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短暂的死寂后,爆发了激烈的低语与争执。是先拟出个章程?派谁去剿?粮饷从何而来?
更多细节被抛了出来:
江南漕运已断三日,漳州贡绢今春绝收,扬州盐税十不存一…
每一个消息,都让龙椅上的天子脸色更白一分。
他听着下方越发激烈的争吵。
主剿、主抚、推诿、攻讦,声浪几乎掀翻殿顶,却无人能说出一条即刻便能执行的万全之策。
姬佶的目光不由自主,再次落到了地上那幅《瑞鹤图》上。
丹青妙笔勾勒的祥云,此刻看去,只像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烽烟。
“够了!”
皇帝猛地站起,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尖锐,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吵!就知道吵!匪患已到眼前了!”他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最终落在枢密使身上,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旨意:
“调兵,剿匪!”
皇帝姬佶的怒吼在垂拱殿回荡,他惨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着北疆镇北军,分精兵两万,即刻南下,直扑齐州,剿灭张魁!
命皇城卫、两淮驻军,并江南各州府兵,合力进剿杨茂、刘三刀!朕只给三个月,三月之后,朕要看到贼酋首级,悬于各州城门之上!”
“陛下,万万不可!”新任兵部尚书宋忠踉跄出列,急声道:“镇北军乃防御党项骑之精锐,不可轻动!
一旦边关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且多方开战,这粮饷、民夫、犒赏,户部……”
“边军不动,难道坐视腹心糜烂吗?”皇帝猛地抓起一方砚台,狠狠掼在地上,墨汁四溅,如同王朝溃烂的伤口。
“没有粮饷就去征!
加征平叛饷,告诉天下百姓,这是为了剿灭祸乱天下的逆贼!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难道要等反贼杀到这汴京城下,再来跟朕谈钱粮吗?”
旨意裹挟着帝王的恐惧与怒火,化为一道道冰冷的政令,冲出宫城。
然而,圣旨的速度,追不上恐慌的蔓延,更追不上烽火的燎原之势。
调兵的虎符与催粮的檄文尚未出京,更坏的消息,沿着刚刚建立的紧急驿道,再度撞入枢机之地:
——齐州“撼山虎”张魁,已率倾寨之众再克数县。大肆招兵买马,设下官职,与朝廷对抗。
江南“焚夜帅”杨茂聚集众多江湖好汉,绿林豪杰盟誓,水陆并进之势已成;
淮北“赤地王”刘三刀不再满足于流窜,开始攻掠县城,开炉铸“永昌通宝”,俨然有了割据称王的架势。
而最致命的一击来自北方边陲。
十二月初,雪花飘飞中,紧急军情如同雪片般飞入京城:
雍州、凉州多处边镇急报,草原鞑虏各部趁冬初马肥,频繁大规模入寇劫掠,烽火连绵。
而真正的剧变,来自北疆重要的雄关之一——
并州,灵寿关,八百里加急,抵京!
关外发现契丹王庭主力大军异常集结动向,兵锋直指关隘!
幽州同样送来急报,十余万鞑子南下。
边关告急,请求朝廷速发援兵、粮草、军械!
十二月下旬,界河冰封,坚如磐石。
二十余万契丹骑兵踏着冰面,如同黑色的潮水,汹涌南下。
这一次,契丹蓄谋已久,倾尽全力,兵锋直指幽、并二州。
灵寿关,这座并州北面门户,在数万契丹精锐不计代价的猛攻下,仅坚守七日便宣告陷落。
直扑扼守南北漕运与陆路咽喉的天下重镇——历城!
鹰扬军残部被迫后撤,两座边城随即沦陷,城内未来得及撤离的百姓惨遭屠戮,血染雪原。
消息传至京城,举朝震骇,恐慌弥漫。
人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历城若失,南北交通命脉将被一刀斩断,届时,北疆边军将成孤悬之师,富庶江南的粮赋再也无法顺畅北运。
大周的血脉,将被硬生生掐住。
……
灵寿关的冬天,空气里总是混杂着铁锈和血的腥气。
但今年腊月,这气味浓得令人窒息。
当关外契丹王庭的战旗如黑云压城般出现在地平线上时,镇守此关的鹰扬军主将刘雄,依旧按着剑柄,神色冷傲地立于关头。
他麾下两万鹰扬军,素以弓马娴熟著称,尤其是一手三连珠的快箭绝技,曾让无数草原轻骑饮恨关下。
“都稳住了!”刘雄扫过有些骚动的守军,声如洪钟,
“不过是些套着皮袄的蛮子,老把戏。等他们进入三百步,就用箭雨喂饱他们,让儿郎们把箭垛堆满!”
他极目远眺,远处雪原上,契丹军队正在列阵,甲胄在冬日惨淡的日光下,反射出一片不同于往日的、沉郁的金属幽光。
刘雄嘴角习惯性地扯出一丝轻蔑的弧度,然而,这弧度在下一秒骤然冻结。
那绝非他熟悉的、以轻骑游射为主的契丹军队。
走在最前面的,是密密麻麻、如同移动钢铁森林般的重甲步卒!
从头到脚覆盖在厚重的札甲之中,连面部都隐藏在狰狞的铁面之下,手中巨盾宛如门板,每踏前一步,都让地面传来沉闷的震颤。
紧随其后的骑兵,更是人马俱披重铠,正是契丹赖以横行草原的精华——“铁浮屠”。铠甲摩擦的铿锵之声汇成一片低沉的雷鸣,由远及近。
“重甲,全是重甲,该死!”刘雄的脸色瞬间变了,手指死死抠住冰凉的墙砖。
鹰扬军的弓箭对付轻骑无往不利,可面对这种武装到牙齿的铁罐头,威力将大打折扣。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背爬升。
战斗在午时爆发,契丹人没有任何试探,一上来便是山呼海啸的总攻。
重甲步卒顶着巨盾,结成密不透风的龟甲阵,迎着关墙上倾泻而下的箭雨稳步推进。
箭矢撞在铁甲上,爆发出令人牙酸的“叮当”脆响,绝大部分徒劳地弹开,只有极少数侥幸从甲叶缝隙或面罩眼孔钻入,带起微不足道的血花。
箭雨的阻拦效果,远低于预期。
“放火箭!掷猛火油!”刘雄双眼赤红,嘶声怒吼。
预先备好的燃烧罐被奋力投下,轰隆隆爆炸声不断,在重甲方阵中炸开一团团耀眼的烈焰。
火焰附着在铠甲与衣物上燃烧,惨叫声终于响起,契丹人的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关墙上守军精神一振。
但契丹人这次的决心,超乎想象。
后续的重甲兵踏过同伴燃烧翻滚的躯体,甚至用刀斧劈开挡路的火人,面无表情地继续前进。
他们显然早有准备,后排辅兵迅速用湿泥沙土扑灭火焰。鹰扬军储备有限的猛火油和燃烧瓶,在造成数百人的伤亡后,便告罄了。
失去了最有效的反制手段,关防的脆弱彻底暴露。
顶着变得稀疏的箭雨,契丹重步卒将沉重的云车和攻城槌推至关墙之下。
鹰扬军近战孱弱的致命缺陷,在短兵相接的瞬间暴露无遗。
这些擅长在百步外取人性命的弓手,被迫与身披重甲、力大无穷的契丹武士进行血腥的肉搏,往往一个照面便被沉重的刀斧劈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