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盐城的公告亭位于城中心广场，由三块巨大的黑曜石拼接而成。
此刻，这里被围得水泄不通。
包三金挤过人群，刚抬头看了一眼，腿肚子就开始转筋。
最中央那张通缉令足有三丈高，画师的技艺极其高超，画中人身负长剑，眉宇间的冷峻与杀意跃然纸上。
那是李辰安。
画影下方，一行血红大字刺痛了包三金的眼睛：
【天剑宗与青云宗联合追杀令】
【罪人：李辰安。修为：金丹期（疑有隐藏）。罪行：屠戮同门，毁坏圣物，勾结魔道。】
【生擒者，赏上品灵石一百万，赐天剑宗核心长老席位，准入青云宗洗灵池一次。提供确切线索者，赏上品灵石十万。】
轰。
周围的人群炸开了锅。
“一百万上品灵石？我是不是眼花了？”一个独眼大汉吞了口唾沫，贪婪地盯着画像，“有了这笔钱，老子能买下半个海盐城！”
“别做梦了，”旁边一名瘦削修士冷笑，“听说这李辰安在云梯城斩了元婴老怪的分身，你去送菜？”
“那是传言！就算是真的，他肯定也身受重伤。现在全东海的赏金猎人都疯了，只要找到他……”
议论声如同苍蝇般嗡嗡作响。
李辰安压低斗笠，站在人群最外围。
这画师倒是有些水准，连他眼角的几分杀气都描摹得入木三分。
两股强横的神识肆无忌惮地从头顶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意味。
是元婴期。
看来陆玄机那个老疯子真的下了血本，连这种中立城市都安排了高阶修士蹲守。
“李……李长老……”包三金退了回来，牙齿还在打架，拽着李辰安的袖口就想往巷子里钻。
“别慌。”李辰安反手扣住包三金的手腕，掌心的温度让这个吓破胆的胖子稍微镇定了一些，“越慌越容易露馅。”
“可这也太……”
“看那边。”李辰安下巴微抬，指向广场东侧。
一面绣着“东海通”三字的锦旗迎风招展。
旗帜下，几个穿着统一青色劲装的管事正在大声吆喝：“前往灵珠岛的大型商队招募护卫！要求筑基期以上，报酬丰厚！另招随船杂役、算账先生、修补匠人！”
灵珠岛。
那是前往无名海沟的必经之地，也是天剑宗在东海最重要的补给据点。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跳板。
李辰安拍了拍包三金的肩膀：“去吧，发挥你的特长。”
包三金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种商人的精明市侩重新浮现。他搓了搓脸，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大步走向招募点。
十分钟后。
包三金指着那张贴满了密密麻麻条款的商律契约，唾沫横飞：“这第三条关于海损赔偿的条款明显过时了，按照古盟最新的《东海商律》，遇到三级以上海兽袭击造成的货物损耗，护卫只需承担两成责任，而不是你们写的五成！我是专业的商律顾问，带上我，这趟甚至能帮你们在关税上省下三千灵石！”
负责招募的管事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抹了把汗，大手一挥：“行行行，算你过关！那个带斗笠的呢？你也是算账的？”
管事狐疑地看向站在包三金身后的李辰安。
李辰安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柄断成两截的下品法剑。
指尖弹动。
一簇微弱的暗红色火焰在指尖跳跃——那是被他极力压制、伪装成普通兽火的归墟之火。
火焰舔舐断口。
几息之后，断剑重连，接口处平滑如镜，甚至还多了一道稳固灵纹。
“炼器师？”管事眼睛一亮，态度立马变了，“这手控火功夫不错啊！什么修为？”
“金丹初期，散修，阿辰。”李辰安刻意让声音显得沙哑木讷，活脱脱一个只会闷头炼器的苦修形象。
“金丹初期做随船匠人？”管事有些迟疑，但看着那把修复完美的法剑，又舍不得放过这送上门的人才，“行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身份来历不明的一律只能签临时契约，到了灵珠岛就解散，工钱日结。”
“可。”李辰安言简意赅。
管事丢过来两块木质腰牌：“半个时辰后码头集合，过时不候。”
……
“巨鲸号”是一艘长达百丈的武装商船，船身覆盖着厚厚的铁木装甲，船头撞角狰狞，显然是为了应对深海巨兽而建。
李辰安背着一柄从地摊上淘来的生锈铁剑，跟在搬运货物的杂役身后上了船。
甲板上早已聚满了招募来的散修护卫。
这些人在刀口舔血惯了，个个眼神凶悍，浑身散发着令人不适的血腥气。
看到李辰安这副文弱打扮，几个光着膀子的大汉不屑地啐了一口。
“现在的商队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收。”一个脸上带刀疤的筑基圆满修士阴阳怪气地说道，“这小白脸背着把破铜烂铁，怕是连海兽的皮都划不破吧？”
哄笑声四起。
“他是修补匠，不是打手。”旁边有人讥笑，“说不定人家是去给娘们补绣花针的呢？”
李辰安神色漠然，仿佛没听到这些污言秽语，找了个避风的角落盘膝坐下。
包三金气不过，刚想上去理论，被李辰安一个眼神制止。
就在这时，远处海面传来沉闷的号角声。
呜——
三艘悬挂着天剑宗旗帜的银色战舰破浪而来，速度极快，直接横在巨鲸号前方。
“停船检查！”
战舰上，一名身穿天剑宗内门服饰的青年负手而立，神态倨傲，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商船。
巨鲸号的管事连忙跑上甲板，满脸堆笑地挥动令旗示意停船。
“所有人，都滚到甲板上来！”那天剑宗青年厉喝一声，带着十几名弟子飞身落在巨鲸号上。
他们手中的长剑并未出鞘，但那种高高在上的宗门威压，让甲板上的散修们噤若寒蝉。
“把斗笠都摘了！神识放开！”青年冷冷下令，“谁敢藏头露尾，格杀勿论！”
一名散修动作稍慢了些，被青年一脚踹在胸口，骨裂声清晰可闻。
“废物，动作快点！”
那散修喷出一口鲜血，敢怒不敢言，只能狼狈地摘下遮面的黑巾。
李辰安缓缓摘下斗笠。
此时的他，早已用《九龙天道经》中的易容秘术微调了面部骨骼，脸色蜡黄，眼角耷拉，看起来就是一个被生活磨平棱角的中年落魄修士。
青年的神识粗暴地在他身上扫过。
“金丹初期？”青年皱了皱眉，多看了李辰安两眼，“一把年纪才这点修为，背把破剑装什么高手？”
他伸手想去抓李辰安背后的铁剑。
李辰安身形微不可查地一侧，恰好避开了青年的手，整个人顺势弯腰，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大人恕罪，这剑……这剑锈住了，拔不出来，怕脏了大人的手。”
青年抓了个空，有些恼火，但看李辰安那副怂样，也没了兴致。
“晦气。”青年骂了一句，转身走向下一人。
检查持续了整整一炷香时间。
确认没有那个画中人后，青年冷哼一声，带着人撤离。
“看来这东海也不太平了。”包三金凑过来，小声嘀咕，“天剑宗平时可没这么嚣张。”
李辰安重新戴好斗笠，遮住眼底那一抹稍纵即逝的寒芒。
……
三个时辰后。
巨鲸号缓缓驶入灵珠岛港口。
这座岛屿方圆不过三十里，却建满了各式各样的仓库和补给站。
码头上，到处都是身穿天剑宗服饰的弟子在巡逻，戒备森严到了极点。
“卸货！动作都麻利点！”
管事指挥着众人搬运物资。
哐当！
一个搬运工脚下一滑，肩上的沉重木箱重重摔在地上。箱子裂开，一面铭刻着繁复阵纹的湛蓝色盾牌滚了出来，盾面上多了一道刺眼的裂痕。
“完了！”管事吓得脸色惨白，一脚踹翻那个搬运工，“这可是要上供给贪狼大人的‘海蓝晶盾’！这一裂，把你们全卖了都赔不起！”
搬运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只枯瘦的手捡起了盾牌。
“能修。”
李辰安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管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当真？这可是地阶下品法宝！要是修坏了……”
“只需半盏茶。”
李辰安也不废话，指尖再次燃起那朵暗红色的火焰。
这一次，火焰的温度明显高了许多。
他在盾牌裂纹处轻轻一抹，火焰如同流水般渗入裂缝。看似粗糙的手法，实则暗含着归墟之力对物质结构的重组。
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不远处的瞭望台上。
一个身穿黑金长袍、眼窝深陷的中年男子正把玩着两枚铁核桃，目光透过单筒望远镜，死死锁定了码头上的这一幕。
“有点意思。”
贪狼放下望远镜，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
“去，把那个修盾的带过来。”他对身后的死士吩咐道，“正好，那盏灯也该找人试试了。”
岛主府并非想象中的奢华府邸，而是一座由黑色礁石堆砌而成的堡垒，处处透着森严与压抑。
李辰安被两名死士押解着，穿过阴暗潮湿的长廊。
墙壁上的夜明珠散发着惨白的光，将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里没有多余的装饰，每隔十步便有一个暗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进去。”
死士推开一扇厚重的铁门。
房间很大，却很空旷。
贪狼坐在正中央的一张虎皮大椅上，手里把玩着两颗不知什么材质的黑色圆球，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
他是天剑宗在东海臭名昭著的执事，金丹圆满修为，虽然此生无望元婴，但一身杀人技极为狠辣，更擅长各类阴毒手段。
“小的阿辰，拜见大人。”李辰安佝偻着背，表现得拘谨且卑微。
贪狼没有说话，那双阴冷的眼睛像是毒蛇的信子，在李辰安身上舔舐了一遍又一遍。
良久，他才将视线移向桌上。
那里放着一盏造型奇特的青铜灯。灯身是一条盘旋的海蛇，蛇口大张，衔着灯芯。
“听说你修东西的手艺不错。”贪狼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过铁锈，“这盏‘深海引灵灯’出了点毛病，点不着了。你给看看。”
李辰安走上前，目光落在灯芯上。
只一眼，他心中便是一声冷笑。
这哪里是什么引灵灯。
那灯芯中掺杂了极为罕见的“噬灵粉”，这东西平时无害，但只要接触到纯度极高的灵火，或者特定的功法气息——比如九龙天道经的龙气，就会瞬间引发剧烈的灵力殉爆。
而在灯座底部，还隐藏着一个极隐蔽的感应阵法。
只要修补者动用真气，阵法就会记录下灵力的波动频率。
这是试探。
也是陷阱。
如果自己真的是普通散修，大概率会被这灯炸断双手。
如果自己是李辰安，一旦动用本源力量压制爆炸，那种特殊的波动立刻就会触发警报。
贪狼不仅要找修补匠，更是在排查每一个可能的目标。
“怎么？修不了？”贪狼停下手中的铁球，语气陡然森寒。
两名死士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能修，能修！”李辰安做出一副被吓到的样子，连忙伸手去摸那灯盏，指尖甚至在微微颤抖，“只是这灯……这灯材质特殊，小的怕……”
“怕什么？”
“怕火力不够，若是用猛火，又怕烧坏了灯芯。”李辰安擦了把额头的虚汗，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大人，这活儿……得加钱。”
贪狼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贪财？
贪财好啊。
只有贪财的散修，才最没嫌疑。
“修好了，赏你一千灵石。修坏了，”贪狼指了指门外的海面，“你就去海里喂鱼。”
“是是是！”李辰安连连点头。
他深吸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噗。
一团暗红色的火焰在他掌心燃起。
这次他特意掺杂了一些驳杂的地火气息，让火焰看起来更加浑浊、狂暴，完全符合一个野路子散修的特征。
但在火焰的最核心处，一缕极细的归墟之力正悄无声息地游动。
李辰安的手掌缓缓覆盖住青铜灯。
贪狼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着那团火焰。
“起！”
李辰安低喝一声。
火焰猛地窜高，将整个灯盏包裹。
而在火焰的掩护下，那缕归墟之力如同一把精细的手术刀，瞬间切断了灯芯深处的噬灵粉禁制，同时以一种极为巧妙的方式，绕过了底部的感应阵法，直接修改了阵纹的回路。
既然你想试探，那我就送你一份大礼。
李辰安在阵法中留下了一个“后门”。
十息之后。
李辰安收回手掌，大口喘着粗气，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
“大……大人，幸不辱命。”
桌上，青铜灯完好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加锃亮。
贪狼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灯盏，注入一丝灵力。
嗡。
灯芯亮起，光芒柔和稳定，没有任何异常。
底部的感应阵法也毫无反应。
“还真是个有点手艺的废物。”贪狼在心中下了定论，眼中的杀意散去大半。
他随手丢出一个钱袋。
“拿着滚吧。以后这几日，就在府里待命，哪也不许去。”
李辰安接住钱袋，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直到铁门重重关上，贪狼才重新靠回椅背，对身边的死士挥了挥手。
“去查查这个阿辰的底细，如果是干净的，就留着用几天。等这批货送走，再处理掉。”
门外，走廊阴影中。
李辰安佝偻的背脊挺直了一瞬，嘴角微微上扬。
灯修好了。
但那是我的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