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山?”
江蝉眼神锐利如刀,立刻便否定了自己的第一判断。眼前这膨胀扭曲、散发着狂暴堕落气息的鬼东西,绝非罗山!那具躯壳早已被掏空,现在占据其中的应是,“第四鬼差…四骸伶人!”
“嗬嗬嗬…”
罗山…或者说第四鬼差,那布满裂痕的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弧度,喉咙里响出沙哑刺耳的笑声,那猩红的眼珠猛地一亮,如同发现稀世珍宝的饕客,贪婪黏腻的视线瞬间锁定了目标,“…有趣,真是有趣…小老鼠,你竟然活着爬出来了…”
江蝉眉头微微一皱。第四鬼差这句话…似乎并不是对他说的。
他的余光立刻捕捉到躲在自己身侧,几乎要把整个脑袋都缩进衣服里的林敏,活像只受惊过度的土拨鼠,双手紧紧捂着脸,只留一丝丝眼睛缝,嘴里还嘀嘀咕咕念叨着什么,“看不到我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就在江蝉分神这一刹那!
“吼——!!”
第四鬼差…动了!!
它那异变成骨刺的粗壮前肢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冲江蝉面门!
速度之快,力量之猛!远超之前在心境阴墟中的状态!同时,他的左臂如同毒蛇吐信,刁钻地刺向了林敏的咽喉,看架势是一个都不打算放过!
“退!!”
江蝉低喝,一把将林敏往后推开,血灾鬼刀化作一道血色匹练,悍然迎上!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在狭窄的车厢内炸响!火星四溅!血灾鬼刀斩在那布满暗红鳞片和骨刺的肢体上,竟迸发出砍中精钢般的声响!
血灾鬼刀传来的反震力如同撞上一座高速移动的铁山,江蝉手臂剧麻,脚下‘咔嚓’一声,特制金属地板竟被生生踏裂!一瞬间他就清楚了对方的实力…还在早前的楚天雄之上!
【名称:四骸傀儡!】
【等级:四阶四重!】
【……】
刹那间,第四鬼差如暴鬼冲杀而出,江蝉全身金甲浮现,被压制着节节退后,车厢内彻底大乱,乘客的尖叫哭喊咒骂声,混合着铁轨轰隆隆的疾驰声,形成一片绝望的海潮!
陆续赶来的乘卫队员惊恐着举枪射击,大口径的特殊子弹打在第四鬼差身上,轰轰炸开一个个碗口大的血洞!
但那些血洞边缘的肉芽如同活物般疯狂蠕动,几乎在子弹穿出的瞬间就开始愈合!飞速愈合!
只有江蝉的血灾鬼刀留下的伤口,那密密麻麻的诅咒纹路蔓延上去,它的愈合速度才被明显的抑制、减缓!
“烦人的苍蝇!”
第四鬼差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咆哮,一条粗壮的前肢异化成蒲扇般的巨爪,对着那些胡乱开枪的乘卫队员狠狠抽去…轰隆!
一排排座椅连同着车窗爆碎,破碎的玻璃如同冰雹般飞溅,锋利的金属碎片更是四处激射!躲闪不及的乘客连同,十几名乘卫队几乎瞬间清场,多数连灵棺都没来得及释放就被抽爆!
江蝉迅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狭窄、破碎的车厢内闪转腾挪,血灾鬼刀化作一道道致命的暗红弧光,不断斩向第四鬼差的关节、眼窝等要害,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沉闷的巨响和刺目的火花!
第四鬼差这具重度鬼化的傀儡身,力量和防御简直惊人,但江蝉的速度和血灾鬼刀的诡异诅咒也让它颇为难受……
“跳虫!等我抓住你…非要扒了你的皮!!”第四鬼差被激怒,它那狰狞的身躯爆发出更加狂猛的攻势,仗着恐怖的再生能力和蛮力,硬顶着江蝉的刀锋,异化的肢体疯狂挥舞!
每一次撞击都让车厢剧烈摇晃,金属框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节车厢如同被巨兽蹂躏的铁皮罐头,在狂暴的冲击下扭曲变形,刺耳的金属撕裂声不绝于耳!
轰隆隆!!
疾驰的武装铁轨在黑夜中发出沉重而又规律的轰鸣,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鬼雾从裂口疯狂灌进来,更衬得车厢内的厮杀好似在一座移动的地狱中进行!
顶灯疯狂闪烁几下相继熄灭下去,只有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和车厢连接处应急灯的红光,勾勒出这节车厢里激烈交锋的景象!
江蝉凭借着絮飘身的灵活优势,在千疮百孔的车厢当中带起一道道金甲残影,不断叠势不断消耗着第四鬼差的状态,如同是一只灵巧的鹰隼,在慢慢处刑一头发狂的犀牛!
反观第四鬼差那庞大的身躯,根本放不开手脚,只能发出阵阵无能狂怒…终于,它抓住了机会,粗壮的手臂如同长鞭爆抽出去,目标却不是江蝉…而是车厢之间的链接处…
轰咔——!!!
令人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响起!坚固的连接挂钩瞬间崩断!
脚下猛地一空,巨大的惯性将所有人狠狠抛起!世界在刺耳的金属蜂鸣和翻滚的视野中天旋地转!窗外飞速掠过的荒野景象瞬间变成疯狂旋转的模糊色块!
整节尾部车厢在巨大的惯性下猛地一甩,如同被巨力抛飞的断尾巨蜥,翻滚着、扭曲着,一头扎进浓稠如墨的鬼雾荒野,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与四溅的火星中,犁出一道深深的、冒着烟尘的沟壑!
烟尘、碎片、鬼雾…通通混合在狂猛的夜风当中轰鸣巨响,在那翻滚的车厢残骸中,一道金色的身影悍然撕裂扭曲的金属板…猛地冲出!
江蝉…然而就在他冲出车厢的刹那,视角的余光却冷不丁捕捉到,一道鬼祟的身影如同受惊的壁虎,悄无声息地从车厢残骸的阴影中滑出,身形一晃,便如同水波一般直接隐入黑暗,只能看到浓稠的鬼雾中一道仓促的痕迹以惊人的速度蹿开!
“老常?!”江蝉的双瞳好比赤金熔炉亮起,立马锁定了那道极速逃奔的身影,电光火石间他的脑中反应过来,他在铁轨上一直没看到老常…只怕这老东西从一开始、就凭借着隐身加敛息的能力、躲在最后那节押运车厢里,罗山身上的封禁镣铐…必然是被他打开的!
诸般线索迅速贯通,江蝉手中血灾鬼刀血光暴涨,毫不犹豫就要追…这时,又一声充满着毁灭与愤怒的咆哮,轰然撕开那变形的车厢,狂扑而来!
“滚开!”
江蝉根本无心恋战,他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从老常口中获知,心念电转间,一道黑影已裹挟着浓烈的血腥煞气悍然扑出…鬼奴!楚天雄!
“杀了他!"
江蝉看也不看,反手将躁动的血灾鬼刀抛向黑影,他自己手中金光闪烁,重新出现一柄凛冽的金色战刀,直追老常逃遁的方向!
嗡!
楚天雄稳稳接住鬼刀,刀锋一横,当场拦住了第四鬼差。在他的额头中间,一枚暗金色的泰山印记…熠熠生辉!
“?!”第四鬼差看到楚天雄瞬间,那双猩红的眼睛猛地瞪圆,爆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你竟没死?!”
短暂的惊愕过后,那眼中的情绪迅速又化为一种浓烈的扭曲和有趣,“原来你已经死了…老伙计…真是没想到…你也有落得这步田地的一天…不如就让本差来帮你彻底解脱…”
楚天雄面无表情,唯有额头那一枚印记光芒流转。他没有任何废话,血灾鬼刀在他手中爆发出比在江蝉手中更加凶戾、更加嗜血的刀芒,带着刺耳的鬼啸,悍然扑向了第四鬼差!
轰!!
暗红的刀芒与狰狞的骨刺猛烈碰撞,被撕碎,再愈合,楚天雄的身体同样被第四鬼差凶狠刺穿,然后却已更快的速度疯狂蠕动愈合,甚至把那一节刺穿他胸膛的骨刺硬生生吞噬…彻底融合了黑太岁之后的楚天雄,显然比之前的战力更胜一筹!
这一幕让第四鬼差感到无比吃惊,同时还有一种强烈的兴奋,他忽然好奇极了…江蝉是用什么方法,竟然让楚天雄如此完美的融合了【黑太岁】?比拜鬼教的方法还要超前十倍!不…百倍!!
“有趣…真是太有趣了…嗬嗬嗬嗬!!!”
轰轰轰轰…两只狰狞的鬼物仿佛不死不灭的凶物疯狂碰撞,每一次对轰都掀起暴躁的冲击,这一片荒野仿佛都在他们两个的搏杀中剧烈颤抖!
江蝉却没再理会那场非人的激战,他身披金甲手持金刀,双瞳赤金威严,如同两盏穿透迷雾的烛盏,牢牢锁定着前方鬼雾中那道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的、高速移动的人影轮廓!
絮飘身…发动!
江蝉身形一轻,如同被狂风吹起的柳絮,速度一瞬间快到极致,在荒草与鬼雾中拉出一道金色的流影,起伏之间,与老常的距离极速拉近!
下一瞬,他手中金色战刀,猛朝前方空无一物的地面劈下!
鬼技…开海!
轰隆——!!!
金芒爆涨,刀锋所过,荒野地面如同被无形的巨犁翻开,层层叠叠的土浪带着排山倒海的威势,朝着四面八方汹涌冲击!范围之大,避无可避!
“呃啊!”前方空地上一声闷哼响起,老常的隐身被这范围性的恐怖冲击强行打断,身形狼狈地踉跄显现,强烈的晕眩让他的速度骤然一滞!
就在这停滞的一瞬,江蝉的金刀已破空斩来,避之不及的老常,眼中闪过一丝亡命之徒的狠厉,须臾间身形以不可能的角度骤然折返,手中暗藏的匕首化作一道幽蓝色的闪电,直取江蝉咽喉!
快!狠!准!
尽显老牌杀手的致命一击!
这才是真正的临死搏杀!
然而,江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硕大无朋的禁忌血棺已在身后浮出……
噗!
老常志在必得的一刺,只穿透了一蓬骤然爆开、散发着阴冷与冰寒的墨绿鬼火!火焰中,一个上身虬结如巨灵魔神、下身端坐燃烧火桶的恐怖虚影,对他咧开一个无声的狞笑!
鬼技…须火置换!
“?!”
刺了个空的老常瞳孔骤缩!
他完全没料到江蝉还有如此诡异的一只鬼,这让他想要同归于尽的打算瞬间落空……
未等他做出更多反应,一道冰冷地刀锋就从身后划破了他的颈脖…唰!
简单直接,血光迸溅!
老常的身体猛的僵住,眼中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恐惧和不甘…接着‘扑通’一声软倒在地,鲜血迅速染红周围的荒草和土壤。
江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在几步外重新凝实,手中金色战刀滴着血液。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濒死的老常,眼中毫无波澜,只有一片威严的赤金…
泰山敕魂…直接发动!
嗡!
一座黑沉沉的巍峨大山虚影,缓缓在荒野上空浮现,从中投下一道暗金色的光柱,那暗金光柱如同上苍之指,带着镇压一切的磅礴意志,将老常逸散的魂魄蛮横地攫取、压缩,硬生生塞回那具尚有余温的皮囊!
紧接着,一个与楚天雄额头上一模一样的泰山印记,在老常的眉心处缓缓亮起,暗金浑凝。
地上的‘尸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睁眼…那眼中的疯狂、恐惧和不甘尽数消失,只剩下一种空洞的、绝对的服从。他动作僵硬地爬起来,对着江蝉恭敬无比地单膝跪地,声音嘶哑而刻板,“主人。”
江蝉感受着自己与老常之间多出来的一股紧密联系,心中却是微微惊异…因为他清晰的感知到老常的鬼宠契约没有消失,他甚至能通过对老常的敕魂烙印,直接控制老常的两只鬼!
这倒是比直接砍了这两只鬼的收益更直接,老常也可以留着当一只鬼奴用了,也更方便应对二十四衙官那边…收束游散的心思,江蝉旋即冷冷出声,开门见山的道,“说说你知道的二十四衙官,以及隐藏在背后的那个组织…”
“回禀主人,”老常的双眼空洞,声音毫无起伏,讲述了一些跟小满差不多的内容,训练、选拔、任务…后面才说到他自己身上,
“奴为二十四衙官服务十二载,从铁衙官升到金衙官,仅晋升那天接触过一次我的上级…立春,那是个全身笼罩在迷雾中的人,正像背后的组织…也全然笼罩在一片迷雾中,奴只知道一个隐晦的名称…”
“福神会。”
老常空洞的双眼直视前方,嘴唇机械似的开合,吐出这三个字音时,荒野上呼啸的鬼风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福…神…会…?”江蝉缓慢咀嚼着这几个字,“你在二十四衙官待了十二年,就只知道这么一个名字,当真是神秘…”略作停顿,他又问,“那你对这福神会历代布局的那个…流传于神话中的地方,知道多少?”
老常木然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挣扎和迷茫,似乎在努力回忆某种、极其模糊和禁忌的信息,“奴…奴不清楚…奴只听立春隐晦的听到过一个词汇…似乎是…神仙乡…”
“神仙乡?”江蝉眉峰紧锁,这个词跟‘福神会’一样,带着一种虚幻飘渺、又勾动人心的神秘力量,“在何处?”
老常的眼神变得更加混乱,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扼住,声音如同梦呓,像是在复述从梦中听来的某种神秘而又残缺的古老箴言,“乘…苦…渡之……舟…入…大渊…之…眼…过…玄牝…之…门…方…方可得见…神仙乡…”
苦渡之舟…大渊之眼…玄牝之门…江蝉心中暗暗重复,却一个也未曾听说过,他想了想,接着问,“福神会不惜代价谋求的那件东西是什么?”
老常的挣扎更剧烈了,眉心那一颗暗金色的烙印闪烁不定,口中的话音更加断断续续,语焉不详,“是…钥匙…是…种子…是…开始…是…终焉…是…一切…得之…即为…一切…”
“钥匙…种子…开始…终焉…一切…?”
江蝉低声重复,这个答案在冥冥之中,竟好似触碰到了某种不可描述的存在,他猛地转头望向四周鬼雾笼罩的庞大荒野,在那浓重的黑暗深处,突然传来了一股空洞、宏大的注视,让他心头一悸。
荒野上浓稠的鬼雾,在这一刻诡异地凝固、沉降,连风都死寂了……
这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而又浩瀚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无尽时空,骤然降临!
江蝉全身血液恍若冻结,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灵魂深处传来了一股本能的、近乎窒息的战栗!
但这一股恫慑来的快去的也快,眨眼间又如潮水般退去,但残留的寒意如同附骨之疽,仍在他骨髓深处幽幽弥漫…刚才那绝不是错觉!
稍稍缓过来一口气,江蝉才又想起来一个关键的问题,压低了语气帮萧烬问道,“那东西…能让死去很久的人复活吗?”
“能!”
老常豁然抬头,这一次的回答异常肯定,他眼神恢复到那种稳定的空洞,他无比的笃定,甚至带起了一种难以言明的狂热、他又重复了一遍,“得之…即为一切!一切…皆能!”
江蝉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他把目光从老常脸上移开,似询问,又像在自言自语般的底哑吐声,“神仙乡…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风,沉寂了片刻。
老常木然的脸庞上,那空洞的双眼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遥远、被敕魂烙印强行束缚的记忆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他的身体开始轻微地、不自然地颤抖…
“霓…霓…”
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下,然后,一种极其古怪的调子从他喉咙里飘了出来,
“霓…为衣兮…风为马…”
“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那调子空灵、缥缈,却又带着一种非人的音调和无法言喻的诡异,完全不是他此刻该有的嘶哑和刻板,仿佛是被另一个存在,借用了声带…
“虎鼓瑟…兮…鸾回车…”
“仙之…人兮…列…如…麻…”
随着他的诡异吟诵,周围环境随之发生了微妙而又惊悚的变化…
荒野上原本无序飘荡的鬼雾,竟开始无风自动,隐隐约约凝聚成句中描述的“霓裳”、“鸾车”、“仙人”的模糊轮廓,转瞬即逝,诡异莫名。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极淡的、非兰非麝、空灵却令人不安的异香。
死寂!
连远处楚天雄与第四鬼差搏杀的轰鸣都仿佛被隔绝了,只剩下这诡异的吟诵在死寂的荒野上回荡。
明明是描绘仙家胜景的句子,此刻从老常口中吟出,落在江蝉耳中,瞬间令他一阵毛骨悚然,他只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列如麻’的仙人之影,在他此刻的感知里,非但毫无祥和,反而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整齐与空洞,仿佛…仿佛无数尊仙人漫天排列,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在浓雾深处整齐地注视着他!
随着最后一个“麻”字音落,老常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一软,重新又恢复成木然跪地的状态。
荒野上凝聚的鬼雾幻象瞬间溃散,那股异香也消失无踪,远处的战斗轰鸣重新灌入耳中…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但江蝉清楚,那不是幻觉。
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觉,依旧紧紧攥着他的心脏。
“仙之人兮…列如麻…”
“这个神仙乡…神仙乡…恐怕绝非简单名义上的神仙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