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瓢泼，电闪雷鸣。
正是午夜时分，天地间最黑暗、最阴冷的时候。
陆瑶虽然穿上了姥姥拿的雨衣，身上早湿透了，可这会儿她也感觉不到湿冷，只感觉一颗心被高高悬起，焦虑，恐惧，如漫天雨水扑打在脸上身上。
随着时间推移，希望越来越渺茫。
随行的大人，也开始失去耐心，有人道，“这水涨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真是山鬼来收命了！人要落里头，哪还寻得着。”
“可不是嘛！之前我出门时，我老妈说以前掉进去的人都没寻着。还不让我们……”
“哎哎，你们少说两句，赶紧的。好歹都是自己同事，尽人事，知天命。”
陆瑶听得脑壳疼，用力往前冲，冲到最前方，寻到了众人说的工厂搜救队队长，秦国平。正是帮向芹芸打蚕妞儿的同事。
“秦叔叔，我姥爷和周启先沿河寻下去了，咱们能不能先把他两人找到？”
秦国平一听，立即分派人手，陆瑶紧紧跟在秦国平身边，发现这是个有寻人经验的老手，便积极地跟其交流情报。
开始秦国平还不怎么搭理陆瑶，一个小丫头片子能顶啥用。很快，陆瑶用自己的大电筒寻到了一块雨衣角。她确认，那是她见过好几次，向芹芸穿的雨衣碎片。
周家经济拮据，向芹芸对随身的每件物品使用都很宝贝。若非意外，不可能让好好的衣服破成这样儿。
陆瑶果断将东西收好，这是非常重要的证据。
一行人前簇后拥，寻了个把钟头，终于寻到了梁姥爷子。
“姥爷，你受伤了？”
梁姥爷直摆手，急道，“快，你们快去下游。那小子太着急，自己先跳下河去了。”
陆瑶一怔，“找到向阿姨了？”
“就看到个人影儿，我还没看清楚，周启那小子先跳下去捞人了，他那点儿大哪捞得动。我没抓住人，这腿又……”
梁姥爷年轻打仗时伤了腿，这种雨天都不出门的，现在泡了一夜的雨水，旧疾并新伤，也是不适合再行动了。
“姥爷，救援队都来了，您去周家处理伤口吧，姥姥和王会长都在那里照顾周奶奶。还有，我已经跟警察报了案，说了情况。这里就交给我啦！”
梁姥爷初听点头，最后瞪眼想阻止，但陆瑶已经跟救援队长交流上了，不慌不乱的样子，很有几分大将之风了。
梁姥爷也是苦人家出来的孩子，早熟，十二三岁的孩子都当大人使了。想了想，他也随孙女儿去了。孩子总是要长大的！
“周启，周小棒——”
看着滚滚河水，陆瑶心更慌了，扯开嗓子大喊。
又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渐弱了。同行的大人都开始坐地休息，陆瑶也觉得力虚气弱，但她没法停下来。她开始自责，若是当初明白告诉周启，或者把自行车借给向芹芸一个暑假，是不是就能避免这该死的命运了？
这世上没有如果！
“周、启——”
陆瑶再次放声大吼，朝雨幕里冲去。看得一众长辈都暗暗咋舌。秦国平不由多了几分佩服，想起之前向芹芸托他帮忙收集蚕妞儿，似乎就为了这梁家的小孙女。他们大人寻了这两个钟头都疲了，小姑娘还跟了他们一路，不叫累不叫苦，遂抹了把脸吆喝着众人跟了上去。
渐渐地，陆瑶的声音都喊哑了，还差点儿昏倒。
秦国民忙将人扶住，想让她回去，她直摇头，红着眼，咬着唇不退缩，就地拣了一根枯树枝，要坚持走。她的凉鞋早丢了，这一路下来用鞋子裹了几次，脚底板早伤痕累累。可想到那生死不知的母子俩，她又开始自责，若是周启因此没了，她回来还有什么意义？
这河沟一直只能称为沟，都不能叫河，其实并不大。没想到今年雨水量超过了往年，上游先遭了灾，他们镇去救援，也是为了防范灾情蔓延到本镇。一路行来，地势愈发崎岖，最开始河沟宽超过了十多米，对岸同行的人只能瞧着火把，待到天色微明时，河道终于收缩。
河面上漂浮着雨雾，也很影响视线。
“周启——”
陆瑶再次大呼，周围已经没人再叫了，她一叫喉咙像撕裂得疼，眼睛又红又肿，心里难过又害怕，却哭不出来，只拗着一股劲儿寻着。
正在这时，有人叫了一声。
“谁，刚才谁叫了一声？”她转头去看其他大人。
大人们的神色已经是一脸失望，丧气，这一瞬都变了。
陆瑶大叫，“周启，周小棒，你回话啊——”
有人叫起来，“找到了，找到了，快快快，那截木头边儿上。”
秦国民和两个汉子先跳进了水里，陆瑶在岸上追，追到近前时，一眼看到了爬在木头上的周启，还有他旁边长发掩面的女人。
在众人上前时，周启突然激动起来，竟是不让人靠近。
“不准碰我妈！”
众人怔了怔，不明究理，队长劝道，“小棒儿，你妈要是还有口气儿，赶紧送医院还能抢救回来，你这样儿……”
说话时，向芹芸动了，她抬起脸，面目被乱发掩去一半，却发出了清晰的声音，“我……没，没事。先让孩子……”
“不，我没事儿。你们别过来，我妈，我妈……”
陆瑶豁然明白了什么，回头看了看，抓着一个穿了两件套的汉子，要扒人家衣服。
经她这么一闹，汉子们才明白孩子们在顾忌什么。这个年代，男女大防不得不顾，否则不是简单的闲言碎语，对工作、学习、升迁都有极大影响，厉害得很。
陆瑶跳进水里，游到了向芹芸身边，“周启，这里有衣服。”
周启看到小姑娘手里的东西时，眼光一闪，两颗泪珠落进了激荡的河水里。
两孩子帮向芹芸穿上衣服，才让人将她扶出了河沟。
陆瑶被周启拖上河岸，两人目光一对，动作更加默契了几分。
终于重新站在地面上，陆瑶忙低头检察少年的情况，却被他一手挡住了。
那双直勾勾看来的目光，有着劫后余后的疲惫，激动，欣喜，更加湛亮，却微微一晃，像是又要滚出水来。少年的倔傲让他用力吸了一鼻子，突然伸臂紧紧抱住了女孩，极用力。
“瑶瑶，谢谢你。”
嘶哑至极的声音，颤抖至极的拥抱，酸涩至极的混乱情绪。
陆瑶慢慢抬起手臂，环住了少年肩头，
她，只有庆幸，至极！
她握紧他的手，只能用气音说，“小棒哥，你别担心呀！向阿姨会好起来的。”
回应她的是更炙烈、更用力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