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刚亮起,空气里弥漫着清晨湿润的潮气。
陆奎断了一条腿,没戴木枷,撑着一把用木棍和破布绑成的简陋拐杖。
胡子拉碴,头发蓬乱,瘦得几乎脱了相,一瘸一拐的穿过城门。
迎面而来的一阵风卷起官道上的薄尘扑在脸上,陆奎微微眯起眼睛,哀伤又不舍的回头看向高耸的城楼。
京都……这一去,也不知道这有生之年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
低下头,又看向城门那边,眼中隐隐透着期盼。
“别看了。”带着枷的陆晋乾在他旁边停下,“你还指望会有人来送我们啊?”
祖父祖母年纪大了,这才免于被牵连,家里却也被抄了个空,被撵回老家种地去了,指不定怎么骂他这个不孝子呢。
至于苏婧和苏未吟,那两个更是没良心,美滋滋的过着她们飞黄腾达的好日子,还能想得起他们爷俩儿?
陆奎扭头看着儿子,无奈叹气,“你说说,咱爷俩这是招谁惹谁了啊。”
陆晋乾境况没比他好多少。
两颊深深凹陷,面色蜡黄,眼神空洞麻木,哪里还有半分当初将军府大公子鲜衣怒马的飞扬神采。
断头针打在后颈,稍稍转动脖子都得疼出一身冷汗,更别说还套着一副沉重的木枷。
枷稍微往脖子上落下一点,就把断头针往骨头里压,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只能用双手将枷往上托着,不敢落下一丁点儿,这才刚刚走到城门,两条胳膊就已经酸胀麻木得不像是自己的了。
手臂的力气耗尽,陆晋乾实在是撑不住了,试探着微微松了松劲。
木枷往下一沉,后颈传来的剧痛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他忍不住痛呼出声,赶紧又将枷托起,大口喘着粗气,额上青筋暴起,越看陆奎越火大。
“要我说,都怪父亲你。要不是你执意要娶虞氏进门,苏婧就不会闹着和离,好好的一个家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阿坤惨死,欢儿又被烧死在教坊司,他身中断头钉,还要去流放,天底下怕是没有比他更惨的人了。
听到这话,陆奎也一下子来了火。
“狗屁,她跟萧盛元不清不楚的,有没有虞氏她都得跑。再说了,分明是你们兄妹三个之前苛待陆未吟,给她毛了,所以才处处针对将军府,老子这是受了你们的连累,你还有脸说。”
陆晋乾冷哼一声,“她在将军府的时候,你对她什么样,自己心里没数吗?”
“我……”
“吵吵什么?”走在前面的差役闻声回头,凶神恶煞的吼了一嗓子。
陆奎赶紧噤声,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另一个差役也凶巴巴的催促,“赶紧走!磨磨蹭蹭的,每天要赶够五十里路,这才刚开始就想偷懒?”
“就是,还当自己是大官儿,是贵人,等着轿子来抬你呢?”
两个差役态度格外的差。
在他们看来,这种私通外族、妄图搅乱边境太平的逆贼,就该直接拉到菜市口砍了脑袋,干净利落,何必浪费人力物力,千里迢迢押去流放?
尤其眼前这俩,一个残废,一个半废,就算侥幸活着走到寒城,也干不了什么活儿,纯属累赘。
最重要的是,压根儿没人管他们,也没人送东西来,哥儿俩辛辛苦苦跑一趟,一点油水儿也捞不着,好好的一个肥差成了苦差。
陆晋乾被激得血气上涌,连日来的痛苦和屈辱一下子冲垮了理智。
猛的停下脚步,不管不顾的嘶声吼道:“我不去了!有种的你一刀砍了我,十八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
此去寒城,两千六百余里,长路漫漫,得步步丈量,这得走到什么时候去啊!
就算拼尽力气活着走到终点,等待他们的,也不过是永无出头之日的苦役和折磨。
与其受尽凌辱慢慢耗死,还不如现在死了算了,一了百了!
“好汉?”最先说话的差役嗤笑一声,满脸鄙夷。
“像你们这种人,就算投胎转世一百回,也只能当个阴沟里的蟑螂耗子,人人喊打,见不得光。还好汉呢……呸。”
“你说什……”
陆晋乾目眦欲裂,正要还嘴,后腰突然被什么东西捅了一下,杵得他一个趔趄。
愤然回头,原来是陆奎用拐杖捅他。
“闭嘴!”
陆奎喝住儿子,再转头,冲着两个差役挤出卑微讨好的笑脸。
“二位官爷息怒,他不懂事,胡言乱语,您二位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绝不敢耽误行程。”
他一边说,一边咬着牙,卖力的撑着拐杖向前迈步,背影佝偻而仓皇。
流放路上,犯人的生死命脉,乃至每一口水,每一口粮,都牢牢攥在押送差役的手里,何苦去招惹他们?
陆晋乾看着父亲的背影,万般思绪涌上心头,热泪一下子滚落出来。
他不明白,怎么就这样了呢?
还有苏婧……母亲,真的不管他了吗?
嘴上说着不会有人来送,陆晋乾却还是忍不住边走边回头望,期盼着能看到熟悉的身影。
倒不是有多想见苏婧或是苏未吟,而是希望能有人送些东西来,若是能有银两打点一下,路上也能好过一些。
有钱能使鬼推磨,听说有些家底丰厚的犯人,使足了银钱,甚至能让差役睁只眼闭只眼,偶尔坐上代步的驴车,少受许多跋涉之苦。
苏婧如今是堂堂永昌侯夫人,苏未吟更是集郡主、昭王妃的尊荣于一身,都是不差钱的人,就不能从手指缝里漏出一点给他和父亲吗?
身后的城楼越来越远,陆晋乾最后一次回望,一颗心从期盼到失望,再到绝望,最终演变成对苏婧和苏未吟的无尽怨恨。
怨恨苏婧狠心抛弃,怨恨苏未吟冷眼旁观,怨恨世态炎凉,更怨恨父亲的牵连。
到最后,那些怨恨竟成了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力量,每走一步,陆晋乾就在心里诅咒一遍苏婧母子俩,就这么机械麻木的走到了城外十里亭。
太阳已经升高,晒得人脑袋发晕,其中一个差役喝干壶里最后一口水,扭头看了眼官道旁的茶棚,说:“歇会儿吧。”
四人朝茶棚走去,陆家父子没资格去坐,便在茶棚角落的阴凉处坐着歇脚,干得直舔嘴唇。
两个差役在方桌落座,茶还没上,坐在邻桌的一人突然起身挪了过去。
那人一身利落劲装,显然不是寻常百姓,陆晋乾就见他向两个差役亮了下腰牌,差役的态度顿时变得恭敬客气起来。
陆晋乾拿胳膊肘轻轻撞了下陆奎,声音激动,“父亲,你看,好像是星罗卫。”
他见过星罗卫的佩刀,就是这个样式。
话音刚落,三人已经起身,朝父子二人走来。
在陆晋乾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其中一个差役掏出钥匙,卸下了几乎要压断他脖子的沉重木枷。
身上骤然一轻,陆晋乾大喜过望。
父子俩飞快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望向星罗卫手中的蓝布包袱,目光热切。
这个……该不会是给他俩准备的吧?
星罗卫提着包袱走上前,“这是郡主给你们准备的。里面有些银两和干粮,另备了一套换洗衣物和鞋袜。若是仔细计划着用,足够支撑你们走到寒城了。”
“好,好!”陆奎激动得声音发颤,撑着拐杖就要上前接包袱。
然而,他只剩一条腿,动作慢了不止一点儿。
陆晋乾两眼放光,几乎是扑过去,一把夺过包袱,迫不及待的扒开翻看起来。
银两比想象中相去甚远,脸上的狂喜顿时僵住,转眼间拉下脸来。
“就这么点儿?”他掂了掂包袱,瞪着星罗卫,浓重的怨气让一张脸看起来格外刻薄。
“这点银子够干什么?打发叫花子呢?她苏未吟如今是什么身份,就拿这点儿东西来寒碜人?”
“孽障,你给我闭嘴!”
生怕星罗卫将包袱收回去,陆奎急得拿拐杖抽他。
星罗卫冷哼一声,确认东西已经送到,便不再多言,干脆利落的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朝着京都方向奔腾远去。
星罗卫过来复命的时候,苏未吟正在房里试穿她和轩辕璟大婚的婚服。
大红的云锦嫁衣以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精美华贵,衬得她皮肤都好了不少,容颜愈发昳丽。
尖尖仔细替她整理好衣襟和袖口,忿忿又不解的问道:“小姐,你为什么还要给他们送东西呀?”
陆奎做了那么多坏事,害小姐,害大雍,陆晋乾也不是什么好人,判处流放已经是法外开恩,就该让他们父子俩吃尽苦头才对。
苏未吟对着铜镜,微微偏头,端详着镜中身着嫁衣的自己,闻言只是略微挑了挑眉。
镜中映出英丽的面容,唇边噙着一抹别有深意的淡笑,“都说父子同心,我倒想看看,这对父子是不是真的能同心。”
陆奎断了一条腿,行走艰难,对他而言,他会想把钱花在雇车代步上,少受些跋涉之苦。
而陆晋乾年轻,虽有断头针,但并不影响行走,对他来说,比起省一些力气,他可能更想吃一顿像样的饱饭。
“分歧这不就来了?”
苏未吟回过头看着尖尖,笑容更深了些,却无端让人感到一丝寒意。
包袱交给他们,该由谁来保管,又该由谁来做主分配?
是先顾着父亲的腿雇车,还是先让儿子填饱肚子?
两千多里路,风吹日晒,饥渴交加……面对有限的银钱,两个极度自私的人,是会相互体谅,还是会彼此怨怼,甚至争执翻脸?
那一定会是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
除此之外,苏未吟还有一场好戏可看。
而且,她会亲自‘登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