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水还挺清啊。”
许春来感慨道。武秦将快艇的速度降下来,船体慢慢固定了位置,原本被破开的水面也由此停滞,只余下淡淡的鱼腥味,飘在半空中,却不明显。
这里的水还是很清的,隐约有一种蓝绿色,让许春来想起当初他们去云南调研,湖里生长的杨花,就是在这种颜色的湖泊里自由生长起来。但是千佛湖的水并没有生长旺盛的水草,但也有可能是因为它过于深,以至于人们从浅表面看不清楚深处的另一个世界。
许春来问道:“这里的深度确认过了吗?”
昨天开会的时候提到了,但是她还是要确认一下。
武秦点头,“老叶下去看了,差不多到二十,和数据给的差不多,你放心。”
“这边不会有什么暗流吧?”谭择质疑道。
许春来笑着摇头,“你别紧张,就一个湖,能有什么暗流?昨天叶怀悯才刚下去的,他都试过了,就这个地方,没事的。”
他们潜水员要提前去看宝纹寺水下部分的情况,许春来可是昨天开会之前就请教叶怀悯这件事情的安全报告提交步骤,写完了就交了,还好那边审批也快,今天就同意她过来了。
他们潜水员的装备都是项目方提前准备好了的,许春来只要找一个和她同一个型号的就行。
她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的潜水服。
谭择还是有些担心,又道:“小心一点,下去看看就上来,千万别钻进去了。”
许春来道:“行了,比林女士还啰嗦了啊。”
谭择锁眉,“你妈妈那也是关心你,就像我关心你一样。把绳子系好了,待会还要拽住这个回来呢。”
许春来连忙把腰间的绳子给他又看一眼,“我系了死结,绝对不会掉那种,你放心好了。”
她长得太年轻了,又年轻又笨的样子,叫人怎么放心?
谭择心里有些担忧,但到底没有以前独断专行那味道,不让她下去,而是直接道:“我就在这里盯着你,你要是出事了,我就立马跳下去救你。”
这番道德捆绑的言论比之前那几句话有分量多了,许春来立马点头如捣蒜,恨不得举手发誓,绝不犯错。她把外套递给谭择,带上潜水镜,咬住输气管,从船边滑了下去。
“哗拉——”
破水之后,耳边会传来闷响声,非常细微。在这个时候,一切的声音就变得模糊,她转身过来看向船上的位置,模糊的一些色块,看不清楚具体的东西。
但是此刻水下的世界却变得异常清晰。
人们一直在幻想一个亚特兰蒂斯,但是此刻在许春来面前徐徐展开的,却是一幅倒塌的洛阳珈蓝记。藏金经佛塔攒尖金顶经历岁月,在远处依旧显得清晰。
仿佛在指引她向前去。
绿苔、水兰,迎波律动,鱼群倒是不见踪影,想必是因为刚才快艇搅起风浪,于是躲起来,只有手边有细小的不知道什么物种的小鱼,顺着她的手指而缓慢地前进。
许春来向下潜去。
莲花岛,是因为地势原因影响,加上自然灾害,才导致出现这种情况,一半沉入水中,一半幸免于难。幸好木头彻底泡在水下便不会那么容易腐烂,于是还能等来采样的机会,以方便后世对建筑的重建与修缮。
更何况这里据说沉下去上万件珍宝,目前也初步打捞上来了几百件玉器和瓷器,颇具历史价值和美学价值。
据武秦说,上面的负责人是准备靠这个评年度十大考古新发现的。
许春来感觉心头狂跳,她缓缓往下潜,眼也不眨,打开照灯。
重檐歇山的法堂近在咫尺,原本屋殿上的檐兽一个没少,只是江水流淌,带走了上面的琉璃颜料,原本应该是绿色的琉璃瓦面(1)也褪色了,几乎看不出原状。
如果她此刻不是在水中,几乎要因为震撼而屏住呼吸,眼前的这一切都超出她原本的基础认知,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许春来换了个角度,看向山墙边上,角柱上面的单翘重昂七踩斗栱,这里明显是逾制了,但是佛寺向来建造制度略宽松些,如果真的作为皇家寺院过,这样建造也没有问题。
许春来凑近斗栱边,极其小心地伸手触摸,能摸到上面有细微的翘起和不平的地方,应该是彩画作的痕迹,彩画能够抵抗时间洪流,却抵抗不了水的侵蚀。
现在已经模糊了,但是应该木材本身还有,需要材料学的人来提取样本,送样检查,确定上面曾经涂的是什么颜色。但是应该就是以传统的配色为主,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意外。
这里长了很多水草,随波起舞,绿意盎然,由此有不少小鱼穿梭其中,许春来还看到贝类依附在零件的缝隙里。木头是水生植物生根发芽的最佳之处,它们能在这里获得很多的养分。
靠近地面的地方是很多破碎的瓷器零件,从大致形态上也许是佛像,有的还能看到佛身,有的却已经只是彻底的碎片,半隐在砂砾之中。这里颇有一种毁灭与新生的颓唐之感,满地滚落的文物,古建筑零件,无人问津,百年沉寂。
许春来想要进屋子里面,仔细观察上面的大木结构。
法堂是讲经殿,历史上记载这里虽然一砖一瓦都是佛寺信徒供奉,但内部应该没有什么佛教文物,她不用担心自己的动作会不小心破坏到什么东西。门口不远处还有一块倒塌的碑,不知道写了什么。
至于旁边倒塌的藏经塔,许春来自信自己没有能力走进去不会引发连锁反应。
她虽然现在异常兴奋与激动,感觉脑袋都要充血,但是还是有文保从业人员的基本素质,不会做一些真正的傻事。再说了,谭择还在上面虎视眈眈,一旦她要是出什么意外,就要拖他下水,虽然对方水性不差,但许春来还是没有赌这个的勇气。
算了算了。
许春来转过身,水波律动,她缓缓向有阳光的地方游去,而后又再次停住,回头。
倒塌的建筑,崩殂的基石。鱼群还有水草。
如果能把他们都展示给谭择看会有多好?如果能把它们展示给每一个想要了解考古、了解古建筑的人,他们会因为这个就爱上这种文化吗?
许春来心绪浮动。
与此同时,船上。
武秦道:“听说你们早上发生了一点小情况。”
谭择看他一眼,“没什么。”
他早清楚好事不出门,坏事行千里的道理,对于武秦这么快就知道这件事也没有太意外。
武秦却道:“我听老叶说过了,小许是个认真的好学生,如果是这样,那么她就没有错。”
武秦知道自己这个算不上熟悉的人说这些话会有点显得奇怪,但是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一开始也不是很受老师理解,你懂吧,亚洲人。”
谭择道:“你想说?”
武秦道:“我只是在她的身上看到了我自己。”
每个人都会在自己喜欢的事业上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受到影响,先天的事情有的时候会造成别人下意识先入为主的观念。就像武秦一开始认识的那位导师觉得他更应该熟悉数学,所以非要他去数据部门监测。
这些东西有的时候让人回忆起来都觉得莫名其妙,为什么偏偏是自己,为什么偏偏发生这种事情?
总而言之,武秦总结道:“我会和老叶站在一条线上,在董老师那里支持她的。”
谭择略略点头,“谢谢你。”
“如果以后我手下有项目,也欢迎你们过来。当然,如果那个倔老头愿意摆正他的想法,我想你们会接到更多的好活。”
“我就是个备选,啊。”他笑着扬起下巴示意他道。
谭择点点头,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了。
一个释放善意的人。
不错,如果告诉小宝这个人说的话,估计能让她开心好久。
正想着,手边的绳子一动,男人下意识握住绳子,与此同时许春来从水下探出身,露出沾满水珠的一张脸。
她的脸上带着兴奋,吐掉输送管的下一刻就对谭择道:“那下面真的好壮观!太神奇了!”
也许不用说了,她现在看起来就挺开心的。谭择脸上忍不住露出笑意,蹲下来探出身一把拉住她,将人又重新拉回船舱中。
注:(1)绿色的琉璃瓦面:琉璃瓦有不同颜色,但颜色是有规格要求的,绿色多用寺庙及皇家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