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小草没说话,只是默默把干爽的纸巾递过去,静静听着她的讲述。
王大嫂抹了把眼泪,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因为我生的都是女孩子,我婆婆没少说风凉话。
我男人又是个没主见的,啥事儿都听他妈的,根本就保护不了我和孩子。
他从来不想我们从乡下来到城里是怎么一步步熬过来的,他只是觉得他妈说得对,老王家不能没有后。
可现在计划生育抓得这么严,我要是再生,我的工作可就保不住了。
我姨姨将她所有的积蓄和工作都留给了我,我要是因为生孩子把工作丢了,我岂能对得起她?
也许我男人也很为难。
他一头要安抚我的情绪,一头也会时不时劝解他妈要想开点,没有儿子也一样。
可架不住我婆婆成天哭天抢地,说我是“不下蛋的母鸡”,还逼着我把工作让给我的男人。
她还说:谁家的工作和积蓄不是留给男人的啊、
女人凭什么要骑在男人头上作威作福啊?
这不是倒反天罡妈?”
王大嫂苦笑。
“我在那个家,啥时候作威作福了?
那工作是我姨姨留给我的。
我姨姨还留给了我一套一居室的楼房,可被我婆婆强行送给她的姑娘了,我们却要在这个巷子里租房住。
可是凭啥啊?
那房子是我姨姨留给我的,房产证上写得都是我名字,凭啥要送给她闺女住啊?”
王大嫂可算是找到了一个愿意听她说话的人,将家里所有的事情都给沐小草讲述了一遍。
其实,她和沐小草也不熟。
虽然大家都住在这一片儿,但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用肉眼就能看出来。
她自惭形秽,每次遇见沐小草最多就是点点头,连站在一起说个话的勇气都没有。
但今天,她没想到自己会把沐小草当成了她的倾诉对象。
或许是沐小草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盛气凌人,或许,是沐小草和秦沐阳在这一片的好名声让她忘记了那份紧张与畏惧。
“前个儿,我婆婆偷偷联系了邻村的远房亲戚,说要把我最小的闺女送人,人家给她两千块钱,还说这样我就能再怀一胎,生个带把的...........我男人被她骂得不敢吭声,我拦着她,不让她把哦的闺女带走,她就拿棍子打我,说我是王家的罪人...........沐同志,我实在没办法了,我不能失去我的孩子啊...........”
沐小草的心猛地一揪,握住她的手更紧了些:“王嫂子,你别慌。孩子是你的,谁也没权利带走她。
你婆婆这么做是违法的,你可以去社区找居委会调解,或者直接报警。”
正说着,秦沐阳端着刚切好的水果走过来,看到王大嫂哭红的眼睛,皱了皱眉头。
不是他看不起谁,而是,他的老婆并不是这一片儿的妇女主任,王大嫂根本就没必要来找他的老婆处理她家里的事情。
别人家里的私事,一个不好就能惹一屁股骚。
但他也知道自己的老婆是个热心肠。
所以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将果盘轻轻放在桌边,顺势坐在沐小草身旁。
沐小草往王嫂子手里塞了一个苹果道:“嫂子,你要是不放心孩子,可以把孩子送去育儿所。
要是你婆婆还不依不饶,你就去街道办找那里面的工作人员。
你的情况,他们不会不管。”
实在不行,还可以和那个人离婚啊。
一个没一点主见的男人,要来何用?
但这个话,沐小草可不敢就那么大大咧咧说出来。
那是王大嫂的私事,该怎么做,她得自己拿主意。
王大嫂愣住了,眼泪掉得更凶,却带着一丝希望的光:“真、真的吗?沐同志,街道上的同志真会管我的闲事吗?”
“会的。
他们就是为人民服务的,你这里有事,他们肯定是要管的,就看你是怎么想的了。”
王大嫂看着手中红彤彤的苹果,用手揉了一把眼睛。
“我不想把我的工作交给我的丈夫。
我是农村里出来的,我知道生活的苦,可这苦不能硬吃。
我的弟弟妹妹都很是羡慕我能在城里落脚,都说将来要我帮他们一把呢。
还有我家那个人没啥责任心,事事都听她妈的。
我想好了,我不会离职,我姨姨留给我的那间屋子,我也想办法要回来。
没理由我要花钱租房养着这一家人,我的房子给别人住吧?
要是他们胡搅蛮缠,我就听你的,去街道办找人说道说道。
况且,我在单位干活儿踏实,去年还被评上了三八红旗手。
领导说,我再加把劲,过两年就可以给我提干。
这个时候要是同意把工作让给他,那我这些年的努力可就白费了。”
“嗯,你能这么想就好。
我记得你在邮电上所班。
这个活儿可是个细水长流的活儿,你一定要把握住。”
虽然一天蹬着自行车走街串巷有些累,但这个单位永远都不会倒闭。
不像什么纺织厂啊,机械厂啊,罐头厂啊接二连三倒闭,弄得怨声载道,人心惶惶。
女人要是拥有自己的事业,就不用手心朝上遭人白眼,在家里也能有一点话语权。
王大嫂这个情况,就看她自己能不能立起来了。
还有王大嫂估计连小学都没毕业,要是离了职,想要在京市找个体面一点的活计根本就没可能。
王大嫂点点头,感觉憋闷的心情都好了不少,攥着沐小草给的苹果再三道谢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她的眼中,有了以前所没有的,坚定的光。
为了孩子,她和她家那个男人吵了不止一回。
她男人那天居然还朝她吼:“你怎么这么自私?
我妈也是为了我们好。
你不同意将小囡送走,那就是不管我们老王家的死活。
我妈给小囡找的是咱们家的远房亲戚,孩子去了也不会受罪。
你到底为什么不同意啊?
咱们要是没个儿子,回到老家还不得被人戳断脊梁骨?
你好好想想吧。
反正,我们老王家不能绝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