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捣药的叶蓝衣摇摇头,她还要给一个伤兵刮伤口的脓血,人就躺在旁边疼得脸色铁青呢。
“也许会有些疼,你且咬着这个忍一忍。”
拿过一块干净的纱布给人咬在口中,叶蓝衣撕开他的大腿布料,满目的脓血就映入眼帘,伤口深处几可见骨。
拿着竹刀定了定神,叶蓝衣眼疾手快地开始给人刮腐肉。
病人都还是个少年,刮骨的疼痛让他不断嘶吼着,听在叶蓝衣耳中心惊肉跳。
处理包扎了大概一个时辰,等到终于给这少年敷好药,叶蓝衣整个人都像是从水中捞出来的一样,被汗水湿透了。
“阿姐,你真像我阿姐.....”
少年迷迷糊糊拉住叶蓝衣的胳膊不撒手,含糊其辞道。
叶蓝衣顾不上疲惫,安抚虚弱的少年,“对,你就当我是你阿姐,你要撑下去,我们都在等着你回来。”
“阿姐,等我挣到军功回去就能赎你出来了,等我回去咱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少年说着,从贴身的怀中掏出一样东西,“这是皇族的嘉奖令,长公主殿下说了,任何人凭着这个东西就能脱离奴籍,咱们全家都不用再当流民了,这可是我用命换来的。”
叶蓝衣一怔,本已经冷漠的心再次微微颤动起来,双手止不住颤抖。
她叶蓝衣,做了二十载庸朝公主,颁布诏令无数,有多少人到现在都还在为她的政令用命去搏,而她,却已经再没有兑现的机会了。
这嘉奖令确实是她设立的,凡是他国战俘在庸朝参加征调,立下战功,凭借嘉奖令就可以获得庸朝户籍,全家脱离奴籍。
为着这个诏令,多少战乱流落庸朝的流民出生入死,而现在自己失势,这些条例监国的太子还会愿意继续履行吗?
她心中震动,这一刻清楚地记起来自己的身份,自己可是庸朝的公主啊,不仅仅是一个封号一个地位,而是数不清的责任枷锁。
她虽被废了身份,但是她带给朝堂的影响力和责任不会消失,她的那些构想和承诺都没有实现。
缓缓走出了军帐,冷风吹在寒湿的额头上,叶蓝衣第一次迷茫了起来。
在这里的每一天她都在忘记过去,而也同时在渐渐记起过去。
忘记的是自己的那些小情小爱,记起的是自己曾经的报复,她曾经的发誓要让庸朝百姓过上好日子,有多少人相信过自己,追随过自己。
而现在,自己一走了之,这些人会因为是自己的旧党而被排挤,自己又对得起他们吗?
“你怎么在这里?”
正在走神的叶蓝衣不知不觉间被人拉了一把胳膊,这才回过神来自己已经不小心走到了军营外,再出去可能就有危险了。
拦住她的是那个带着面具的男人,叶蓝衣想起他叫傅远,是个百夫长,却不想也在这里。
“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的样子,吃饭了吗?”
他抬手就想覆盖在叶蓝衣额头上,却被猛然惊觉的叶蓝衣连连后退避开了。
“我很好,在这里做军医,想不到能遇到傅兄。”
男人高大的身体因为她的疏离僵硬了一下,随即收回了自己的手,点点头道:“刚刚探查回来,走吧,回去吃点东西。”
他一说叶蓝衣才察觉自己也一天没吃东西了,点点头也不抗拒,两人缓步朝火头营走去。
脚下踩着厚厚的积雪,男人阔步走在前面,叶蓝衣落后半步。
正胡思乱想,叶蓝衣一眼就看到他的靴子破了一个洞,脚趾从洞口漏出来沾染了些许血迹,应该是磨破了。
叶蓝衣一怔,再看他身上的衣服都是破破烂烂的,有些血迹干涸,看来是在战场上厮杀的时候太激烈了。
不由得肃然起敬,前锋营那种地方,若不是有巨大胆魄的人是不敢去的。
到了火头营,和掌管的军士打了一声招呼,男人先去找了热水来洗手洗脸,叶蓝衣坐在长凳上,看着他在大铁锅后面舀水洗脸。
此时那个铜制面具也被他放在一边,叶蓝衣突然生出一种想要上前看一眼他真面目的想法,但是想到这样着实不礼貌,便压下了心中好奇。
从老厨的口中叶蓝衣才知道,这傅远是个奇人,在军中名气好像很大,似乎是在战场上骁勇善战,飞速便晋升到了百夫长,他在冲锋陷阵的时候身先士卒,又擅长统御将士,往往能于险境之中立下奇功,所以快要晋升副将了。
而且他并非征调的军士,一来更是主动请缨去了前锋营,叶蓝衣也不禁好奇,这样的人竟然愿意来这种地方从无名小卒征战。
掌管后厨的老人笑嘻嘻地给两人端来了热腾腾的汤饭,便先下去休息了。
“傅兄骁勇,又有谋略,何不去大将麾下,在那里立军功会更快些。”
端着一大碗饭菜正往嘴里刨的傅远闻言一愣,透过铜面具的眼睛似乎射出一道锐利的光,正落在叶蓝衣身上。
这样的目光让叶蓝衣有些不舒服,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人的时候她总有些奇异的感觉,但是她还是镇静地夹着菜。
“那你呢,你看着也不像是该来这绝死之地做军医的人,怎么不走?”
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好吧,叶蓝衣也只得作罢,每个人都有自己做事的理由。
想到了什么,叶蓝衣再次问道:“听说我们正在与北云国交战,如今两国都快缔结盟约了,为何还会有冲突?”
“将在外,打仗不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些人说了算,将军想以战养势,兵士想掠夺资源,开战在所难免。”
他似乎鄙夷叶蓝衣竟然如此单纯愚蠢,北云一直都在找庸朝麻烦,就算表面上两国相安无事,私底下也是摩擦不断,再正常不过了。
“好吧,那可否让我去前线看看。”
她想见一面云无疾,他好歹是北云国太子,如果能够让北云从浮云城外退开,这里是不是就能安定一段时间。
“看什么?尸体吗?”
叶蓝衣:......
这天没法聊下去了。
就在叶蓝衣觉得气氛尴尬,对面呼呼吃饭的男人再次开口,用一种军中大将的命令姿态:“过几日我军需要护送一批物资到前线补给,军中医士都是老人行走不便,你若愿意,可与我同往。”
“愿意愿意!”
这一刻叶蓝衣都有些鄙夷自己了,真是没出息,姑奶奶曾经可是公主,命令你小小百夫长办事还不是得毕恭毕敬,这狗腿的模样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