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韦特也没有睡觉。她同母亲一样,对着敞开的窗户,双肘立在窗台上,但是泪水盈眶,这是她生来第一次流出的伤心泪。
迄今为止,她是在无所用心的、宁静的信赖中生活长大的,度过了幸福的青少年时期。为什么要费心思考虑、探求呢?她是一个少女,为什么就不能同所有少女一样呢?为什么要起疑心,为什么要惊悸,为什么萌生她难以忍受的猜疑呢?
她似乎通晓一切,什么话题都谈得来,而且说话的语气、神态和敢讲的粗话,同她周围的人不相上下。其实,她并不见得比在修道院长大的姑娘懂得多些,她那大胆的言论是取自她的记忆,取自女人模仿和吸收的才能,而不是来自因博学而变得大胆的思想。
她谈论爱情,就好比画家或音乐家的儿子,在十一二岁谈论绘画或音乐那样。她知道,确切地说,她猜出了这个词隐藏的是什么类型的秘密,须知人们在她面前窃窃私语,开的玩笑太多了,她那天真无邪的头脑不可能不开点窍,可是,她怎么又能从中得出结论,别人的家庭全同她的家庭不一样呢?
客人表面上都很尊敬地吻她母亲的手,她们家的所有朋友都有称号爵衔,都是富翁或者像富翁,所有人都可以随便叫出王公的名字。甚至有两位王子,夜晚多次来拜访侯爵夫人!伊韦特怎么能知道这其中的奥妙呢?
再者,她生来就特别天真,不像她母亲那样爱探究、爱琢磨人。她一直过着太平日子,整天乐乐呵呵,自然就不虑事了,而有些事情,在多几分沉静和思考的、少几分表露和张扬的内向人看来,是值得怀疑的。
不料,塞尔维尼突然讲了那几句话,她觉其粗暴却又不理解,内心先是突然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继而又转变为一种挥之不去的惊恐。
当时她跑回家,像受了伤的野兽一样逃走。那些话的确深深伤害了她,她在心里不断重复,想吃透其中的全部含义,想推测出全部后果:“您心里一清二楚,我们二人谈不上结婚……只是相爱。”
他这是什么意思呢?为什么这样侮辱人呢?难道有什么事,有什么秘密,有什么耻辱,她还不知道吗?毫无疑问,唯独她一人不知道啦!究竟什么事呢?她心中骇然,完全惊呆了,如同人们发现隐藏的一种耻辱,发现所爱的人的背叛行为,令你张皇失措的一场感情上的灾难。
她的心被惶惑和疑惧所啮噬,思了又思,想了又想,寻了又寻,哭了又哭。过了一阵,她那颗年轻而快活的心灵也就渐渐平静下来,便开始编织爱情的奇遇故事了。她回忆阅读过的富有诗意的小说情节,拼凑一种奇异的、极富戏剧性的场景。那些起伏跌宕的感人情节、打动人心的忧伤故事,她一一想起并糅在一起,构成她本人的故事,用以美化那个隐约可见、笼罩着她生活的秘密。
她已不再伤心苦恼了,而是幻想着,拉起遮掩的幕布,臆想出一些难以置信的复杂情况,臆想出无数可怕而离奇的,又因离奇而扣人心弦的事情。
莫非天缘巧合,她是一个王子的私生女?她那可怜的母亲,莫非被一位始乱终弃的国王,很可能被维克托-伊曼纽尔国王①册封为侯爵夫人,被迫逃离盛怒的家庭?
或许,她是个罪恶爱情的结果,被亲生父母,被非常高贵显赫的父母遗弃。尔后被侯爵夫人收养,培育长大的吧?
她的头脑还浮现其他一些推测,并随着自己的兴致或接受或排除,而且自嗟自怜,心中又喜又悲,尤感满意的是自己成了书中的女主角,要登台亮相,要摆出与自己身份相称的一种高贵姿态。她还根据推测的事件来考虑自己应当扮演的角色。她隐隐约约地看到,这个角色类似斯克里布先生或桑夫人② 笔下的一个人物,能体现出忠诚、自豪、牺牲精神、高尚的灵魂、温情和才辩。她那变易的天性几乎乐得摆出这种新的姿态。
一直到天黑,她都在考虑自己该怎么办,想什么法子从侯爵夫人口里问出真情来。
① 指维克托-伊曼纽尔二世(1820—1878),先是撒丁国王,1861年起为意大利国王。
② 斯克里布(1791—1861) 是法国剧作家。桑夫人即乔治·桑(1804—1876),法国女作家。
夜幕一降临,就更增添了悲剧的气氛,她终于酝酿出一条妙计,简单易行,能了解自己想知道的事情,这就是出其不意,对母亲说塞尔维尼向她求婚了。
奥巴尔第夫人一听这消息准吃惊,就会脱口嚷出一句话,从而照亮她女儿的头脑。
伊韦特立刻实施了自己的方案。
她本以为母亲会大为震惊,会倾诉那场爱情,会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吐露心中的秘密。
讵料,母亲听了,既没有惊愕,也没有伤心,只是显得有点不耐烦,而且回答时的语调有点尴尬、不悦和慌乱,这就在女儿心中突然唤起女性的全部心机、精明和狡狯。这姑娘便明白,不能再追问下去了,是另一种性质的秘密,更难问出来了,必须独自去揣测,于是她就回房了,心中抑郁,愁肠百结,现在恐惧真的会有不幸,但又弄不清楚这种惶恐从何而来,又是为什么。她倚着窗台这样想着,不禁潸然泪下。
她哭了许久,现在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探求了,渐渐困倦难耐,合上了眼睛,昏昏沉沉睡了几分钟,就像极度疲惫,连脱衣裳的气力都没有就上床睡觉的人那样,睡得很深沉,但有几次,她的头从托着的双手上滑下来,就突然惊醒了。
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凌晨风很凉,她觉得太冷了,才不得不离开窗口,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和第三天,她保持一种忧郁的神情、谨慎的态度,头脑却一刻也不闲着,快速地思考,她还学着窥探、猜测和推理。她觉得有一道光亮,虽然还很朦胧,但似乎以新的方式照见她周围的人和物。与此同时,她萌生了一种怀疑,怀疑所有人,怀疑她相信过的一切,也怀疑她母亲。这两天,她做出各种假设,考虑了各种可能性,准备实施极端的决定,这样硬来也符合她多变的性情和不讲分寸的作风。星期三,她制订了一个计划,确定一整套行动准则和侦察办法。星期四早晨一起来,她就全副武装,要向所有人开战,决心要比警探还狡猾几分。
她还决意把“唯我”奉为箴言,并且写在她信笺上以姓名开头字母组成的图案周围,花了一个多小时考虑如何排列效果更佳。
萨瓦尔和塞尔维尼十点钟到达。
姑娘大方又不失矜持地伸出手,以亲热又不失庄重的口气问道:“您好,米斯卡德,挺好的吧?”
“您好,小姐,还不错,您呢?”
塞尔维尼对她倍加小心,暗自想道:“她又要给我演什么戏呢?”
侯爵夫人挽上萨瓦尔的手臂,塞尔维尼则挽起伊韦特的手臂,开始围着草坪散步。由花木树丛遮掩,他们的身影时隐时现。
伊韦特神态矜持,若有所思,边走边瞧着花径的沙土,似乎没有注意听陪伴她的人讲些什么,也不怎么应答。
她忽然问道:“您真是我的朋友吗,米斯卡德?”
“那当然了,小姐。”
“您这话当真吗,千真万确吗?”
“整个人是您的朋友,小姐,整个身心全算上。”
“连说一次真话也算上,只说一次真话,是吗?”
“如果需要,两次也行啊!”
“就连对我讲全部真情,全部肮脏的真情也算上吗?”
“是的,小姐。”
“那好,您从心里,从内心深处怎么看克拉瓦洛夫亲王呢?”
“噢!见鬼!”
“您瞧,您又打算说谎了。”
“哪里,我这是考虑怎么说,话要恰如其分。上帝啊,克拉瓦洛夫亲王是俄国人……一个地道的俄国人,他讲俄语,出生在俄国,他来法国可能还持有一份护照,唯独他的姓名和头衔是假的。”
伊韦特直视他的眼睛。
“您的意思是说他……”
塞尔维尼略一迟疑,才明确说道:“是个冒险家,小姐。”
“谢谢!那么,瓦雷亚里骑士也好不到哪儿,对不对?”
“您说对了。”
“那么,德·拜尔维涅先生呢?”
“这个人嘛,另当别论。他是个上流社会的人……外省上流社会的人,在一定程度上……是体面的……只不过,体面过了火……有点焦头烂额……”
“那么您呢?”
塞尔维尼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嘛,我是人们所说的花花公子,一个世家子弟,天生聪明,但聪明劲全消耗在辞令上;身体健康,但健康也毁在花天酒地上;也许还有点才华,但才华滥用而一无所获。我剩下来的全部家当,偏执成见差不多丧失殆尽了,也就只有一点生活经验。我对人,包括对女人普遍藐视,深深感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毫无意义,而对一般的卑鄙行径也采取十分宽容的态度。不过,有时我还算坦诚,正如您见到的这样,有时我甚至还能动感情,正如您会看到的那样。总之,有这些缺点,也有这些优点,我的精神和身体都交给您支配,小姐,您尽管吩咐吧。”
伊韦特没有笑,而是仔细倾听,同时听话听音,揣摩其意图。
她又问道:“您怎么看德·拉米伯爵夫人呢?”
塞尔维尼立刻表明:“请原谅,我对妇女不妄加评论。”
“无一例外?”
“无一例外。”
“这么说,您对所有女人的评价……都很糟了。喏,想想看,您一个也不排除吗?”
塞尔维尼嘿嘿冷笑,摆出他那几乎一贯的放肆态度,以他当作有力武器的有恃无恐的口气,说道:“一般总是把在场的人排除在外。”
伊韦特的脸略微一红,不过,她仍然十分镇静地问道:“那么,您怎么看我呢?”
“您想了解吗?我认为您这个人很有见解,很有经验,换句话说,您这个人非常注重实际,善于搅浑水,戏弄别人,掩饰自己的意图,撒出罗网,从容不迫地等待……时机。”
伊韦特问道:“就这些吗?”
“就这些。”
于是,她正色说道:“我要让您改变这种看法,米斯卡德。”
说罢,她就渐渐朝母亲靠过去。侯爵夫人低着头,迈着小碎步,那副懒洋洋的神态,正是人们散步中窃窃交谈、软语温柔时所常有的。她边走边用小阳伞尖在沙径上画着什么图案,也许是些字母。她身子紧紧偎着萨瓦尔的手臂,眼睛并不看他,说话慢声细语,讲了许久许久。伊韦特突然注视母亲,心头掠过一丝疑虑,宛如风吹云影掠过地面那样,十分模糊,尚未成型,说是猜疑不如说是一种感觉。
午饭的铃声响了。
餐桌上大家沉默不语,气氛显得沉闷。
可以说正在酝酿一场急风暴雨。大块大块乌云,似乎埋伏在天边,静止不动,悄无声息,但是非常沉重,负载着雷雨。
在坪台上一喝完咖啡,侯爵夫人便问女儿:“喂!心肝儿,今天,你要和你朋友塞尔维尼一起散步去吗?这种天气,正适合去树荫下乘凉。”
伊韦特瞥了母亲一眼,随即移开目光,回答道:“不,妈妈,今天我不出门。”
侯爵夫人显得不悦,坚持说道:“还是去走一走吧,孩子,这对你的身体有益。”
伊韦特这才以生硬的口气答道:“不,妈妈,今天我就是要待在家里,你也清楚是怎么回事,那天晚上我对你说过。”
奥巴尔第夫人不记得了,她一门心思渴望和萨瓦尔单独在一起,想想不禁脸红了,心情有点慌乱,替自己的事着起急来,不知如何才能有一两小时的自由。她讷讷说道:“真的,我连想也没有想,你说得对。不知道刚才我的思想跑哪儿去了。”
这工夫,伊韦特拿起她称为“公安”的一件绒绣活。每年都有那么五六次,她拿起这活做做,打发平静而无聊的日子。这回,她坐到母亲身边的矮椅上,而两个年轻人则骑着折叠帆布椅,抽着雪茄烟。
谈话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就这样熬了几小时。侯爵夫人烦躁起来了,不时向萨瓦尔投去无可奈何的目光,想找个借口,设法支开她女儿,最后还是明白她不可能得逞,简直无计可施,她就对塞尔维尼说道:“要知道,亲爱的公爵,今晚我要留二位住在这里。明天我们去夏图,到大火炉饭庄用午餐。”
塞尔维尼心领神会,微微一笑,躬身答道:“我听从您的安排,侯爵夫人。”
这一白天很难熬,在暴风雨的威胁下缓慢地度过去。
又渐渐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天空沉闷低垂,布满了缓慢移动的乌云。肌肤感觉不到一丝微风的轻拂。
晚餐桌上还是一片沉默。两个男人和两个女子,似乎都感到拘束、尴尬,隐隐有点担心,因此都默然不语。
撤了餐具之后,他们仍留在坪台上,说几句话要停顿好长时间。夜幕降临了,这是一个闷热的夜晚。突然间,一道利爪形的巨大火光撕破远天,惨白耀眼,一下子照亮已经没入黑暗中的四张脸。继而,一阵低沉的声音,从远处滚地而来,就像马车过桥的隆隆声响。温度似乎又升高了,空气突然变得更加令人窒息,夜晚越发沉寂了。
伊韦特站起身,说道:“我去睡觉了,这雷雨天叫我难受。”
她把额头探给侯爵夫人,又同两个年轻人握了手,便离去了。
她的卧室恰好在坪台上方,不大工夫,窗口射出光亮,照出门前那棵高大的栗子树的绿色枝叶。塞尔维尼凝望着树叶间的淡淡亮光,有时恍若看见闪过一个身影。可是,烛光忽然熄灭了。奥巴尔第夫人长吁了一口气,她说道:“我女儿睡下了。”
塞尔维尼站起身:“如果您允许的话,侯爵夫人,我也去睡觉了。”
他吻了吻侯爵夫人伸过来的手,也随即走开了。
这样一来,她就单独和萨瓦尔待在夜色中了。
她立刻投入萨瓦尔的怀抱,紧紧地搂住他。继而,她不顾萨瓦尔的阻拦,跪到他面前,悄声对他说道:“我要在闪电的亮光中看你。”
然而,伊韦特吹灭了蜡烛,像幽灵一样,光着脚来到阳台,她忍受着一种朦胧怀疑的啮噬之苦,站在那里偷听。
她在他们上方,就在坪台顶盖的上面,但是看不见他们。
她只能听见窃窃私语声。她的心跳得厉害,怦怦之声充斥耳朵。她头顶上一扇窗户关上了。显然是塞尔维尼上楼回到房间。她母亲单独同另一个男人待在一起了。
第二道闪电劈开夜空,强烈而可怖的亮光持续了一秒钟,照出她所熟悉的全部景物。她望见色如熔铅一般的那条大河,如同梦中奇幻国度的河流。下面随即有个声音说:“我爱你!”
此后再也听不见什么了。她莫名其妙,浑身打了个寒噤,思想飘荡在惶恐的混乱中了。
一种压抑的、无限的寂静笼罩整个世界,仿佛进入了永恒的寂寞。她呼吸不了,只觉胸口被可怕的不明之物压住。又一道闪电染红夜空,刹那间照亮天边。几乎紧接着又一道闪电,随后又一道接一道。
刚才听见的那个声音大起来,反复说道:“唔!我多么爱你呀!
我多么爱你呀!”那声音,伊韦特听出来了,正是她母亲的声音。
一大滴温乎乎的雨点落在她额头,而大树枝叶间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乎不易觉察,那正是刚下雨的唰唰声。
随后,一阵喧响从远处奔驰而来,声音嘈杂,犹如大风横扫树木的枝叶,那正是暴雨席卷大地、河流和树林。不大工夫,她周围就雨水如注了,将她覆盖,溅了一身,像洗澡一样浸透了。她伫立不动,一心想他们在坪台上干什么呢。
她听见他们站起身,上楼回房间了。楼里房门发出关闭的声响。这时,渴望了解的念头无法抑制,折磨得她几乎发了疯,姑娘受其驱使,便冲到走廊,悄悄打开楼门,冒着倾盆大雨跑过草坪,躲进灌木丛中,窥视那几扇窗户。
只有一扇窗户有了光亮,是她母亲房间的窗户。在明亮的窗框里,忽然并排出现两个身影,接着相互靠拢,重叠在一起了。又是一道闪电,将迅疾耀眼的火光投到别墅的门脸儿上,姑娘望见他们紧紧搂抱在一起亲吻。
姑娘一时昏了头,不假思索,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声嘶力竭地大叫一声:“妈妈!”就像呼喊警告有生命危险的人那样。
她的绝望呼叫消失在哗哗的大雨声中,不过,那搂抱的一对却不安地分开了,一个身影不见了,另一个用目光搜索,极力想透过花园的黑暗发现什么。
这时,伊韦特怕被人发现,怕被母亲撞见,便冲向别墅,急忙上楼,身后一路留下雨水,顺楼梯一级一级往下淌。她锁上房门,决心谁叫门也不打开。
衣裙湿淋淋的,贴在肌肤上,她没有脱掉,双手合十便跪到地上,在悲痛中祈求某种超人力的庇护、上天神秘的救援和陌生人的帮助,如同失望而痛苦的人所祈求的那样。
强烈的闪电,不时将惨白的光投进她房间。她猛然在衣柜镜子里瞧见自己,披头散发,浑身湿透了,模样古怪极了,连她本人都认不出来了。
她在地上跪了许久许久,都没有发觉雷雨移向远处。雨停了,一缕微光侵入还被乌云遮得漆黑的天空,由敞着的窗口飘进来一股温和而芳香、惬意而清爽之气,一股湿润的草木的清爽气息。
伊韦特站起身,脱掉懈怠而又冰凉的衣裙,想都没有想自己在做什么,就上床躺下了。可是,她仍然睁着眼睛,注视着初现的晨曦。后来,她又哭了,哭了之后又思索起来。
她母亲!有个情夫!多丢人啊!不过,她看了许多书,而书中写的一些女人,有的甚至做了母亲,也是这样失了身,直到书的结尾时才恢复名誉感。如今碰到的情况,类似她看过的所有书里的情节,因此,她也不会感到过分惊怪。起初她心痛欲裂,惊恐万状,但是只要乱纷纷想起类似的故事,也就镇定下来一点。她的思想受小说家的吸引,早已在富有诗意的爱情悲剧中徜徉惯了,这次发现虽然可怕,但她又渐渐觉得,这自然是昨天开始连载的小说的继续。
她心中暗想:“我要拯救我母亲。”
她像女主人公似的一下此决心,心情就几乎平静下来,感到自己是坚强的,已经长大成人,立刻准备尽心尽力,投入斗争。她也考虑了应当采取的手法。在她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不错,符合她那浪漫的天性。她像演员彩排那样,准备她要同侯爵夫人的谈话。
太阳升起来了。仆人们开始在别墅里走动。女仆送来巧克力茶,伊韦特吩咐把托盘放在桌上,并且说道:“您去告诉我母亲,就说我身体不舒服,要躺在床上,一直等到那两位先生走了再起来,就说我一夜没有睡觉,要休息一下,谁也不要来打扰。”
女仆瞧见湿衣裙像破布似的扔在地毯上,非常惊讶,便问道:“小姐昨天晚上出去了怎么的?”
“对,我要凉快凉快,出去在雨中散步了。”
女仆只好拾起衣裙、长袜和脏皮鞋,就好像见了溺水者的衣裳那样十分厌恶,将湿衣裙搭在一只胳膊上,小心翼翼地拿走了。
伊韦特等待着,知道母亲准会来。
侯爵夫人进来了。她听女仆一讲,就立刻跳下床,因为她听见黑暗中那一声“妈妈”的喊叫之后,就一直心存疑虑。
“你怎么啦?”母亲问道。
伊韦特望着母亲,结结巴巴地说:“我……我……”
继而,她猛然激动万分,克制不住,竟呜呜哭起来。
侯爵夫人不禁诧异,又问道:“你到底怎么啦?”
这时,姑娘事先准备好的词和计划,一股脑儿全忘了,她双手捂住脸,结结巴巴地说:“噢!妈妈,噢!妈妈!”
奥巴尔第夫人站在女儿床前,她心情太激动,一时弄不清怎么回事,但是凭她敏锐的本能,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伊韦特泪流满面,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母亲见此情景,终于恼火了,她感到最怕的一场解释迫近了,便突然问道:“瞧你,说不说呀,到底怎么啦?”
伊韦特勉强说出一句话:“噢!昨天夜里……我瞧见……你的窗户。”
侯爵夫人面失血色,字字咬真地说道:“说吧!怎么着?”
女儿一直抽泣,反复说道:“噢!妈妈,噢!妈妈!”
奥巴尔第夫人的担心和尴尬终于化为怒气,她耸了耸肩膀,转身就要走。
“我真的认为你疯了。你什么时候不闹了,再跟我说一声。”
可是这时,姑娘突然移开双手,露出滚滚流泪的那张脸。
“别走!……你听着……我必须同你谈谈……你听着……你要答应我……我们两个走得远远的,到乡下去,去过农村妇女那样的生活,不让任何人知道我们的下落!你说,好吗?妈妈,求你了,我恳求你,好吗?”
侯爵夫人瞠目结舌,愣在屋子中央。她的脉管里流的是平民的血,性情暴躁。再说,一方面作为母亲,有这种羞愧和廉耻心,另一方面作为多情女子,又有这种隐约畏忌和爱情受到威胁时的激愤,此刻全混杂在一起,她不禁浑身颤抖,就要发作,不是请求原谅,就是大发雷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说道。
伊韦特接着说:“昨天夜晚……妈妈……我看见你了……不应当再……你要是知道的话……我们两个一起走……我会非常爱你,会使你忘掉……”
奥巴尔第夫人声音颤抖了,她说道:“听我说,女儿,有些事你还不懂。喏……千万记住……千万记住……我不准你……永远也不准你……同我说……说……说……这种事情。”
然而,姑娘突然扮起早已确定的救星的角色,她说道:“不,妈妈,我不是个小孩子了,我有权了解情况。不错,我知道我们接待一些名声不好的人,一些冒险分子。我也知道,就因为这一点,别人不尊敬我们。我还知道别的一些事情。真的,不能再这样了,明白吗?我不愿意这样子。我们还是走吧。你卖掉首饰,如果需要,我们就干活,我们要像正经女人那样生活,走得远远的。我若是能找到个人家,那就再好不过了。”
母亲生气了,用那黑眼珠瞪着她,回答说:“你疯了!还不快点给我起床,同大家一起吃午饭。”
“不,妈妈。这儿有个人我不想再见到,你明白我指的是谁。我要他出去,要不然我就出去。有他没我,你选择吧。”
她已经从床上坐起来,说话也提高了嗓门儿,就像在舞台上讲话那样,她终于进入她梦想的剧情里,几乎忘记了伤心事,一心想着自己的使命。
侯爵夫人呆若木鸡,她只是重复说了一遍:“你可真疯了!”就再也没词了。
伊韦特以慷慨的舞台腔又说道:“不,妈妈,那人必须离开这里,否则我就走,我说的话决不收回。”
“你到哪儿去呀?你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这我不在乎……我就是希望我们做正经女人。”
又说这“正经女人”,这下子侯爵夫人可发起婊子的威来,怒吼道:“住口!不许你这样同我讲话。我同别的女人身价一样,明白吗?不错,我是个娼妓,但我引以为豪,那些正经女人还不如我。”
伊韦特吓傻了,她望着母亲,讷讷说道:“噢,妈妈!”
侯爵夫人冲动起来,越说越来火:“怎么着!对,我是个青楼女子。是又怎么样?哼,我若不是个青楼女子,你呀,今天就可能是个厨娘,跟我从前一样,干一天只能挣三十个铜子,你每天得刷盘子,女主人要派你去肉店,明白吧。你若是偷懒,就会被人家赶出门,而你现在,整天这样游游逛逛,还不因为我是个娼妓吗?就是这么回事。一个女的只给人当仆人,只是个攒了五十法郎的可怜姑娘,如果不想饿死的话,就应当想法摆脱困境,而我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明白吗?当了仆人就没有别的路了。我们没有地位,也不能靠投机交易去发财。我们没有别的,只有这个身子,只有这个身子。”
她捶着胸脯,就像一个悔罪的人在忏悔。只见她满脸涨红,情绪激昂,朝床铺走去:“只好认了,是个漂亮女孩,就应该靠这个活着,要不然就得苦一辈子……苦一辈子……没有选择的余地。”
接着,她话锋一转,又回到她的看法:“况且,那些正经女人,也不是那么玉洁冰清啊!按说,她们才是婊子呢,明白吗?因为没有什么强迫她们。她们有钱,有钱过日子,有钱消遣,她们由于淫荡才找男人。她们才是婊子呢。”
她就站在床前,而伊韦特惊慌失措,想喊“救命”,想赶紧逃开,她像挨了打的孩子那样哭号。
侯爵夫人住了口,她看着女儿,见女儿悲痛欲绝,她自己也感到心如刀绞,十分内疚,一时又心疼又怜悯,便张开手臂,扑倒在床上,也痛哭流涕,结结巴巴地说道:“我可怜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要知道,你叫我多难受。”
母女俩一起哭了很久。
不过,侯爵夫人的忧伤不会持久。她慢慢站起身来,悄声地说道:“好了,宝贝,生活就是这样,有什么办法呢?现在什么也改变不了啦,必须适应生活。”
伊韦特还在哭泣,这次打击太重了,太出乎意料了,她无法思考,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母亲又说道:“好了,起来吧,去吃午饭,不要让人看出什么来。”
姑娘说不出话,只是摇了摇头,她抽抽搭搭,终于缓慢地说道:“不,妈妈,你知道我对你说过的话,我不会改变主意的。他们不走,我决不出屋。那些人,我一个也不想再见到,永远,永远不见。他们若是再来,我……我……你就休想再见到我了。”
侯爵夫人已经擦干了眼泪,激动一阵也乏了,她咕哝道:“喏,考虑考虑吧,要理智一些。”
她沉默了一分钟,接着又说道:“对,今天上午,你最好还是休息一下。下午我再来瞧你。”
她亲了亲女儿的脑门儿,便回去换衣服了,她倒是已经平静下来了。等母亲一走,伊韦特便起来,跑去插上房门,免得有人来打扰,然后,她就思索起来。
将近十一点钟的时候,女仆来敲门,在门外问道:“侯爵夫人让我问问小姐需要什么不,午饭想吃点什么?”
伊韦特回答:“我不饿,只求不要再来打扰我。”
于是,她卧床不起,就好像患了重病似的。
将近三点钟时,又有人来敲门。她问道:“谁呀?”
是她母亲的声音:“是我,宝贝。我来瞧瞧你怎么样了。”
伊韦特颇犯踌躇,她怎么办呢?她还是去开了门,回头又躺下了。
“怎么样,你觉得好些吗?你不想吃个鸡蛋吗?”
“不,谢谢,什么也不想吃。”
奥巴尔第夫人挨着床坐下来,母女二人都不吭声,她见女儿的双手放在被单上,一动不动,便问道:“你还不起床吗?”
伊韦特回答:“起床,一会儿就起来。”
接着,她口气严肃地缓慢说道:“我考虑了很多,妈妈,做出了……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再也不要提了。
可是将来,那就不一样了……否则的话……否则的话,该怎么做我知道。现在,这事就到此为止吧。”
侯爵夫人本以为解释清楚了,一见这架势,就有点不耐烦了。
现在还这样就太过分了。这么大个姑娘蠢透了,这种事早就该知道了。不过,母亲没有接过话茬儿,只是重复问道:“你起来吗?”
“是啊,这就起来。”
于是,母亲就侍候她起床,把袜子、胸衣、裙子都给她拿来,又亲了亲女儿。
“晚饭前出去走走好吗?”
“好吧,妈妈。”
母女二人出了门,沿着河边散步,一路也就随便聊些家常事。
四
次日一大早,伊韦特就独自一人出去了,坐到塞尔维尼给她读蚂蚁故事的地点,暗自思量:“不做出决定我决不离开这里。”
河水就在面前,在她脚下流淌。这一河段水流湍急,冲荡回旋,卷起许多大泡沫,形成深深的漩涡,默默地流逝。
她全面考虑了这种处境和摆脱的办法。
她所提出的条件,如果母亲不严格遵从,不放弃那种生活、那个圈子,不放弃一切,同她到遥远的地方去隐居,那她又该怎么办呢?
她可以一个人离开……逃走。可是,逃到哪儿去呢?怎么走呢?靠什么生活呢?
靠双手干活吗?干什么呢?找谁能给她活干呢?而且,过那种女工的、平民姑娘的穷苦日子,她也觉得有点丢人,有点配不上她。她想效仿小说中的年轻女子,去做家庭教师,被那家的少爷看上并结婚。不过,她本人也得是大家闺秀才行,一旦男方的父亲怒斥她骗取他儿子的爱,她就能自豪地回答:“我名叫伊韦特·奥巴尔第!”
这一点她做不到。即使可行,这也是个很一般的、陈旧的办法。
进修道院也好不到哪儿去。况且,她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落发修行的志向,内心那点虔诚既短暂又断断续续。她这种身世,别指望有谁娶她而把她救了。从男人那里得不到任何救助,哪条路都行不通,根本没有彻底解决的办法!
后来,她想干一件有气魄的事,一件真正伟大、真正刚烈、可成为榜样的事:她决心一死。
她一下子就决定了,而心情如此平静,就像决定去旅行一样,根本没有考虑,也没有正视死亡,不明白这一了结就不可能重新开始。要一去不复返,要永远告别大地和生活。
她以青年的狂热和轻率,立刻准备走这条绝路。
于是,她又考虑采取什么办法,然而觉得所有办法执行起来都很难,都不保险,还要伴随一种她所厌恶的过火行为。
她很快就放弃了使用匕首和手枪的办法,唯恐失手,仅仅落个残疾或毁损容貌,没有一只训练有素而准确无误的手是不行的。随后她又放弃上吊和投河的办法,用绳索上吊太普通,是穷人的自杀办法,既可笑又丑陋,而投河自尽她又会游泳。剩下来也只有服毒了,可是服哪种毒药呢?几乎每一种都令人痛苦,引起呕吐。她既不愿吃苦头,也不愿呕吐。于是她想到麻醉药氯仿,还记得在报纸社会新闻栏上,看到一个少妇如何用这种办法窒息而死。
心下这样一决定,她立刻产生一种快感,产生一种窃喜和自豪的感觉。别人会看出她是什么人,有多大身价。
她回到布吉瓦尔,去了一家药铺,谎称牙痛,要买一点氯仿。
药剂师认识她,便卖给她一小瓶这种麻醉药。
接着,她又步行去克鲁瓦西岛,又买了一小瓶这种毒药,再到夏图弄到手第三小瓶,到勒伊搞到了第四小瓶。赶回家吃午饭已经迟到了,她跑了这么一大圈,早已饥肠辘辘,吃得很多,如同锻炼之后肚子空了的人那样胃口大开。
母亲见她狼吞虎咽,心里很高兴,终于放下心来,在离开餐桌的时候,她对女儿说:“我们的所有朋友要来这里过星期天。我邀请了亲王、骑士和德·拜尔维涅先生。”
伊韦特的脸略微失色,但是没有说什么。
不大工夫她就出门了,去火车站买了去巴黎的车票。
整整一下午,她就挨家跑药店,每到一家就买一点氯仿。
她口袋里装满了小药瓶,傍晚才回家。
次日,她又开始采购,偶尔进一家药品杂货店,一次竟然买了四分之一升。
星期六是个阴天,气温不太高,她没有外出,一整天躺在坪台的柳条长椅上。
她毅然决然,心情十分平静,几乎什么也不想。
次日,她要打扮得漂亮一些,换上了对她非常合适的蓝色衣裙。
她照着镜子,突然暗自说道:“明天,我就死了。”随即莫名其妙地浑身打了个寒战,“死啦!我再也不能说话了,再也不能想事了,谁也见不到我了。而我呢,再也见不着这一切了!”
她仔细端详自己的面孔,仿佛从未见过似的,尤其细细打量她的眼睛,在自身有许多发现,看出自己还不了解的相貌的隐秘特征。她这样瞧着自己不免惊奇,就好像面对一个陌生人、一个新朋友。
她心中暗道:“这就是我,镜子里的人就是我。瞧瞧自己的模样,这种感觉该有多怪呀!真的,没有镜子,我们永远也不会认识自己。别人都可能知道我们长什么样子,而我们自己却一无所知。”
她抓住长发辫,拉到胸前,眼睛盯着自己的每个手势、每种姿态和每个动作,心中想道:“我有多美呀!明天,我就死了,死在我的床上。”
她望了望床铺,恍若看见自己直挺挺躺在床上,脸色同被单一样白。
“死了。装进棺材里,埋到地下,过一星期,这张脸、这双眼睛、两边的脸蛋,就全腐烂变黑了。”
她心头一紧,不禁惶恐不安。
阳光灿烂,照耀着田野,从窗口进来温煦的空气。
她坐下来,想着“死亡”这件事,还以为世界会因为她而消失。怎么可能?这个世界不会有丝毫变化,甚至她的房间也不会变动。她的房间还会保持原样,还是这张床、这几把椅子、这个梳妆台,然而,她却永远走了,也许除了她母亲,谁也不会感到悲伤。
可能有人说:“这个小伊韦特,长得多美呀!”仅此而已。她瞧着搭在椅子扶手上的这只手,再次想到躯体会腐烂,化为腐臭的一摊黑浆。想到此处,她又一阵恐惧,浑身不寒而栗。她总觉得,她是整个世界的组成部分,是田野、空气、阳光、生活的组成部分,因此,她怎么也弄不明白,她本人消失了,整个大地怎么可能不毁灭呢?
花园里传来欢声笑语、招呼应答,正是乡间聚会开始时的那种喧闹。伊韦特听出德·拜尔维涅那洪亮的歌喉:我在你窗下等待,
啊!请你赏光出来。
她不假思索就站起身,走到窗口瞧瞧。大家鼓起掌来。他们共有五个人,还有两位先生她不认识。
她急忙退回来,一想到这些男人到她母亲这儿,到一个娼妓这儿来寻开心,就不禁心痛欲裂。
吃午饭的铃声响了。
“我要让他们瞧瞧人是怎么死的。”她心想。
她步伐坚定地走下楼,义无反顾,就像基督徒殉教者走进狮群等候的竞技场那样。
她笑吟吟地同客人握手,态度和气,但略显得有点高傲。塞尔维尼问她:“今天,您的脾气不那么糟啦,小姐?”
她回答的语气很严肃,但又很怪:“今天,我要胡闹一通。我上来巴黎人的脾气了,您可小心点。”
说着,她又转向德·拜尔维涅先生,说道:“您来当我的侍从骑士吧,我的小马尔沃瓦齐。吃完午饭,我带你们大家去,马尔利那儿有热闹。”
的确,马尔利那儿有娱乐活动。新来的两位客人:塔米纳伯爵和德·布里克托侯爵,一一被引见给她。
她在餐桌上不大开口说话,以便备足精神,下午好好乐一乐,什么也不让人看出来,再让人大吃一惊,纷纷说道:“谁想得到呢?
看样子她多高兴、多乐和呀!这些人的脑袋里究竟想些什么呀?”
她竭力不想晚上的事,不想她选定的所有人都在坪台的那一时刻。
她还尽量多喝酒,以便情绪高涨,两小杯上等香槟酒喝下去,离开餐桌时脸就红红的,有点晕晕乎乎,浑身发热,头脑也发热,她觉得现在变得胆大,视死如归了。
“上路!”她嚷了一声。
她挽起德·拜尔维涅先生的手臂,并且调动其他人的行进队列:“好,你们要组成我的队伍!塞尔维尼,我任命你为中士,您要到队列之外,走在右侧;而两个外国人、亲王和骑士,你们作为外籍卫士走在前头;还有两个新人伍的,今天刚拿起武器,就走在后面。前进!”
他们出发了。塞尔维尼模仿着吹起军号,而两位新客则装作敲鼓的样子。德·拜尔维涅先生有点不好意思,悄声说道:“好了,伊韦特小姐,要理智一点,这样有损您的名誉。”
伊韦特答道:“是我损害了您的名誉,雷齐内。至于我嘛,我可不大在乎。明天就不会出现了。算您倒霉,就不应该同我这样的女孩子出门。”
他们穿过布吉瓦尔村,引得散步者惊讶不已。人人都回头瞧瞧,居民跑到门口看热闹。从勒伊乘小火车来到马尔利的游人起哄嘘他们,站在月台上的人喊道:“扔进河里!……扔进河里!”
伊韦特迈着军人的步伐,挎着拜尔维涅的手臂,就好像拉着一个俘虏。她一笑不笑,苍白的脸上神情十分严肃,一点表情都没有,叫人毛骨悚然。塞尔维尼停止吹号,高喊口令。亲王和骑士开心极了,觉得这别出心裁,趣味高雅。两个新来的年轻人一直不停地敲着鼓。
他们到了聚会地点,当即引起轰动。一些粉头鼓掌欢迎,一些男青年则讪笑,一位胖先生由妻子挎着胳臂,以羡慕的口吻说道:“瞧人家多会寻开心!”
伊韦特看见有木马转椅,就强迫拜尔维涅上去,坐在她右边,而她的部下都爬上后面的木马。等这项游戏玩完一场,她还不肯下来,迫使她的随从都待在这种儿童的坐骑上,一连玩了五场,围观的人乐不可支,高声开着玩笑。德·拜尔维涅先生面无血色,下来时恶心得厉害。
然后,伊韦特又在木板房货摊之间游荡,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她的随从挨个儿量体重,还让他们买一些可笑的玩具,每人都有一大包。亲王和骑士开始觉得玩笑开得太过分了。只有塞尔维尼和那两名鼓手毫不气馁。
他们终于走到村边了。这时,伊韦特样子怪怪的,用恶毒的目光打量她的随从,脑子里又闪过一个奇妙的念头,让他们沿着塞纳河陡峭的右岸排成一行。
“谁最爱我,就跳下水去。”她说道。
谁也没有往下跳。他们身后聚了一堆人。一些系着白围裙的妇女惊愕地看着这场面。两名穿着红色短军裤的士兵则嘿嘿地傻笑。
伊韦特重复道:“怎么,你们当中就没有一个人,因为渴望我而跳下水吗?”
塞尔维尼咕哝一句:“天啊,跳就跳。”于是他挺直身子跳进河里。
咕咚一声,水溅到伊韦特的脚上。人群中一阵惊喜,嗡嗡议论起来。这时,姑娘从地上拾起一小块木头,投到水流中,喊了一声:“拿回来!”
这个年轻人便游过去,像狗那样用嘴叼住漂着的木块,带了回来,又爬上陡峭的河岸,单腿跪下,将木块献给姑娘。
伊韦特接过木块,说道:“干得漂亮。”
姑娘亲热地拍他一下,又抚弄他的头发。
一位胖太太不禁气愤地嚷了一声:“真没见过!”
另一个人也说道:“还能这样取乐!”
一个男人则明确表示:“为了一个轻狂的姑娘跳下水,这种事我可不干!”
伊韦特又挽住拜尔维涅的手臂,劈面对他说:“您是个十足的小傻瓜,我的朋友,您还不知道您错过了什么。”
大家又往回走。伊韦特向行人投去恼恨的目光。
“所有这些人,样子都多蠢啊!”她说道。
接着,她抬眼瞧着同伴的脸,说道:“而且,您也一样。”
德·拜尔维涅先生颔首领受。伊韦特回头一看,亲王和骑士不见了。塞尔维尼无精打采,浑身湿漉漉的,他不再充当号手了,哭丧着脸,走在两个疲倦而不再佯装敲鼓的青年身边。
这时,她冷笑起来:“哈!看样子你们玩够了。你们所说的玩乐,不就是这个吗?你们为这个而来,我为了你们的钱就陪你们玩乐。”
她不再说什么,径直朝前走去。可是,拜尔维涅忽然发现她流泪了,一时慌了神,急忙问道:“您怎么啦?”
伊韦特咕哝道:“别管我,这不关您的事。”
然而,他还像傻子似的追问:“嗳!小姐,瞧您,究竟怎么啦,谁惹您伤心啦?”
伊韦特不耐烦了,重复说:“您还不住口!”
接着,她再也忍不住压抑在心头的极度悲伤,忽然失声痛哭,来势凶猛,已无法再往前走了。
她双手捂住脸,一时泣不成声,悲痛欲绝,哽咽得喘不上气来。
拜尔维涅站在一旁束手无策,反复说道:“我一点也摸不着头脑。”
这时,塞尔维尼突然走上前来:“我们回去吧,小姐,不要让人瞧见您在大街上哭。您这样做既然伤心,为什么还这么胡闹呢?”
塞尔维尼抓住她的胳臂,将她拖走了。可是一到别墅的铁栅门,她撒腿就跑,穿过花园,跑上楼去,独自关在房间里了。
直到开晚饭时,她才重又露面,脸色十分苍白,神态十分严肃。然而,大家的情绪都很欢快。塞尔维尼在当地一家商店买了一身工装,有一条丝绒裤子、一件绣花衬衣、一件针织衫、一件外衣,现在,他也以平民的口气说话。
伊韦特感到逐渐丧失勇气,想尽快了结。等到一喝完咖啡,她又上楼回房间了。
她听见窗下的欢声笑语。骑士在开浪荡的玩笑,讲些粗俗而笨拙的外国文字游戏。
她听着这些越发绝望。塞尔维尼有几分醉意,模仿工人酒鬼的样子,称侯爵夫人为老板娘,他猛然又叫萨瓦尔:“喂!老板!”
逗得众人哄堂大笑。
于是,伊韦特横下一条心。她先拿一张信笺,写道:我死了,决不想成为别人玩弄的女人。
伊韦特
布吉瓦尔,星期日晚九时
继而,她又写了一句附言:
永别了,妈妈,请原谅。
她封上信封,上面写着“奥巴尔第侯爵夫人亲启”的字样。
然后,她把长椅推到窗口,又将一张小桌拉到手边,上面并排放了一把棉花和那一大瓶氯仿。
一棵鲜花盛开的高大玫瑰树,从坪台一直伸到她的窗前,在夜晚散发着柔和的清香,由微风徐徐送来。她呼吸了一会儿这种芬芳。上弦月在幽暗的夜空升起,左角蚀掉一块,还不时被小片浮云遮住。
伊韦特心想:“我要死啦!我要死啦!”
她的心难受极了,在无言地痛哭,使她喘不上气来。她感到需要求助什么人,需要被人拯救和得到爱。
塞尔维尼的声音响起来,他在讲述一个下流故事,不时被爆发的笑声打断。侯爵夫人的欢笑声格外突出,她一再重复说:“这种事,只有他讲得出来!哈!哈!哈!”
伊韦特拿起药瓶,拔下瓶塞,往棉花上倒了一点药液,一股刺鼻的、甜丝丝的怪味扩散开来。她将棉花团拿到唇边,猛吸一口极富刺激的味道,不禁咳嗽起来。
于是,她闭上嘴,开始用鼻子吸入,连续深呼吸,吸进这种致命的挥发气体。现在她闭上眼睛,力图停止一切思想活动,不再思考,也不再感知了。
起初她觉得,胸膛扩展了,张大了,刚才还沉重忧伤的心灵,现在变得轻松了,就好像掀掉了压在上面的重负,一下子减轻了,飞起来了。
一种鲜明的舒适感传遍周身,一直传到四肢,传到脚趾和手指,渗透肌肉,这是一种朦朦胧胧的迷醉,一种轻柔温和的兴奋。
她发觉棉花团干了,奇怪自己还没有死。她的感官似乎更敏锐、更细腻、更警觉了。
坪台上最轻微的说话声,她都听得见。克拉瓦洛夫亲王讲述他在决斗中,如何杀掉一位奥地利将军。
继而,她倾听夜晚的声响,听见很远的乡村一只狗断断续续的吠声、蟾蜍的短促的鸣叫,以及细微难辨的沙沙的树叶声。
她再次拿起药瓶,重又浸湿小棉团,又开始往里吸气。有一阵工夫,她什么感觉也没有了,继而,她又像刚才那样,被这种缓慢而美妙的舒适感控制了。
她往棉花团上倒了两次氯仿。现在,她迷上了这种肉体上和精神上的感觉,迷上了这种诱使灵魂进入梦幻的麻木状态。
她觉得自己的骨骼没了,肌肉没了,腿没了,胳膊没了,仿佛在她不知不觉中,这些全被悄悄剥夺了。氯仿把她的躯体掏空了,只给她留下了思想。不过,她感到她的思想从未像现在这样清醒、这样活跃、这样开阔、这样自由。
她又想起了遗忘已久的事情,有她童年的一些琐事、曾经令她高兴的一些小事。她的神思突然空前活跃起来,在完全不同的意念中腾挪跳跃,光顾无数的奇遇,在过去的岁月中徜徉,在期望将来发生的事件中流连不返。她那活跃而又懒洋洋的思想,有一种肉欲的魅力,她这样一想,就有飘飘欲仙的感觉。
她始终能听见说话的声音,但是分辨不清,在她听来意思不同了。她渐渐深入,并且迷失在奇异的、变幻的一种仙境里。
她乘坐一条大船,沿着开满鲜花的美丽国家航行,她望见岸上有人,而那些人讲话声音很高。后来,她上了岸,也没有想是如何下船的。塞尔维尼穿着王子的服装,前来接她去看一场斗牛。
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边走边交谈,她听着他们的谈话毫不奇怪,就好像认识这些人似的。因为,她在梦幻般的麻醉中,一直能听见她母亲的朋友们在坪台上的说笑声。
再过一会儿,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后来她又醒了,这种麻木状态十分惬意,而现在回想起来却颇费力了。
看来她还没有死。
不过,她身体特别通泰,精神特别畅快,只觉得完全缓过来了,并不想急于结束这种状态,倒是愿意让这种美妙的迷醉状态延续下去!
如此呼吸缓慢,眼睛望着对面树梢上的月亮。她的头脑里发生了变化,想法同刚才不一样了。氯仿麻醉了她的肉体和心灵,也缓解了她的痛苦,麻痹了她求死的意志。
她为什么就不能活下去呢?她为什么就不能得到爱呢?她为什么就不能过上幸福生活呢?现在,她觉得这一切都是可能的,容易实现也肯定能够实现。在生活中,什么都是甜美的、适意的、迷人的。可是,她还要这样冥想下去,便又往棉花团上倒了点梦幻之液,重又开始呼吸,但不时将药棉从鼻孔移开一点,以免吸入过量而死去。
她望着月亮,看见月中有个女子的形影。她在毒药产生的迷幻中,思想又开始驰骋了。那女子的形影在天空中荡来荡去,然后又唱起歌来,用她十分熟悉的嗓音高唱《爱的颂歌》。
那是侯爵夫人刚回屋弹起钢琴。
现在,伊韦特长了翅膀,在这月光皎沽的美好夜晚,她开始在树林与河流上空飞翔。她张开翅膀,扇动翅膀,由风托举着,就像由爱抚托举一样,畅快地飞旋。她在空中上下翻飞,只觉得空气亲吻着肌肤,而且速度极快,非常迅疾,来不及看清下面的景物。继而,她又坐在一个池塘边上,手拿着钓鱼竿在垂钓。
她从水中拉起钓鱼线,拉上来一条非常华丽的珍珠项链,正是她早些时候渴望得到的。现在得到这件首饰,她丝毫也不感到惊讶。她忽而又注视塞尔维尼,不知他是如何来到她身边的,也在垂钓,而且从河里钓上来一匹木马。
继而,她再次感到自己又醒来,听见下面有人叫她。
她母亲喊道:“伊韦特,你倒是吹灭蜡烛啊!”
随后,又响起塞尔维尼那清亮而滑稽的声音:“您倒是吹灭蜡烛啊,伊韦特小姐。”
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跟着喊:“伊韦特小姐,把您的蜡烛吹灭。”
伊韦特又往棉花团上倒了点氯仿,但她不想死了,就把药棉放得离脸远一点,她既能呼吸新鲜空气,整个房间又能充斥这种麻醉药令人窒息的气味,因为她明白,他们就要上楼来了,于是,她摆出一种松弛的姿态,一种亡逝的姿态,就这样等待。
侯爵夫人说道:“我真有点担心!这个小疯丫头,桌子上还点着蜡烛就睡着了。我要派克列芒丝去吹灭了,再把阳台那扇大敞四开的窗户关上。”
不大工夫,女仆就来敲门,叫道:“小姐!小姐!”
听听没有动静,她又叫道:“小姐,侯爵夫人让您吹灭蜡烛,关上窗户。”
克列芒丝又等了一会儿,接着就用力敲门,喊道:“小姐!小姐!”
由于伊韦特不应声,女仆便去回复侯爵夫人:“小姐一定是睡着了,房门插着,我叫不醒。”
奥巴尔第咕哝道:“她总不能就这样睡一夜吧?”
于是,大家在塞尔维尼的倡议下,都聚在姑娘的窗下,齐声呼叫:“嘿!嘿!……乌拉!……伊韦特小姐!”
在寂静的夜晚,他们的呼叫声显得很响亮,在月光下清明的空气中飘飞,在这沉睡的地方传开,他们听见这喊声犹如疾驶的火车渐渐远逝。
可是,伊韦特还不答应,侯爵夫人就说道:“但愿她没出什么事,我开始担心了。”
这时,塞尔维尼从顺着墙长的高大的玫瑰树上摘下几朵红玫瑰花,又摘了一些尚未开放的花蕾,便从窗口往姑娘的房间投掷。
伊韦特收到第一朵花时,还吓了一跳,险些叫起来。接着,又有几朵花落到她衣裙上,头发上,有的还越过她脑袋,一直飞到床上,花雨落了满床。
侯爵夫人嗓子有点哽咽,又喊一遍:“喂,伊韦特,答应我们一声啊!”
这时,塞尔维尼郑重地说道:“真的,这不正常,我要从阳台爬上去。”
骑士一听就恼了:“对不起,对不起,这可是一种特殊的优待,我还要干呢,这方式再好不过……这时机也再好不过……能得到这样一次幽会!”
别人都以为这是姑娘耍的花招,便纷纷嚷道:“我们抗议。这是预谋好了的。不能让他上,不能让他上。”
然而,侯爵夫人却很着急,连声说道:“总得有人去瞧瞧啊!”
亲王富于戏剧性地打了个手势,说道:“她就是照顾公爵,把我们抛弃了。”
“咱们用钱币来猜正反面,谁猜中谁上。”骑士提出要求。
他从兜里掏了一枚面值一百法郎的金币。
他首先和亲王竞猜。
“反面。”他说道。
掷出来的是正面。
亲王来掷钱币,他对萨瓦尔说:“您猜吧,先生。”
萨瓦尔说:“正面。”
结果是反面。
接着,亲王又同其他人竞猜,所有人都输了。
现在对垒的只剩下塞尔维尼了,他神气十足地声称:“没错,他作弊!”
俄国人将手放到胸口,又把金币递给对手,说道:“您来掷吧,我亲爱的公爵。”
塞尔维尼接过金币,往上一抛,同时嚷道:“正面!”
这次又是反面。
塞尔维尼躬身退让,指着阳台的柱子:“请上吧,我的王爷。”
然而,亲王却皱着眉头,环视周围。
“您找什么呢?”骑士问道。
“我……我……我要找……一架梯子呗。”
众人哄堂大笑。萨瓦尔走上前,说道:“我们来助您一臂之力。”
他用那双大力士的手臂,一下子将亲王举起来,同时嘱咐说:“您抓住阳台。”
亲王立刻抓住,萨瓦尔便松开手。亲王吊在那里,两脚悬空乱蹬。这时,塞尔维尼走上前,抓住他寻找支点乱动的两只脚,用全力往下一拉,亲王两手只好松开,身子像一件大包裹,恰好落在上前扶他的德·拜尔维涅先生的肚子上。
“现在轮到谁啦?”塞尔维尼问道。
没人站出来。
“喂,拜尔维涅,大胆点。”
“谢谢,亲爱的,我还要这把骨头呢。”
“喂,骑士,您一定有攀登爬高的习惯。”
“我给您让位,亲爱的公爵。”
“嗬!……嗬!……那我就只好遵命了。”
塞尔维尼围着柱子仔细打量。
接着,他一纵身,双手抓住阳台,用臂力引体向上,像体操运动员那样,翻过了栏杆。
所有人都仰面观看,纷纷鼓掌。不料,他又立刻跑回阳台,喊道:“快来呀!快来呀!伊韦特昏过去啦!”
侯爵夫人尖叫一声,冲向楼梯。
姑娘双眼紧闭,佯装死去。她母亲惊慌失措,扑到她身上。
“您说,她怎么啦?她怎么啦?”
塞尔维尼拾起掉在地板上的氯仿瓶子,说道:“她窒息了。”
接着,他侧耳贴在姑娘心口听了听,又补充一句:“不过,她还没有死,我们能把她救过来。这儿有氨水吗?”
“什么……什么……先生?”
“镇静药水。”
“有,先生。”
“马上拿来,让房门敞着通风。”
侯爵夫人跪在地下,失声痛哭。
“伊韦特!伊韦特!我的女儿,女儿,亲爱的女儿,听着,回答我呀,伊韦特,我的孩子呀!噢!上帝!我的上帝!她怎么啦?”
几个男人也惊慌失措,在屋里乱转插不上手,只拿过来水、毛巾、杯子和醋。
有个人说:“应当给她脱了衣裳。”
这时,侯爵夫人已经昏了头,要给女儿脱衣服,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两手发抖, 越急越乱, 实在没法, 便呻吟道:“我……我……我弄不了,我弄不了……”
女仆拿来一瓶药水,塞尔维尼拔开瓶塞,往一块手帕上倒了半瓶,然后将手帕贴在窒息的伊韦特的鼻子下方。
“好了,她呼吸了。”塞尔维尼说道,“不要紧的。”
他用这种气味刺鼻的药水给她擦鬓角、脸颊和脖颈。
接着,他示意让女仆解开姑娘胸衣的带子,等她身上只剩下衬裙和衬衣时,就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可是,他闻到这大部分裸露的身体的气味,接触这肌肤,而在怀抱中略微弯曲而勉强遮住的汗湿的乳房,就在他嘴唇下方,他不禁浑身颤抖,内心悸动。
他将姑娘放到床上,直起身时脸色十分苍白。
“不要紧的,”他说道,“一会儿她就能醒来。”
因为,他听见姑娘的呼吸持续而平稳了。这时,他发现男人都在场。眼睛都盯着躺在床上的伊韦特,便因嫉妒而恼怒,走过去对他们说:“先生们,房间里人太多了,劳驾都出去,只留下萨瓦尔和我陪着侯爵夫人。”
他的口气生硬而不容置疑。其他人立刻退出去了。
奥巴尔第夫人抱住她的情夫,仰头望着他,嚷道:“把她救活……噢!把她救活!……”
这工夫,塞尔维尼转过身去,看见桌上有一封信,就一把抓起来,看了看收信人,心下便明白了,想道:“也许最好不让侯爵夫人知道。”他撕开信封,扫了一眼信上的两行字:我死了,决不想成为别人玩弄的女人。
永别了,妈妈,请原谅。
伊韦特
“见鬼,”他想道,“这可值得深思。”
于是,他把信藏进自己兜里。
然后,他又走到床前,忽然想到姑娘早已恢复知觉,但是由于羞愧难当,又怕人问,还不敢动弹。
现在,侯爵夫人跪在地上,头靠着床脚哭泣。突然,她说道:“请位医生来,应当请位医生来。”
这工夫,塞尔维尼刚同萨瓦尔低声交谈几句,他又对侯爵夫人说:“不用,没事了。这样吧,您先出去一会儿,只需一小会儿,我向您保证,等您再回来的时候,她准会拥抱您。”
于是,男爵抓住奥巴尔第夫人的胳臂,将她扶起来,拉出房间。
这时,塞尔维尼坐到床沿,拉起伊韦特的手,说道:“小姐,您听我说……”
她不应声。她躺在床上觉得特别舒服,特别温馨又特别温暖,永远也不想动弹,也不想说话,就这样一直生活下去。一种无限的舒适感传遍周身,舒服极了,她从未有过类似的感觉。
清风柔和,送进夜晚温煦的空气,不时拂面,十分美妙,又难以觉察,宛如一种爱抚,好似清风的吻,又像扇子徐徐扇来的爽气,而这把扇子是由树林的所有枝叶、夜晚的所有阴影、河流的薄雾,以及所有花朵做成的。要知道,从楼下掷进房间并掷到床上的玫瑰花,以及攀缘到阳台上的玫瑰花的淡淡香味,同晚风送来的清新宜人之气相交混了。
她闭着眼睛,呼吸这样好的空气,在药力持续的麻醉中,心神舒坦,丝毫也没有死的愿望了,只有强烈而迫切的生的欲望,不论以何种方式获得幸福的欲望,还有得到爱,是的,得到别人的爱的欲望。
塞尔维尼重复道:“伊韦特小姐,请听我说。”
这时,姑娘才决定睁开眼睛。塞尔维尼见她又有些生气了,便接着说道:“瞧您,瞧您,何必这样胡闹呢?”
姑娘讷讷说道:“我可怜的米斯卡德,我太伤心了。”
塞尔维尼慈父一般握住她的手:“正是这一点对您有极大的好处,嗯,是的!喏,您要答应我,再也不这么干了,好吗?”
她没有回答,但是微微点了点头,还伴随一下不易看出而只能意会的微笑。
塞尔维尼从兜里掏出他在桌上发现的信,说道:“这还要交给您母亲看吗?”
姑娘皱皱额头,表示“不必”。
塞尔维尼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他觉得这事情无法解决,便小声说道:“我亲爱的小朋友,最难受的事情也得认了。我完全理解您的痛苦心情。我答应您……”
姑娘结结巴巴地说:“您心肠好……”
二人不说话了。塞尔维尼注视她,看出她的眼睛流露出动情的、难以自持的神色,忽然,她抬起两只手臂,仿佛要把他拉近似的。塞尔维尼俯下身去,感到她在呼唤他,二人的嘴唇贴在一起了。
他们闭着眼睛,就这样待了很久。然而,塞尔维尼却意识到他要失去理智了,便站起身来。现在,伊韦特冲他微笑,那是一种温情的真笑,同时,她的两只手还抓着他的肩头。
“我去叫您的母亲。”塞尔维尼说道。
伊韦特轻声说道:“再等一小会儿,我感觉好极了。”
她沉默了片刻之后,又极轻极低,用他勉强听得见的声音说:“您会非常爱我吗,您说是吗?”
塞尔维尼跪在床边,亲吻她没有抽回去的手腕:“我崇拜您。”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他一纵身站起来,以他那平时总带几分讥讽的声音嚷道:“您可以进来了,现在行了。”
侯爵夫人张开双臂,扑向女儿,发狂似的紧紧搂住她,已是泪流满面了。塞尔维尼在一旁则心花怒放,肉体处于亢奋状态。他朝阳台走去,要呼吸呼吸夜晚的清新空气,嘴里哼唱着:女人水性又杨花,
相信她们皆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