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枚心说的白瓷佛,是许春来亲手打捞上来的。
她一开始还没有想起来,还是看叶枚心打开其中一个盒子,把碎片一件件摆在桌上,按照编号开始进行初步的分析和处理,这才发现这些东西,似乎是她捞起来的。
按道理说,水下考古的出水文物需要进行脱盐处理,因为海水里的盐会破坏瓷器的釉面,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但是千佛湖一直处于接近饮用水的水质情况,所以初步打捞上来之后发现瓷器表面的盐析病害并不严重,他们原本花费大力气带来的小型脱盐处理机也没有了太大的用武之地。
通常这些瓷片只需要进行一次到几次的清洗,处理掉因为长期浸泡在水下环境而出现的微生物黏膜层,然后按照要求绘制文物病害图就可以初步处理。
因为第一批打捞上来的大多数是碎片,所以上面要求他们尽可能做出来几件修复品,配合宣传的需要。
叶枚心拿出来的这些碎片都是已经做过初步处理的,现在只需要用胶水,按照设计的建模复原图再把它们按照编号一点点粘在一起就可以了。
因为很多地方需要填补,还需要用到瓷粉和腻子。
这是一种赏心悦目的过程,从莲花座铺起来,再到长长的飘带,从而见到原本破损的器皿恢复原来的光泽,回到最初的模样,百年之前的那个时候,有个虔诚的信徒,匍匐在佛像之前,祈祷许愿。
她说:佛祖,请保佑我们家的稻子今年依旧丰收。
她说:佛祖,请保佑我的家人平平安安。
她说:佛祖,请实现我的愿望吧。
百年不朽的佛像,转眼之间,落入水中,但当日佛前的祈祷,依旧滚烫。
许春来感慨良多,看着佛像一点点恢复原状,直到在脸上缺了一小块。
叶枚心道:“我们建模处理完,已经发现这里缺了一片。”
许春来道:“当时那一片的碎片,都被我收起来带上来了。”
“正常,也许是暗流或者外力冲撞影响,现在不是引进3D打印技术到文物修复技术中了吗?我们有考虑用3D打印技术,因为这个地方比较细节,怕到时候处理不好,会是一次失败的修复。”
“但是黎工说我们也可以不做这一块,缺憾的美也是美嘛!你觉得呢?”
许春来点点头,“我觉得黎工说得挺不错,但是也看你们自己选择。不过现在不是流行修复之后要保留痕迹,让观看者知道修缮前后吗?”
“哦,这是文物局那边提出的建议,因为要向大众宣传一下咱们文物修复的不容易,然后有利于招生。”
“这两年故宫拍了那么多纪录片,不是招了很多人?”
“那的确是,不过我们单位还没有。国内也是这两年才兴起风潮,就算报考了,也还没毕业吧?”
“原来是这样。”
屋里远远的那一头,有人喊道:“小叶,到点了,去吃饭吧?”
叶枚心脱下手套,看了眼表,惊讶道:“呦,都这个时候了,我都没反应过来,还让你跟着我挨饿。”
“行了,咱们去吃饭吧!”
许春来点点头,起身折回来拿起自己的椅子收回到墙角,叶枚心脱下自己的白大褂,边走边道:“要是下次你们组那边停工,欢迎你过来看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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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择问道:“今天去修复室那边看觉得怎么样?是不是后悔自己没转行?”
许春来撇他一眼,男人笑道:“以前你不是想考历史向专业吗?文物修复也是历史向专业呀。”
许春来道:“我要想去,早就去了。”
今天晚上宾馆提供的还是自助餐式的餐点,谭择从托盘里夹了点菠萝咕噜肉,又示意许春来,“要不要?”
许春来摇头,同时道:“考古和文保不缺我一个。”
谭择给她夹了两个她爱吃的玉米块,笑道“那难道古建筑就缺你一个了?”
许春来道:“你看,咱们这个餐厅,是不是有很多女同志?”
谭择点点头,顺便往她盘里再放了一盏银耳粥,宾馆一楼的餐厅其实不大,只有五十平左右,狭长的地方里摆满了桌椅,门口不停有人下工走进来交工作牌吃饭,也有人吃完了收拾好自己的碗筷放到后门门口。
要是别人走进来,估计都不会知道这帮灰头土脸,没有一点特别的是一帮搞考古文保的负责人。
许春来放眼望去,拢共也就十来个女生,不过要么是文保的,要么是考古统筹的。
她指指自己,“我可是这次项目古建筑方面唯一的女同志,这含金量,还不够我在这行再呆二十年?”
像这样的话以前都是齐揭阳他们说给她听,哄她逗她,许春来就地挪用,一语惊人,大大地让谭择意外到了。
他忍不住笑道:“没想到你会这么说,我还以为你会说我好不容易在这个行业辛苦努力,我要证明给我的老师看之类的。”
这都是按照许春来性格会说的话。
许春来端着盘子走到空座位边上,对挨着她落座的谭择的调侃无奈又好气,“我不能小小地得意一下吗?”
“看出来了,你确实挺骄傲的,不过考古还是需要你,明天有个下水安排,发在群里了。”
“啊,我没看群。”许春来连忙打开群,划拉到上面,看到他们发了下周的下水安排。表格打开密密麻麻的时间上都是要下水的安排,前三天安排的就是她和叶怀悯。
女孩不由感慨道:“排得好密啊,我还以为和上周一样呢。”
“这两天下雨了,他们担心之后越来越冷,所以要排得紧一点。”
许春来合上手机,看向谭择,后者道:“你看我干嘛?”
“你不会和上面去谈话了吧?”
谭择不动声色,“我跟上面谈什么?谈的也就是大木,那个会议我回来可是跟你如实重复了一遍啊。”
谭择有多了解许春来,许春来就有多了解他,他们两个认识也有二十年了,男人脸上那微不可查的变化,当许春来看不出来?
许春来气恼道:“我就猜到了,你一定去和负责打捞组那边的谈话了!”
每次许春来下水,要是谭择跟着,总是能见他苦大仇深,好像许春来是去什么寒冰地狱了。不过谭择平常也忙,许春来也会偷偷和谭海东说,让他给谭择多找点事情。
别老跟着她后面,跟那种第一次见到小孩切菜的家长似的。
许春来不满道:“我知道你对于我们秋季下水有怨气,但是也不是这个怨气法吧?你还真去和领导谈话了?”
谭择正襟道:“你别这么说,是打捞组和我们复建组昨天对接的时候,人家领导和我寒暄的时候,我礼貌性地提了两句。”
许春来都能想想到一向说话近乎刻薄的谭择会怎么和对方讨论关于秋季让人下水这件事。她心里有点不高兴,虽然知道谭择是因为担心她的安全和健康所以才会在闲聊的时候和对方提这件事。
可是工作上的事带上私人的情感就会让她不自觉地不适起来。
公事就是公事,私事就是私事,两者怎么可以混为一谈。而且到时候别人觉得她是因为自己忍受不了,所以才会和谭择说,让谭择私下去沟通这件事...
许春来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变差了。
在她的表情出现更糟糕的变化前,谭择连忙道:“我保证,下一次,就算我觉得不合适,我也不说了。”
“你别多想,人家说不定还不知道我们俩的关系。再说了,你一个女同志,能下水就很不错了!你还是他们临时借过去的人。”
许春来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咱们俩天天在一起吃饭,别人不会知道我们认识?”
“也许。”谭择正经道。
“如果你下次再这么做呢?”
“你可以尽管说我。”
最好是这样。
许春来恶狠狠地啃起玉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