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如墨,月暗星稀。
马被盛南辞拴在了山下,此刻太阳刚刚下山,山路上已经不见了人影,毕竟晚上的情况下山路不掌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在山路里游荡?
不撞鬼还成,剩下的危机也不少,万一迷路了呢?也有可能踩到猎人下的陷阱或者夹子,还可能被潜藏在草丛树梢的毒蛇窜出来咬上一口。
总之,山里的夜晚很不安全,所以天还未黑透时,这里就不见人影了。
盛南辞带着宁意瑶,走了上次的那条路,翻墙进了青藤书院。
与此同时,生怕明日会被强制送回尚书府养伤的宁宴茗坐不住了,今天晚上,他说什么也要查到那口枯井的位置。
于是他顶着头上的纱布,有些踉跄的出了门。
这次他去的地方,并非明慧园,虽然明慧园院子中的井并未查看,但那里有些危险,赵胜远或是赵阁老若是察觉到他在查枯井,可能会到明慧园中守株待兔。
所以他去了东山。
费尽力气到了东山后,宁宴茗终于找到了那口枯井,然而枯井上压着的石头,却让他如临大敌。
那石头是小孩子将两只胳膊打开的宽度,宁宴茗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力气能推开这块大石头。
可他还是打算试一试。
于是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推着那块石头,汗水一滴滴有的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有的则直接摔落在地上,无声无息的与地上的尘土融为一体。
然而就在石头有了些响动,希望并不算渺茫时,忽然从后头窜出来一个人,一棍子便抡了下来。
在他靠近宁宴茗时,宁宴茗已经听见了十分轻微的脚步声,他故作镇定装作没听到继续推石头,在他的棍子将要落下的那一刻,宁宴茗赶紧低头,让身后那人一棍子敲在了石头上。
接着宁宴茗转身便跑。
他不能被记住长相。
这么个黑灯瞎火的时刻,只要不被记住长相,只要能逃脱,便不会有人知道是他在调查枯井。
然而他躲避了那人的一棍子,却没想到哪里是什么一个人,分明是两个人!他才跑开两步,迎面过来一个人一脚便将他踹倒在地,接着一棍子下去,宁宴茗就没了动静。
身侧的树枝繁叶茂,将月光隔了个干干净净,树下的两人也没认真看宁宴茗的脸,直接合力推开石头,把宁宴茗丢尽了井中,接着又将石头重新盖上。
死人,是不需要被记住长相和身份的。
他们两个是赵阁老派出夜间巡视的,重点巡视的地方,当然就是这口井。然而他们在井边却看见了一个人在鬼鬼祟祟的推石头,赵阁老下过命令,不论何人,只要碰了这口井,那就要杀。
宁意瑶和盛南辞在书院之中漫无目的的行走着,他们既找不到枯井,也找不到宁宴茗。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两人都一度觉得希望渺茫了。
曾经在送宁宴茗来书院时,宁意瑶来过宁宴茗所住的院子,可今夜再来,这里却没了宁宴茗的身影,这不禁让宁意瑶心里慌张起来。
床榻边染血的纱布,似乎在提醒着她,告诉她哥哥的状况十分不好。
宁意瑶忍不住红了眼眶,一向沉着冷静的她,这会儿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盛南辞暗自握了握拳头,说道:“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找到你哥哥的。”
两人又重新出发,去了很多可疑的地方,但最终都是一无所获。
直到他们来到了明慧园附近。
这里除了他们,还有一个人影,那就是信涯的养父。他从宁宴茗嘴里得知了枯井的事,所以想着有没有可能梦是真的?于是便趁着半夜在书院之中调查一番。
好巧不巧的,他与盛南辞撞在了一起,两边人都顿住了。
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人,看起来不像是能巡视山的,而且他还拎了盏灯笼,显然不专业。
在信涯的养父眼里,这月黑风高夜,孤男寡女在这山林子里,可绝非善类!
意识到自己可能打扰人家好事的老先生往旁边躲了躲,装作没看见他们的样子,盛南辞也注意到了他的穿着,认为他并非是什么守夜人,更像是一位读书的老者。
而在这座书院之中,读书人分为两类,一类是宁宴茗这种求学而来的学生,一位则是教书育人的先生。
显然,这人的装扮更偏向于后者。
宁宴茗如今生死未卜,这样漫无目的的寻找并非好办法,盛南辞只好询问起来:“老先生您好,我想与您打听个人。”
先生愣了一下,拿着灯笼便转了身。
这一转身,他注意到了宁意瑶的长相。
她生着一双碧清妙目,明媚如波,虽然神色清冷,却明艳的不可方物。
这张脸,活脱脱是宁宴茗的女相!
他是知道的,宁宴茗出身尚书府宁家,有一位同父同母的嫡亲妹妹,如今细细瞧着,面前的女孩和宁宴茗真是从额头眉眼看向下巴,怎么看怎么相似!
于是老先生没回答盛南辞的话,先是反问道:“这位姑娘,可是宴茗的妹妹?”
宁意瑶听他提及哥哥,瞬间就不淡定了,问道:“您是知道我哥哥吗?”
“你哥哥是我的学生。”老先生儒雅一笑:“不知这么晚了,你在这儿做什么?我们书院晚间可不接待外客,你可是在找你哥哥?”
如今不知这位老先生是好是坏,所以宁意瑶简单思索了一下,还是不打算告诉他实话,只说:“我是在找你哥哥。”
“碰巧我也在找他。”老先生见来人是宁宴茗的亲妹妹,也就没什么可瞒的了:“我儿子丢了,他提供了线索,可他如今没不见了。适才我到他的住处找他,却没见到人,这只能拖着一把老骨头亲自过来了。”
这位先生本就是个话多的人,对谁都是热情的,所以控制不住的想和宁宴茗的妹妹说些话,来表达自己失去儿子的痛楚。
“那孩子怕黑,也不知这会儿身在何处。”
盛南辞听见这话微微一顿,问道:“先生,您儿子可是叫信涯?”
听闻信涯的名字从盛南辞的嘴里说了出来,老先生很显然没想到,他瞪大了眼睛看向盛南辞,声音都不自觉的抖了起来,忙问:“你见过我儿子?”
“他被我们救下来了。”盛南辞说道:“我们调查到他在失踪时应该是被藏入了一口枯井中,而这口井有很大的可能就在青藤书院,只是我们进来很难,大多是晚间,可晚间找一口枯井哪里是容易的?这才拜托了您的学生帮忙调查。”
老先生深吸一口气:“信涯现在怎么样了?他可还好?有没有受伤?”
“他一切都好。”宁意瑶笑着说道:“只是他很思念您,担心您因为见不到他而茶不思饭不想,如今他正被我们保护起来,您可以安心了。”
这些天来,苦于找养子却怎么也找不到的老先生,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眉眼间的郁气久久不散。
如今知道信涯安全,那块一直悬在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下去,老先生长舒一口气,忍不住落下泪来。
失去亲人的痛苦他早已经尝过了,那种滋味让他近乎崩溃,后来在青藤书院中,他见到了和自己失去的亲人相貌有些相像的信涯。
从此以后,父子二人相依为命,一个在书院中教书,一个在书院中念书,他们的关系旁人知道的很少,但他们的父子之情是真的。
“可如今,宴茗那孩子到哪去了?”老先生提出了一个问题。
宁意瑶心里也惦记这事,如实回答说:“不瞒您说,他调查枯井的事,只怕被抓信涯囚禁信涯的人所发现了,我们刚刚得知此事,便想着过来寻找,可这会儿也没找到,说不准是他娶调查枯井了,还是遇到了什么不测。”
老先生的眉头又凝重的皱了起来。
宁宴茗这年轻人是他十分看好的,人品端正头脑也清醒,日后若是进入内阁,难保不会有什么大作为,他是实实在在的喜欢。
为了自己养子的事,宁宴茗也是没少帮忙,他不能坐视不理。
于是他说:“宁姑娘别着急,咱们先碰碰运气。我来这儿是寻枯井,也是寻你哥哥,说不定他并不在这口井旁边,我记得东山有口枯井,咱们去那儿瞧瞧吧。”
有了熟识这条路的人带路,果然好走了许多。
宁意瑶和盛南辞跟在老先生身后,借着月色的遮掩,走在弯弯曲曲的路上,好一会儿才到了东山。
那口枯井上压着大石头,正静静的等候在那儿。
盛南辞见井边没有人影,便想着就算见不到人,找到枯井也是个好事,所以他伸手去推石头。然而手刚搭在石头上,身后便传来了脚步声。
就算此刻风声忽起,但盛南辞还是清晰的听见了有人在向他们冲过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转过身去,一把抽出了腰间的刀,打落了身后人手中的刀子,接着飞起一脚,将那人踹的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