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动作幅度极小，大家又都将注意力放到了起身准备上台的苏梦馨身上，一时竟然无人察觉。
而此时，苏梦馨的脸上带着些许笑意，眼神里更是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战意。
这倒是令沈柔惊喜不已。
她倒是没有想到，苏梦馨还是那种难得的考试型选手。
只见苏梦馨步履轻盈，身姿优雅地离开八角亭，顺着游廊登上了戏台。
按理净手焚香后，她看了一眼台下的沈柔，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粉白的指腹，稳稳地按在了琴弦上。
但这笑容，却在她轻轻拨动“中清”时，僵在了脸上。
原本应该清脆悦耳，细腻如丝的琴弦，却松散无力，声音沉闷，让方才起手的轻吟叮咛，忽地沉闷如锤，瞬间破坏了曲子的韵律与节奏。
沈柔第一时间察觉不对，她豁然站起，神色凝重地看向康华郡主。
那边却好似全然没有预料到，只是一个个皱起眉来。
园中原本安静的人群，也响起来一阵窃窃私语。
“苏小姐该不会是弹错了吧?”
“我听着也不对，这起手不是《春山听杜鹃》么，起调轻灵婉转，怎会有擂鼓之声？”
“哼，八成是弹错了！”
“这么低级的错误，不应该吧，好歹也是有些才名的。”
“她多久未曾在人前弹奏了？想来早已荒废琴艺，却还自不量力。”
......
康华郡主看了苏梦馨两眼，见她表情不对，忽地笑了。
“却原来是本郡主高看了她。”
“如此倒是叫燕林白跑一趟了。”
她有些歉意地看向一旁的女子。
只是不曾想，燕林却皱眉看向苏梦馨手里的琴。
她虽失聪，视力却是极好，弹错与弦坏，她还是能够分辨出来的。
她本欲提示众人，却见苏梦馨并未停下，心中惊异不定。
忽地，她眼神一亮。
与此同时，园中响起的琴音有了变化。
鸟雀声与擂鼓声竟然交错而起。
很快，鸟雀声渐渐被擂鼓声压下，反而一股锵锵肃杀之声，如疾风骤雨，自四面八方围拢而来。
她们仿佛看见一片密林之中，鸟雀四惊，纷纷逃散。
虫鸣蛙叫，也没了声息，只余咚咚咚仿佛心脏狂跳的声音，和周遭擂鼓声，衣服簌簌声，兵戈锵锵声递次而来。
杀意蔓延，危机四伏，仿佛死亡的脚步，正在逼近。
园中众人，纷纷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手心的帕子都揪出了汗来。
眼看心脏仿佛要跟随着这琴音疯狂跳动，却忽地一声剑鸣，擂鼓声更迅猛。
刀剑交锋，剑光猎影，生与死，仿佛在这一刻汇聚交融。
当琴声戛然而止，好似命运的刀斧已然斩下，徒留深林中枝叶晃动，血染湿土。
许久，雀声再起，虫鸣阵阵，一切好似恢复了平静，却有一声苍天的叹息幽幽响起。
仿佛在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谁的命运，能由自己？
一曲弹毕，苏梦馨缓了片刻，才将颤抖的双手藏入袖中。
她在丫鬟的搀扶下起身，面色苍白地下了戏台。
沈柔回过神来时，她已踩着台阶往下走。
见她脚步虚浮，沈柔大惊，脚下一踏，飞身过去将她抱起。
“馨儿？发生了什么事？”
苏梦馨咬着唇摇摇头。
沈柔面色凝重，将她抱回亭中，又命许敏婕取个软榻。
许敏婕见情况不对，也慌里慌张地使唤丫鬟婆子速速去取。
二人围在苏梦馨跟前，等她开口。
沈柔鼻尖耸动，闻到一股血腥味，立即将她的手腕抬起，便见她拳握的指缝里，流着丝丝缕缕的殷红。
“这是怎么搞的！”
“方才你上去之时，分明还好好的！”
苏梦馨见沈柔又急又担忧，略有些委屈地瓮声开口。
“也不知怎么回事，那“中清”好似被人扯坏一般，失了弹性，弦丝也崩裂开来，指腹拨弄时，如针刺一般。”
听她这话，沈柔又气又心疼。
“那你既然发现了，为何不停下？”
“叫她们换个琴便是，何苦弄伤自己？”
苏梦馨却有些倔强的摇摇头。
“既然已经下指，乐声已起，哪有轻易打断的道理。”
“况且当时我只想着，要如何去应对这变了声的琴音，一时也没有想到其他。”
沈柔心疼之余，也不免佩服起她这迎难而上的倔强来。
只是，这琴分明方才都还好好的怎会在馨儿上去后，忽地有了问题？
沈柔立即想到，一定是前面那闺秀有问题。
她猛地起身私下搜寻，却并未看到对方的身影。
“竟叫她给跑了！”
沈柔暗恼，立即冲一旁的许敏婕说道。
“你把你家今日入府参加宴席的名单理我一份，我倒要瞧瞧，是哪个这么缺德！”
这事儿说大，其实也不大，说不得只是那闺秀嫉恨苏梦馨，故意给她使绊子。
若水苏梦馨察觉到琴坏了，停下弹奏要求换一把，其实也不会有什么影响，不过是被恶心一下罢了。
可偏偏苏梦馨硬生生将曲子给弹了下来。
且临机应变，将原来的曲子一改，配合琴音挥洒，做出来一曲全新的曲子。
叫沈柔感到与有荣焉的，便是即便在种种不利的条件下，这曲子依旧水平很高。
不但充满了意境，而且意境深远，尾调悠长，是难得是一曲佳作。
如此，相较于其余三位对手，她这一曲虽然说不上高出一筹，但只要对琴艺了解，也有些品鉴能力的，自然明白，苏梦馨的这一曲的确更好些。
园中伴随着苏梦馨的下台，本来是响起来一阵掌声的。
但见沈柔冲上台抱人，却也意识到似乎发生了什么。
一个个好奇的伸长了脖子张望。
倒是那燕林，穿过园子，径直朝苏梦馨这边走了过来。
沈柔对她有些警惕，立即将苏梦馨挡在了身后。
燕林走近，却不去瞧沈柔，而是将注意力全都放在了苏梦馨身上。
她抬手，指了指苏梦馨，又指了指自己。
沈柔立即意识到，这燕林竟然是个哑巴！
那她岂不是......
沈柔讶异地看向她，下意识地抬手做起来手语。
“你听不见琴声，却还能弹奏？”
燕林本是想和苏梦馨对话，见沈柔打手语，也是有些惊讶。
她修长的手指在空中翻飞，立即回道。
“是的，我自小失聪，但我的脑海中，却仿佛能听到这世间所有美妙的声音。”
沈柔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