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玥的棺椁停在了前厅里,钱家上下连一个家丁都没有,散的散,逃的逃,还有卷走细软遁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故而全府上下乱糟糟的,因为没有人打扫,道路两侧尽是颓败之势。
沈榕宁缓缓地朝灵堂走去,说是灵堂连白帆都没有挂,就那么一具薄板的棺木孤零零地停在了正中。
钱家父子身上的囚服还没有脱下,此时跪在了棺木前,找了一个火盆在里面烧纸钱。
父子两个分工倒也明确,钱修明临时找来麻纸,剪成纸钱的模样。
另一侧钱家长公子钱少禹低着头,小心翼翼烧着纸钱。
钱家是大齐首富,数不完的金银财宝,如今钱家嫡女出殡都如此寒酸。
便是骗鬼的纸钱都是临时拼凑的。
父子两个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顿时惊得站了起来。
之前他们得了高人提醒,只要他们把所有的财产都拿出来给皇上,定能逃出一条活命。
这话没想到还真的应验了,可是死罪难免,活罪难逃,二人避免被斩首,却要历经漫长的流放,能不能活到岭南还是个未知。
以前是皇亲贵戚,富家公子,如今陡然间失去了一切,宛若惊弓之鸟和落水狗。
稍有风吹草动,父子便吓得面无人色。
钱氏父子匆匆站了起来转身向后看去,却看到王灿带着护卫跟在一个女子身后缓缓走了过来。
那女子虽然戴着头纱,蒙着脸,可第一眼父子两个就知道来人是谁来了。
钱家长公子猛然抄起了手边的火钩子,却被钱修明死死攥住他的胳膊。
钱少禹眼眶微微发红,咬着牙低声道:“父亲,儿子一定要宰了这个贱人,若不是她,妹妹也不会死。”
“都是她害的,求父亲让儿子报了这个仇。”
钱修明经此一遭,如今能让自己的儿子逃脱活命,哪里还敢让他说这些有的没的。
他死死掐着儿子的手,眼神里满是哀求,声音都微微发颤缓缓道:“切莫冲动,听见没有?你想让钱家绝后吗?”
钱少禹登时僵在了那里,可手中攥着的火钩却始终没有放下的意思。
钱修明不禁低吼了出来:“好好好,我散尽家财就为保你一条命,你居然要折损在这里。”
“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当年你祖父去江南做行商创业的时候,身上也没有多少钱,后来不也做到富可敌国的地步。”
“只要有命在,没什么不可能的。”
“你若是今日将命拼在这里,你还剩什么?什么都没了,一切都是空的,听明白了吗?一切都是空的!”
“爹求你,求你给爹一个念想,我们把你妹妹安葬了,离开此地。”
“即便是流放到岭南,爹也能想法子让你活下来,我们从头再来。”
“你如今若是杀了宁妃,不,你杀不了她,沈榕宁敢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就一定不怕你杀她。”
“甚至都嚣张到认定咱们不可能告她,她本该出现在云影山庄,此时却出现在京城,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整个朝堂怕是都困在他的手中,你我拿什么和他斗?”
“好,你若再不放下,先将爹赐死了吧,爹也不想活了。”
钱修明红着眼哭了出来,随即抓起了儿子手中的火钩便朝着自己的腹部刺了下去。”
“不!父亲不要!”
钱少禹顿时哭了出来,松开了手中握着的钩子。
钱修明顺势将那个铁钩子夺过来,丢到了远处。
沈榕宁已经走进了灵堂,钱修明抓着自己的儿子连连后退,满眼警惕地看向了沈榕宁。
沈榕宁却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他二人,只是凝神看向了堂屋正中停着的棺椁,缓缓朝着棺椁走去。
随即沈榕宁站定在棺椁前,突然抬起手狠狠将棺椁上的盖子推到了一边。
钱少禹顿时炸了毛冲上前去,大吼道:“她都死了,你还要怎样?”
“她都死了,人死账消,宁妃若是再这般折辱我钱家,我必与你不死不休。”
沈榕宁轻笑了一声,这才转眸看了一眼冲过来的钱少禹冷冷笑道:“不死不休,你配吗?”
沈榕宁又看向了一边的钱修明缓缓道:“钱伯父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小辈们胡闹倒也罢,钱伯父竟然也买凶杀人,想置我沈家于死地?”
“就为了谋求那水中花,镜中月般的高位,如今却摔得如此之惨,你们对得起如儿姐姐吗?”
“呵呵,还想与本宫不死不休?若不是你们全家捧出了一个郑如儿,此时二位的骨头都怕被本宫碾碎了几寸,还不自知吗?”
沈榕宁的话,每一个字像是刀子似的刺进了父子二人的心口。
钱修明顿时脸色煞白,他终于听懂了沈榕宁的话。
他就想为何皇上突然会放他二人一条生路?
要知道谋害皇嗣,谋害皇上,那绝对是诛九族的死罪,没想到居然会判得这般轻。
他一直在寻求这个原因,为什么会这样?
不曾想从敌人口里得出了这个结论,原来不管是皇上,还是沈榕宁,之所以放他父子一马都是因为纯妃的原因。
钱修明顿时眼神里掠过一抹迷茫。
他动了动唇想要说话,那声音抖得厉害,许久才缓缓道:“多谢宁妃娘娘不杀之恩。”
沈榕宁眸色微微一沉。
钱修明果然是一只老狐狸,比她预料得更沉得住气,想到此她心头顿时轻松了许多。
她定定看着钱修明道:“如儿姐姐也只能保你们一次,保不了你们一辈子。”
“这一遭我且放过你们父子,不杀你们,可若是将来你们再作奸犯科,如儿姐姐也保不下你们了,懂了吗?”
钱修明定了定神不说话,一边的钱少禹死死盯着沈榕宁,却是被钱修明强行拽到了身后。
钱修明缓缓闭了闭,眼底的恨意化作一道冰冷的寒光,瞬间掠过。
沈榕宁明白,喝过血的狼和一条未开荤的狼,最大的区别就是它们喝过血。
钱修明享受过胜利的味道,如今将他打入尘埃,他不太服气,依然想要拿回他想要的东西。
沈榕宁不再看父子二人,却是凝神看向了棺椁中躺着的钱玥,随即抬手便向下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