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初夏。
道路两边的梧桐树在这个季节绿叶成荫,鸟儿会随着天色的变化从树的这一头群起而飞,落到另外一边去,空气中满是哗啦啦的响声。
学校一进门长道上的樱花已经谢了,满地残英,眼镜湖边里的荷花倒是有打苞的征兆,许春来同周秋澜漫步之型桥边,抬头望去,斜阳落在假山石上,留下一抹残印。
周秋澜穿一件绸缎料的绿色旗袍,漂亮又端庄,她的眉毛画得很好看,像一弯月。波光粼粼的湖面,仿佛为她的侧影勾勒出银色的一抹痕迹。
许春来笑道:“要是我不认识你,今天看到你在台上演讲,估计会以为你是学戏剧的,而不是古建筑的。”
周秋澜笑睨她一眼,“怎么,以貌取人?我也不想做这一行,还不是我爸妈催我?”
许春来道:“要是你不喜欢,要不考研换个方向?”
周秋澜淡淡摇头,“我爸妈是不会同意的,我要继承我们家的传统,继续做这些东西。”
许春来迷茫道:“我也不太懂你为什么会不喜欢古建筑,但是我想,你从小就得学一个不喜欢的东西,估计后来再怎么努力也喜欢不上来。”
拾上小阶,收拾完场地的叶怀悯和方奈等人从梧桐红砖路的尽头朝她们挥手,两人于是往那边走去,边走边说。
周秋澜道:“彼之蜜糖,我之砒霜,也就是这样的道理。不过接下来看,我考研估计还是会报考本校的古建筑,你呢?”
许春来笑道:“辅导员和我说了,按照我目前的成绩和奖项,可以保研,还是读古建筑。”
周秋澜问她,“你不想着学点别的?考研是可以转相关专业的。”
许春来道:“不啦,我感觉古建筑还挺好的,我很满足。而且我哥也是建筑师啊,到时候我们可以并肩作战!”
她神采奕奕,那张单纯的脸上似乎写满了满足。
是啊,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学业有所成,朋友就在身旁,最好最好的哥哥,成为了建筑师,只要没有意外,她可以一直享有这样简单快乐的生活。
耕耘一世,不过就是为了这些东西。
但后来许春来都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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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个星期,许春来才彻底恢复能够和人交流的程度,她经常陷入深度睡眠,梦到以前的事情,醒来之后就睁着眼发呆,谭择同她说话也很少应答。
她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
除了项目方请过来的安全事故处理人员来问询她的时候。
她会呆呆地看着人家,很缓慢地将水下发生的一切都讲出来,“...我把锁链剪开了,我以为没事了,但是突然有块石子打到了我的面罩...”
接下来她就沉默住了,大家都清楚接下来是她的噩梦,水流挤进她的面罩,溅出来的玻璃割伤了她的身体。
但是为了尽快把这场安全事故结束,处理人员还是追问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许春来抬眼,她那双好像一直闪烁着明亮光芒的眼像被关上了灯似的,暗淡了下来,“我不记得了。”
她说。
“我不记得了。”
谭择忍无可忍,赶客道:“我认为她讲得已经足够详细了,如果还有其他问题,你可以去问叶怀悯。”
那位处理人员还想说什么,坐在一边的谭东山立马站起来,他长得比谭海东文秀,但显得更有那种阴恻恻的精英味,处理人员被他半是威胁半是商量着弄出去了。
谭东山是昨天才来的,谭海东得回去盯复建组的活,谭择这边还需要人,所以就把他从老家弄了过来。
谭东山带着人出去了,谭择扭回头来看着坐在床边上的许春来。
女孩赤着脚,穿着病号服,神情茫然地与他对视。
“...叶怀悯...还活着吗?”
她问道,同时长睫很明显地颤抖着。谭择深吸一口气,半蹲在她面前,握住她搭在床边冰凉的两只手。
他开口道:“他活得很好,等你好了,你可以去看看他。叶怀悯说了,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不怪你。”
“他很抱歉。”
许春来如释重负般地闭上眼睛,而后不一会,她又睁开眼睛,看向谭择,迷茫道:“那...为什么...周秋澜不来找我?”
谭择终于明白过来许春来这几天醒来之后的逻辑,她以为叶怀悯因为她死了,所以周秋澜也不愿意来看她。如果谭家那位医生在电话里说得不错,许春来可能把这次发生的事情,同上次发生的事情,联想到一起了。
她是两场事故的幸存者,她有浓重的幸存者内疚。
谭择解释道:“周秋澜在处理工作,她会来的,我会和她说的。”
许春来淡淡点头,道:“我最近经常梦到考研前的时候。”
谭择顺着她的话问道:“你想学校了吗?我们有空可以回去?”
许春来又摇头,她甚至都没有看谭择,而是在盯着自己腿上绑着纱带的伤口。好一会,女孩才道:“我想,当时可能真的是冥冥中有注定,我不适合古建筑。”
“也许我应该离开这个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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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虹岛的另一边。
叶怀悯的伤并不严重,他们已经回到了长虹岛。周秋澜和他坦诚地谈了那天发生的事情,叶怀悯当着她的面和过来问话的安全事故处理人员交代了始末。
最后那位处理人员重复道:“好,我们再来复述一遍,你说是因为你试图取出在L9点方位附近的一尊金佛像,由此不小心将脚蹼卡了进去,后来由于操作不当,造成最终卡死。”
“对吗?”
叶怀悯点点头,“是的。”
处理人员又问了一些别的问题,叶怀悯认认真真地回答完毕,前者收拾东西出去。周秋澜才开口道:“我对你的认知还没有谭择多。”
“我认为你会做那种事情,但是谭择却相信你的人品。”
叶怀悯摇摇头,“他说错了一件事情,除了工作,其他事情,如果你真的要我去做,我也许会为了你,放弃我的一部分原则。”
“死了一遍我才反应过来,就像春来说的那样,我应该早早就和你说,周秋澜,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