那就更是需要找到可以经得起天下所有人,反复推敲的理由。
就李离现在的所作所为,对于一个王爷来说,那都是些不构成罪名的荒唐行为。
所以要在明面上处决李离,那就需要等待,需要赌。
赌李离会不会做出足够砍头的忤逆大罪。
现在看来如果今日来的人,的确是皇帝派来的,那就说明当今天子,并不喜欢赌,更不愿意赌。
如果今天来的人,不是皇上派来的,那又有谁能从皇上身边借走锦衣卫?
依着先前的思路,皇帝多疑,自然不会把自己的爪牙借给能够有机会,夺了他位置的人。
这世上恐怕只有两个人能从他手里借调锦衣卫。一个是对皇帝忠贞不渝,已逝的恭敬皇后;还有一个……
扶桑想起前世进宫为太后侍疾,那个已过花甲之年的老人,她那双到了晚年依旧肃杀的双眼。
她还是不经打了个冷战。
皇帝有多孝顺太后,旁人不知,扶桑却一清二楚。
扶桑侍疾的那几个月里,明知太后感染的是传染之症,皇帝依旧隔日就会乔装一番,偷偷溜进永安殿,陪上太后一炷香的时间。
这期间,中正殿的主殿没有任何人可以靠近,不过扶桑也能听见里面传出的欢声笑语。
至今扶桑也弄不清,他们究竟都在里面谈了些什么,可每次见面时,太后和皇上母子二人,就尤为开心。
皇上一走,太后就又恢复成那个杀气腾腾的老人。
所以,如果今日的这些锦衣卫是太后派来的,扶桑也不会感到有什么奇怪的。
沈皓泽拿着那块迦南走后,不过也就过了四五日,就派人告诉扶桑,那块香是他表叔从孟家的一位夫人手里花了重金买来的。
扶桑得了这个消息,就更确定孟芷溪和六皇子分别都扮演着怎么样的决策。
而如今,所有的关系又更加复杂。
如果本就是皇上或者太后,有意将这东西透过孟家人的手,送到他们想要送到的地方。
孟府,离王府,六亲王府,六皇子府……中正殿?
……
一个逐渐清晰的脉络,呼之欲出!
皇帝要六皇子李津帮他除掉离王!
可皇帝许诺了李津什么呢?荣华富贵,加珠进爵,还是未来的储君之位?
可谋害王爷这种大罪,有朝一日被他人发现,即使身份贵为皇子,那也是死罪。
如果皇帝给的诱饵不够大,以扶桑对李津的了解,他是绝不会答应的。
那皇帝除了李津还有别的选择吗?
其他皇子对他来说,不是背后的势力太过强大,大到可以用此事来威胁他的皇位;就是生性胆小怕事,不敢做谋害王爷这种大事。
李津对他来说,也许不是唯一的选择,但却是最佳的选择。
他的背后没有傲人的资本,他自己也没有足够的功绩,而他却有足够的野心,和绝对狠辣的手段。
而李津的能力不足够支撑他的野心,这就是皇帝可以牵制他的地方。
只要李津做出忤逆他的事,那他随时可以折断他的翅膀。
比起已经可以翱翔的雄鹰,皇帝应该更喜欢李津这样弱小的鹰仔。
……
所以,前世的果,可能本就不是六亲王府和扶桑,孟家种的因。
最不受重视的李津,是否前世就早已是东宫最佳的备选。
扶桑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快马从梅山县的方向,朝着她所在的位置奔腾而来。
扶桑知道自己眼前是得救了,可是如今困在梅山县,却也注定是一场死局。
京都城里的李离等人,即使再怎么机智过人,足智多谋,也不会想得到,别人早就为他们设下了天罗地网。
刀剑声戛然而止,有什么东西被人踢下了车,扶桑还处在被自己所想之事的惊骇中。
车帘被掀起,梁生的脸出现在她的不远处,有些着急又自责地道:“是梁生的疏忽,今日让姑娘受惊了!”
扶桑透过车帘被掀起的一角,看向外面的县道上,摆着两三具尸首。
她的瞳孔极速地收缩,最后视线汇成一个点,平淡地问道:“刚才要杀我的人,你可看出来什么端倪?”
梁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也是很平静地回道:“刚才和他们交过手,发现其中有京都来的锦衣卫,还有几个人似乎认得我这张脸,我拔剑的片刻,他们就已经让出身位了,并没有要对我动手的意思。“
“不过他们认得我,我却没有见过他们,应该不是六亲王府的人。”
梁生的话也证实了扶桑先前的想法,保她的人,应该是李离的人手。
六亲王府留下的人,不可能这般隐蔽。
而李离似乎早就预感到她要出事,可他又是怎么知道她可能出事的。
梁生见她不说话,赶紧说道:“姑娘,四小姐跟在后面,不一会儿就要赶到了。姑娘可还有其他的安排?”
扶桑看着车外,又思考了片刻回道:“先让你江湖中的朋友,连夜赶去京都,先把亲王府,六皇子府,孟府给我盯死,不管有任何风吹草动,哪怕有一只苍蝇飞过,都及时通报给我。”
梁生应声道:“是!”
她又继续吩咐道:“上次叙永县扣下的东西,快点出手,换成银两后,以最快的速度在亲王府的必经之路上,买一间屋子或者铺子。
然后去找机会去找一趟江浔安,让他帮忙给我爹写封推荐信,给江浔安的同级翰林院的张允生大人,让他帮忙在翰林院里找个闲差……不会做错事的那种闲差”
梁生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姑娘这是……?”
扶桑目光凌厉地看着车外,缓缓回答道:“我爹这个任期也快要结束,想来我们也该回到京都,回到属于自己的家了。”
既然已经无处可躲,那何不就索性不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