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怀悯没想到能在这个时候看到周秋澜他们。
现在已经是八月中旬,H省因为地理环境原因,要比上海要炎热许多。就算一向把自己包得像是仕女图画里人的周秋澜,因为畏热也不得不在这样的天里穿上了吊带衫与短裤。
潇洒利落,开朗明媚。
倒有点不像是叶怀悯记忆中娇弱若蒲柳的周秋澜了,也许自己真的给她指了一条喜欢的路,他心中不免有些自己也觉察不出来是什么滋味的酸甜。
叶怀悯道:“秋澜,没想到你今天就来了。”
与此同时他侧身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人,“武秦,省文保局的,叫他武博就行。”
周秋澜笑道:“你好,武博。”
武秦哈哈大笑,“您好,别听老叶瞎说,叫我小武就行,这么正式。”
叶怀悯佯作吃惊,“我第一次和你见面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啊,留美归来的高材生,读到博士的中亚田野考古人才,都是你的原话吧?”
叶怀悯拆台,武秦无奈地抱臂哼了一声。
谁年轻的时候没说过点傻话啊。
一边的许春来不说话,谭择率先伸手过去介绍自己,“谭择,异川建筑公司的负责人,你们好。”
“我是谭海东,异川公司的,二位好。”
“你们好。”
“大家以后都要一起做项目了,别客气。”
武秦的眼神顺着一个个挪到被谭择护在身后的许春来,圆眼雀斑,小麦肌肤,显得稚嫩又娇憨。武秦越看越眼熟。与此同时他身边的叶怀悯似乎也看到了对方。
叶怀悯长叹一声,心情不由地沉下去,似乎又想起了当年。
他开口道:“春来,我很高兴....很高兴还能在这里看到你。”
物是人非,老友重逢。
许春来被谭择推到前面一点,眼落到叶怀悯的笑脸上,真心诚意,绝无半点虚假成分。许春来一时间心绪波动万千,无数回忆像电影剪影般从脑海中掠过。
她忽而感到一股平静。
许春来伸出手,与叶怀悯握了下。
“老叶,好久不见,我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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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这个样子。”武秦和叶怀悯并肩走在通往会议室的回廊上,“那董教授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了,不过也是,他好像本来收的学生就很少,还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叶怀悯淡淡道:“老师说话很不留情,我想如果是我,肯定心里也会难过。但是...”
他又想到老师的话,董昌川和他走进灵堂,老人那张遍布苍老痕迹的脸上并没有明显的情绪,只是淡淡道:“如果死的是我,我不会这么愧疚。”
师娘红着眼搀扶着老师,带着哭腔道:“人家的好孩子,交到你手里,这样就死了,你到底怎么当得老师?”
风变得大了。
叶怀悯此刻想到当初,仍然不由得眼睛酸胀。
他垂首掩饰自己的不自在,对武秦道:“所以我想,这也是春来看起来不太自在的原因,想必他们告诉了她,董老师会来的缘故吧。”
武秦摆手,“我学考古的,也见过有老师劝女学生不要学考古,但还是少。但当年到意大利艺术学院交流,对,就隔壁不是有庞贝嘛,还有那个神殿之类的...”
“那个算国外的古建筑吧,那边工期长,我看了,也有女学生,不多。”
不多。
在这个行业里,因为从业压力过大,因为各种工作难度更高,因为很多原因,的确很难实现绝对的男女平衡。每一个在这行奋斗的女性工作者,武秦都会由衷地尊重她们。
无论困难为何,无能挑战为何,她们都坚持下去了。
尤其是许春来这种人,在国内古建筑本身就逐渐走向从业人员老龄化的今天,明明遭遇了安全事故和老师的劝退,还能坚持到今天的人。
“很有韧性。”他点评道。
叶怀悯看他一眼,“韧性?她可不是用一句韧性就能总结的,她是老师最得意的女学生,你之后就会懂这是什么意思了。”
武秦好奇,“这么厉害?”
叶怀悯做了个“八”的手势,“都会。”
武秦瞪大了眼,八大作都会?
“牛哇牛哇。”
“那是,那可是我的同门!”
“瞧你骄傲这样子...”
穿过长廊,就到了大厅一楼的会议室,因为这里条件不好,这个带投影的会议室还是临时改的,就是为了方便前期开会做准备。他们穿过大门,一百多平米的房间里面摆满了木椅和小桌,前面是投影白布。
再艰苦的环境也见过了,两人直接穿过前面的地方,绕到后面去了。
许春来和谭择他们来得早,早已经在里面的地方坐下了。其他领导刚从上一个连线会议结束,可能一时半会还抽不出空来,离会议开始还有一段时间。
许春来又感觉心里像是吃了一斤秤砣似的闹心。
就好像有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正在她头上,要等到她撞上董昌川的时候才会爆发出来。她不知道到时候会是什么样子,老师会让她走吗?就像以前一样?
“放心。”谭择伸手握住她冰冷的手,阻止她继续胡思乱想下去,“没有那么可怕,没有那么多事情,你现在都不是他的学生了,如果到时候他再口出恶言,我允许你不尊师重道。”
“真的?”
许春来勉强被他逗笑了,她打开平板,又看起来之前的水下考古知识点。水下考古在这几年最出名的例子就是当时打捞南海的乘沉船,除此之外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弄的。
他们都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安排。
谭择看她转移注意力到材料上面,也放下心处理自己电脑上的工作。他跟过来了,还是会监督那边康华里的进度。
谭海东凑过来打断他的思绪,“表叔,这个会议不会太难吧?我可不懂考古啊。”
谭择微睨他一眼,“你放心,专家不会讲得那么难,你好歹也是学材料学出身,别这么紧张。”
谭海东无奈道:“这也是赶鸭子上架。”
谭择哼了一声,“谁让你胆子这么大,什么项目都敢投标。”
男人嘿嘿一笑,边挠脑袋边道:“这还是因为咱们公司太优秀了,所以才能中标啊!我手下那几个倒是都修过国外的古董,等他们到了我就不虚了。”
谭择皱眉,刚准备开口训斥他作为一个领导,不能样样件件都靠下面的员工,而后忽而听外面闹哄哄的,一群专家被簇拥着进来了。
领头的就是董昌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