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殿内,鎏金兽炉余香袅袅,却驱不散帝王眉宇间的沉郁与倦色。
殿外传来一阵轻盈而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叮当的细微脆响,如同清泉滴落玉盘,瞬间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皇帝抬眼望去。
柔妃一身烟霞色软罗宫装,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的欢喜,仿佛将殿外灿烂的晚霞都盛了进来。
“陛下——”她声音娇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嗔怪与亲昵。
皇帝原本紧蹙的眉头,在看到她身影的瞬间,便不自觉地舒展了几分:“你怎么来了?”
柔妃走到近前,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皇帝放在扶手上的手:“陛下还说呢!明明答应臣妾,晚膳要过来陪臣妾一起用的。
臣妾左等右等,还不见陛下的影子,这才忍不住过来寻您……陛下可是将臣妾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说着,微微撅起嘴,眼波流转间带着嗔意,像是一只被冷落了亟待安抚的猫儿。
皇帝被她这番模样逗得不禁失笑。
他反手握住柔妃柔软的小手,带着些许歉意地笑道:“是朕的不是。一忙起来,竟将答应你的事忘了个干干净净。该罚。”
他正说着,脑海中忽而闪过一事——
玉衡真人还在偏殿候着呢。
柔妃却在这时忽然将皇帝的手轻轻抬起,覆在了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之上。
她抬起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神秘的喜悦:
“陛下,您摸摸……咱们的皇儿,方才在里面踢了臣妾好几下呢!”
皇帝早已不是初次为人父,后宫中为他诞育过子嗣的妃嫔也不少。
但柔妃年纪尚轻,性子又娇憨,她这般充满期待地分享着胎动的喜悦,忽而触动了帝王内心深处的柔软。
尽管此刻掌心并未感觉到胎动,但皇帝仍愿意配合,语气温和带笑:“怎么朕的手一放上来,这小家伙反倒安静了?”
柔妃眼波娇嗔地横了他一眼:“定是这小家伙也饿了,在跟臣妾一起生陛下的气呢!”
“是朕的错,饿着朕的爱妃和小皇子了。”
皇帝笑着起身,顺势揽住柔妃的腰肢,扶着她慢慢往殿外走去,“朕今晚好好陪你们用膳,算是赔罪。”
柔妃依偎在他身侧,柔软的小手与他宽厚的手掌十指相扣。
殿外,正是日落时分,晚霞漫天。
柔妃那只被皇帝握着的手,正好沐浴在这片霞光之中,其中一片指甲上的蔻丹,被映照得愈发晶莹柔润。
无人看见,柔妃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冰冷的暗芒。
皇帝扶着她一同坐上等候的轿辇。
他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朕有时看着你们,便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柔妃将头轻轻靠在皇帝肩上,声音软糯,带着毫不作伪的依恋:“陛下如今正是春秋鼎盛之时,哪里就老了?
在臣妾心里,陛下永远都是无所不能的。
这大晋的江山,还要靠陛下执掌许多许多年呢!
臣妾和孩子,都指望着陛下庇护。”
皇帝神色却是微微一怔。
柔妃无心的一句话,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他心中荡开了层层涟漪。
是啊,他才过不惑之年,身体康健,精力尚足,何以就急着断定身后之事?
太子……今日看似悔悟,可近来那些荒唐行径,终究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无法全然安心地将江山托付。
既然太子不称心,不尽如人意……那何妨,再多等一等,看一看?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柔妃的腹部,心中那个原本模糊的念头,骤然清晰、活泛了起来。
柔妃入宫不久便有了身孕,可见是个有福气的。
若是能诞下个皇子,凭她的容貌,他的品性,必定出众……
皇帝又不由想起同样有孕的孟贵妃。
贵妃入宫十年,盛宠不衰,却一直未曾有孕。并非贵妃身子不好,而是他……有意掌控。
赐给贵妃的“养身”香料与汤药中,一直掺杂着极隐秘的避孕之物。
直到今年初,他想着贵妃年纪渐长,膝下空虚也是可怜,便示意负责此事的太医院院判王明堂,略微减了药量。
可就是这药量减了不过两三月,贵妃竟然就有了。
皇帝眼底掠过一丝深沉莫测的寒光。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思绪,对侍立在轿辇旁的太监道:“常海,去太医院,把王明堂给朕叫来。朕晚些时候有话问他。”
贵妃腹中的胎儿,如今也该有四个多月了,应该也能探出性别了?
皇帝心中已有盘算。
若是个公主,便成全了贵妃,就当全了她这些年的忠心侍奉。
可若是个男孩……那便,决不能留!
*
殷府。
云昭一行刚踏入月洞门,便听得内里一片压抑不住的悲泣呜咽之声。
仆妇丫鬟们面色惶惶,端着铜盆热水穿梭不停,盆中清水已染上淡淡的红褐色。
见殷若华归来,一名管家模样的老人踉跄着扑过来:“夫人您可算回来了!快去东厢房瞧瞧吧!小公子怕是也不好了!您快去见见最后一面罢!”
殷若华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
“不……不可能!我出门前还好好的!”她失声尖叫,再顾不得什么仪态风度,猛地推开搀扶她的丫鬟,朝着哭声最盛的东厢房狂奔而去!
穿过一道回廊,只见廊下坐着一位衣着素净的老夫人,正是殷若华的母亲,殷府的老太君。
她此刻眼神空洞,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小小身躯。
见到殷若华冲过来,老夫人仿佛才找回一丝神智:“圆儿他已经没了!满儿……满儿还剩一口气吊着,你快来抱抱孩子,跟他说句话吧……”
殷若华脚步一个踉跄,几乎扑倒在地。
她猛地抬头,目光越过老夫人,直直投向那敞开的厢房门口——
透过掀开的门帘,可以清晰看见屋内临时搭起的床榻上,静静躺着一个幼小的身影,正是那对双生子中的姐姐。
“圆儿……”殷若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脖颈。
而老夫人怀里抱着的,正是那对龙凤胎中的弟弟。
小男孩约莫七八岁模样,此刻面色灰败如土,气息微弱,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殷若华猛地回过神一把从母亲怀中抢过那气息奄奄的孩子,转身冲到云昭面前,双眼赤红:“姜司主!救他!快救救我的满儿!你答应来救人的!你快救他啊!”
云昭垂眸,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孩子灰败的面容与周身萦绕不散的怨毒死气,摇了摇头:“救不了。”
“救不了?!”殷若华像是被这三个字狠狠刺中,她的声音拔高到几乎撕裂,
“你拿了我殷家一万两黄金!你和我说救不了?!姜云昭!你可是奉旨前来!你若见死不救,我殷家定要告上金殿,告你渎职无能,草菅人命!”
一旁的殷老夫人挣扎着起身,踉跄走到云昭面前,声音哀切:“这位想必就是姜司主?老身殷王氏,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这苦命的外孙吧!
圆儿和满儿……他们并没有被他们那混账爹咬到啊!
就是方才,不知怎的,两个孩子突然就呼吸急促,脸色发青,紧接着圆儿就没了!
姜司主,您神通广大,求求您,想想办法救救满儿罢!”
殷老夫人言辞恳切,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周围女眷亦是低声啜泣,一片凄惶。
殷若华却厉声道:“娘!你不必跟她这般低声下气!她是奉了陛下旨意来救人的!方才还在阮府门口,巧言令色诓我捐出一万两黄金!
今日她若救不活我的圆儿和满儿,便是欺君罔上,便是谋财害命!我殷家与她誓不罢休!”
云昭目光投向殷若华,语气平淡:“殷夫人,孩子究竟是如何得来的……你从未向你娘亲透露过半分实情吗?”
此言一出,殷老夫人与周遭几位亲近女眷俱是一愣,脸上露出或惊讶或茫然的神色,显然对此一无所知。
唯有殷若华,脸色剧变:“你胡说什么?我的孩儿自然是十月怀胎,正经生下来的!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污我清白!”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明白。”
云昭不为所动,抬手遥遥指向京城西北方向,“方才那冲天而起的血柱,想必贵府众人也瞧见了?
那是将家村,薛小玥的家乡。如今,整个村子,连同里面所有的人,都已化为飞灰,不复存在。”
殷若华抱着孩子的手猛地一颤,脸色又白了几分。
云昭继续道:“你方才能求去阮府,难道真不知阮家出了何事?
你夫君阮鹤卿,以及整个阮家,这些年究竟造了什么孽,欠下了怎样的血债,你当真毫不知情?”
殷若华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怀中的孩子气息似乎又弱了一分。
她眼神闪烁,却仍强撑着一口心气:
“我夫君他当年也是年轻糊涂,被那不知廉耻的女人缠得没法子……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的孩儿……我的圆儿和满儿是无辜的啊!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无辜?”
云昭看着殷若华怀中那即将熄灭的小生命,“薛小玥尸骨未寒,怨气冲天之际,你转眼便怀上一对龙凤胎,还引为祥瑞,四处夸耀……
殷夫人,你真觉得,这是天降福泽,而不是某种……气运交换的产物?”
殷若华浑身一震。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云昭却不再给她喘息的机会:“阮家那处宅院,你与阮鹤卿当年究竟是从何人手中购得?
院中那棵被你们奉为‘吉兆’、旺了阮家文运与子嗣的杨树,你是否也曾暗中前去,以香火血肉祭拜过?”
“是……是他让我去的!他说只要诚心供奉,就能保住阮家的富贵,保住我们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