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为止吧。”
街角那近乎于沼泽的气氛,被宁凡口中的五个字打破。
他没有去看鹰眼,也没有再看地上那滩刺目的鲜血和郭纶因剧痛而扭曲的脸,而是干脆利落的转身就走。
从鹰眼的反应来看,自己的身份算是暴露了。
没辙。
该暴露总得暴露。
在这混乱地带隐藏身份本就困难,宁凡也没打算用那宝器面纱遮挡一辈子,如今不过是提前一些。
他此刻更关心两件事——
一是手中这片莲片,九莲宝灯的部件,还有那层诡异的干涸妖血,都需要时间仔细研究;
二是尽快赶到接头地点。
在此地多留一刻,便多一分不必要的麻烦和变数。
至于这街角的闹剧对于宁凡而言毫无意义。
纯熟浪费时间。
眨眼间。
宁凡的身影,便是从街角消失不见。
直到那道黑色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街角那如同沼泽般粘滞的气氛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呼——”
“嗬……”
“……”
几道压抑已久的如释重负的喘息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鹰眼紧绷如弓弦的身体猛地一松,向后踉跄了半步,才勉强站稳。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手掌竟有些微微发颤。
那淡金色的竖瞳里,残留着挥之不去的惊悸。
面对一尊真正的‘王’,哪怕对方没有释放任何杀意,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也足以让他心神俱疲。
郭纶更是直接瘫软在地,左肩伤口传来的剧痛此刻才仿佛彻底苏醒,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在筋肉骨骼里搅动,疼得他眼前发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冷汗混合着血水,将他整个人浸得如同刚从血池里捞出来。
但他心中,更多的却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活下来了……
太好了。
血罗刹和风王也是瘫跪在地,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那抹死里逃生的庆幸。
他们对宁凡升不起半点怨恨,只有后怕。
在他们看来,对一尊‘王’出手后还能活着。
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围观的人群也逐渐散去,唯有一道道低沉的的议论声,仍久久萦绕在这片街角。
过了好一会儿,郭纶才终于是回过神,他勉强抬起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讪笑,声音虚弱。
“鹰,鹰眼大人……”
郭纶知道自己这次惹了天大的祸。
招惹一尊王。
打手受伤,甚至让鹰眼本人都卑躬屈膝,险些直面一尊王的全部怒火,纵使郭纶没有过错。
但事实就是事实。
鹰眼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郭纶挣扎着站起来,光是这个站起来的动作,就让他气喘嘻嘻,他在站稳后,伸出完好的右手,颤抖着想去捡回那只断手。
只要捡起断手,就能接上。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那只冰冷断手的刹那——
“啪。”
一只穿着黑色皮靴的脚,踩在了那只断手上。
郭纶动作一僵,愕然抬头。
踩住他断手的人正是鹰眼。
鹰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淡金色的竖瞳里,此刻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郭纶脸上的表情凝固,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大……”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然而鹰眼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他抬起了右手,五指依旧保持着鹰爪般的姿态,指尖寒光流转。
动作快如闪电!
“咻——!”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
鹰眼的指尖,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精准无比地从郭纶的脖颈一侧掠过。
郭纶只觉得脖颈一凉。
随即,天旋地转。
他惊恐地看到自己无头的身体还僵直地跪在原地,脖颈处血如泉涌。
而自己的视野却在飞速旋转,升高,然后重重摔落在冰冷肮脏的石板地上,滚了几圈。
脸朝上。
正对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最后看到的,是鹰眼那张毫无表情的冷峻侧脸,以及对方俯身,从他无头尸体手指上,褪下那枚储物戒指的动作。
随后郭纶意识便是陷入永恒的黑暗。
鹰眼将戒指拿在手中,神识毫不客气地探入其中。
片刻后。
他嘴角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二十几万灵石……哼,倒是攒了不少。”
“……”
这些灵石显然都是郭纶最近那套‘钓鱼’的把戏,坑蒙拐骗来的不义之财。
按照以往的合作模式,郭纶上交一部分保护费,剩下的自己留着。
但现在……
鹰眼瞥了一眼地上郭纶那死不瞑目,还残留着惊愕与茫然表情的头颅,冷哼一声。
“你的价值,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最后一笔,就别惦记了。”
“明年清明,我会记得多给你烧些纸钱。”
“……”
话语落罢之后,鹰眼不再看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将储藏戒收好。
目光投向宁凡消失的那个街角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那片染血的莲片……”
鹰眼低声自语。
“能被一位‘王’看中,必定不是凡物,恐怕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随即被更深的忌惮所取代。
“可惜……没办法争啊。”
和一位赏金超过百万,背景深不可测的王争夺机缘?
那已经不是虎口夺食。
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这点自知之明,鹰眼还是有的。
他沉吟片刻,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这件事得尽快禀报城主大人。”
……
另一边。
宁凡脚下不停,穿过了几条嘈杂的街道。
刚刚的动静不小,但放在混乱之城中,也并非是多么引人注目的事
走过几条街后,投射在他身上的目光就几乎没有了。
宁凡稍稍放缓了脚步。
他手掌一翻,那片染血的漆黑莲片再次出现在掌心。
触感冰凉,分量沉实。
没错。
这确确实实是九莲宝灯的残缺部件之一。
那股同源的气息感应,做不了假。
但是……
问题出在那层覆盖莲片表面干涸污血上。
这层血污极其诡异,不仅将莲片原本的气息掩盖九成,更形成了一种坚固的‘封印’或者说‘污染’,使得莲片暂时无法拼凑回九莲宝灯。
而更让宁凡在意的是,这层血污本身。
他体内的《龙蛇衍相手》功法,在接触到这血污气息时,竟传来清晰无比的悸动与渴望!
仿佛这干涸的妖血中,蕴含着某种能够升华这门炼体功法能力。
好东西!
两样都是好东西!
可偏偏它们现在以这样一种相互掣肘,彼此制约的方式结合在一起。
莲片被血污封印,无法使用;血污干涸凝固,附着在莲片上,也难以单独提取或利用。
这就有些难办了。
宁凡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莲片边缘粗糙的断面。
需要想办法,先将这层诡异的干涸妖血处理掉,或者至少找到方法将其从莲片上分离……
正当他一边走,一边沉浸在难题中时,前方街角转弯处,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响动。
一道女性的身影略显狼狈地从拐角冲了出来,她脚步仓促,不时惊慌地回头张望,似乎后面有追兵。
在慌乱之下,错漏自是难免。
“砰!”
一记疏忽之下,女子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路边一个贩卖灵矿的摊位上!
摊位本就不甚牢固,这一撞之下,顿时人仰马翻。
“咕噜噜——”
几块颜色各异的矿石滚落一地,还有一些盛放矿石的木盒也翻倒在地,里面的东西也撒出来。
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见状勃然大怒,腾地站起来,指着那撞翻他摊位的女人破口大骂。
“他娘的!长没长眼睛啊?!往哪儿撞呢?!老子这些货要是摔坏了,你赔得起吗?!”
“晦气!”
“……”
那女子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闻言更是慌乱,连声道歉。
“对、对不起!”
“……”
道歉之后,女子没有任何停留的打算,立刻就要向前继续逃。
而那摊主似乎不愿意放女子离开。
正在拉扯。
宁凡的目光自然被这小小的骚动吸引,不过他并未在意,只不过是随意瞥了一眼。
不过是一个十分常见的骚乱而已。
和宁凡又没有任何关系。
他很快收回目光,心中毫无波澜,也没有兴趣多管闲事。
然而就在他目光移开,准备继续研究手中莲片的下一瞬间——
宁凡的动作猛地一顿,随后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刚才惊鸿一瞥间,那女子身上沾了些许尘土的凌乱衣裙上,似乎有一个纹样有些眼熟。
他重新抬起头,目光精准地再次落在那正和摊主拉扯的女子身上,确切地说,是落在她衣襟袖口处,那个以银线刺绣,此刻因动作和污迹而有些模糊,类似某种缠枝藤蔓与星辰组合的独特纹样上。
片刻之后,宁凡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他想起来了。
是林羽师兄。
宁凡曾经在林羽师兄平日所穿的几件常服中见到过类似的纹样,其中有好几件衣服的袖口绣着与眼前这女子衣裙上几乎一模一样的纹样!
那是林家的家族徽记?!
也就是说……
这个在混乱之城街头仓惶奔逃撞翻摊位的女子,极有可能是林家的人!?
思及此。
宁凡瞳孔紧缩。
没想到。
自己竟然会以这种方式遇到林家之人。
不等宁凡有所反应。
街角后便是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同时还有一阵阵追捕的叫骂。
“快快快!”
“那女人往这边跑了,李淑仪交代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筝!”
“必须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