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府。
姜绾心做主,命人将梅氏挪回了她从前的房间。
只是物是人非,昔日精致的闺房,如今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床榻上,梅氏静静躺着,若非胸口还有微不可察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她面色蜡黄中透着死灰,眼窝深陷,昔日精心保养的乌发如今枯槁如草,凌乱地铺在枕上。
因被强行灌下云昭特制的毒药,她已无法言语,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更致命的是,不论吃喝多少,哪怕只是饮下几口水,秽物也会不时漏出,浸湿身下的厚厚棉垫。
即便有丫鬟频繁更换,那股恶臭仍萦绕不散。
如今的梅柔卿,就像一具正在缓慢腐烂、却又被强行吊住一口气的活尸。
姜绾心强忍着胃里的翻腾,跪在床前铺着的厚毡上,尽量靠近梅氏。
她屏住呼吸,压低声音,急切地问:“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您为何会突然跟柔妃小产一事扯上关系?
为何会被陛下勒令送回家中,还有内侍在外看守?
这一切,到底是谁在害您?”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耳语,“还有……贵妃肚子里的胎,到底如何了?”
就在一个时辰前,邹太医刚给梅氏灌下吊命的汤药,又施了一套稳住心脉的针法。
此刻,大概是梅氏一日中难得意识还算清醒的时刻。
听到女儿的问题,梅氏浑浊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定格在姜绾心脸上。
那眼神里,死寂中骤然闪过一丝微弱却锐利的光芒。
她艰难地抬起手,指向床边的矮几——
那里放着纸笔,是姜绾心特意备下,指望母亲能写下些只言片语。
姜绾心立刻会意,连忙取来,小心垫好,将笔塞进梅氏指间。
梅氏的手指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
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手腕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发力,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笔迹断续模糊,如同鬼画符。
姜绾心凑近,仔细辨认,心头越看越是惊骇!
只见纸上赫然写着:“毒云昭柔妃假孕串通”
“果然是云昭给娘下的毒!”
姜绾心失声低呼,随即又有些不明白,“可柔妃……娘,您是说柔妃和云昭串通?这怎么可能?”
梅氏急促地喘息着,眼中光芒更盛。
那日在漪澜殿,她被一连串突如其来的“证据”和指控打得晕头转向,又惊又惧,只觉百口莫辩。
可这两日她趁着头脑清明时,将前因后果细细捋过,心中突然涌起一个大胆到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
柔妃,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和云昭串通好的!
而且若她猜得没错……柔妃从一开始,就是假孕争宠!
当日花神宴上,贵妃刚被太医诊出有孕,紧接着柔妃就跟着呕吐不适,也被诊出喜脉!
仿佛刻意要分走贵妃的风头与皇帝的关注!
她梅氏自己虽非玄术大家,但毕竟接触过一些旁门左道,深知这世上能让女子暂时呈现出滑脉假象的法子,并非没有!
而这也完美解释了之后在碧云寺发生的一切!
柔妃为何会与贵妃争食那盅燕窝,却又恰好流血不止,而那种金丝黄燕分明是太子专程送给贵妃保养所用!
柔妃分明是想借此机会,彻底离间贵妃与太子之间的关系!
甚至……梅柔卿猛地想起那日贵妃回宫时,脚下一软跌入太子怀中的情形——
现在想来,何尝不可能是柔妃命人暗中做了手脚,故意制造这暧昧一幕,加深皇帝对此事的猜疑?
梅氏只觉得,这一连串事情想下来,丝丝入扣,严丝合缝!
一切都说得通了!
尤其是柔妃竟会为了构陷他人而令自己小产!
寻常女子,就算再如何想帮助他人、想设计对手,有几个能对自己、对自己“腹中骨肉”狠心至此?
除非……她的肚子里,从来就没有过孩子!
好高明的一步棋啊!
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假肚子”,成功将本就失了母家倚仗的贵妃,彻底推离了帝心!
甚至连当朝太子和皇帝,都被这小小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想通这一切,梅氏心中五味陈杂。
只可惜她看明白这一切、想明白这一切,都太晚了!
然而,另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紧接着攫住了她!
她双眸骤然暴突,死死盯住床畔的姜绾心,用尽力气抬起那只手,朝女儿猛地伸出!
姜绾心却还沉浸在母亲方才写下的惊人消息中,喃喃道:
“柔妃竟是假孕?这……这怎么可能瞒过太医?可若是真的……”
她眼中闪过一丝懊悔:“可惜!可惜娘亲您发现得太晚了!
不然,我们就能想办法提前揭穿柔妃,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将云昭与她合谋欺君罔上的罪行一并揭露!”
梅氏见她反应迟钝,急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手指拼命指向她手中那张纸。
姜绾心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将纸递过去。
梅氏抓过笔,手臂颤抖得如同风中秋叶,却以惊人的毅力,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告知太子,速落孟氏胎!”
姜绾心看到这行字,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娘!您怎么还打这个主意?”
就为了贵妃这一胎,她们母女俩如今还不够惨吗?
而且孟氏如今娘家已倒,自身被打入冷宫,恩宠全无!
就算肚子里的孩子暂时没掉,也早已是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再不可能与她争宠了!
更何况,她如今也只是区区一个九品奉仪!
每日被困在太子府,就连回娘家,也要处处小心。
就算她想动孟氏,如今也鞭长莫及,如何还能去动冷宫里的孟氏?
想到此处,巨大的无力感和后悔涌上心头,她拽住梅氏污秽的衣袖,泪水夺眶而出:
“娘!我后悔了!早知今日,当初不如不动孟氏!
现在您成了这个样子,心儿心里怕极了!真的怕了!”
实则姜绾心此刻的后悔,更多源于对现实的认清——
母亲梅氏,已经被云昭彻底毁了!
而她姜绾心,失了母亲这个最不计代价的谋士与靠山,失了肚子里的孩儿,如今只剩一个虚无缥缈的太子奉仪身份。
如今,她还能拿什么去跟手段狠辣、步步为营的云昭斗?
想到那个没缘分的孩儿,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急切地对梅氏道:
“娘!太子他私下对我说,只要我能顺利诞下男胎,他就奏请陛下,立我为太子妃!”
她哽咽道,“可女儿肚子里的胎已然落了,女儿该怎么办!”
梅氏原本正拼力想写更多,手腕被姜绾心这突然一拽,笔尖一滑,在纸上拖出一道混乱的墨迹。
她心中又急又怒,正要甩开女儿的手,却猛地听到了这句话。
奋笔疾书的手,骤然顿住了。
而姜绾心犹自哭泣着,沉浸在对未来的恐惧与茫然中。
梅氏猛地抬起头,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此刻却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亮光!
她不再试图写字,而是用沾满墨汁的笔,直接抓住姜绾心的手!
在她白皙的手背上,用力写下两个淋漓的大字——
借、种!
姜绾心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
看着手背上那触目惊心的两个字,她瞠目结舌,失声惊叫:“娘?!
您……您是不是疯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借种?母亲怎么会想出如此胆大包天、骇人听闻的主意!
此事若是泄露半分,不仅是她,整个姜家,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姜绾心连忙起身,寻到屋子墙角的水盆,快速洗去手上的墨迹。
梅氏看着女儿那副胆战心惊的模样,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与悲凉!
她从前就是把女儿保护得太好,教得太“正”了!
看看人家云昭!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就敢跟后宫妃子合谋,连皇帝都敢欺瞒!
再看看太子!
表面君子谦谦,仁孝至上,背地里连给自己父皇戴绿帽的事都敢做!
他们哪一个不是胆大包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她现在,不过是为了女儿能在这吃人的宫廷里有个倚仗,抓紧时间让女儿也怀上一个“名正言顺”的胎,这又算得了什么大事?
况且,以太子的心性,未来绝不会专宠心儿一人。
而她如今这副样子,恐怕也时日无多。
姜世安懦弱无能,姜老夫人自私昏聩,通通都靠不住!
女儿唯一能抓住的,就是肚子!就是尽快有一个孩子!
只要心儿能在短时间内迅速有孕,那么,不管太子将来是否会兑现承诺立她为妃,至少她能以太子宫眷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在东宫生存下来!
心儿生下的孩子,将来也能上皇家玉碟,成为真正的皇孙!
此刻,梅氏赌的,早已不是太子的良心或承诺!
她赌的是皇帝的脸面,是皇室对血脉的重视!
只要心儿能生下个孩子,后半生至少有了傍身的资本和名分!
这比什么虚无缥缈的恩宠、什么岌岌可危的奉仪之位,都要实在得多!
想到此,梅氏心中再无犹豫,她猛地扯过姜绾心湿漉漉的手,用口型无声地、一遍遍强调:
“要快!要快!”
姜绾心后知后觉地明白了母亲的疯狂背后的苦心。
是啊,她已经在皇帝面前坦诚有孕,太子也对这一胎寄予厚望,
那么……她就决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早已落了胎!
这个孩子,必须回来!
可是……找谁借?怎么借?一旦事发……
梅氏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她再次扯过那张污浊的纸,用尽最后的力气,颤抖着写下三个字:
寻你哥
哥哥?姜珩?!
姜绾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荒唐!太荒唐了!
母亲怎会生出如此悖逆人伦、惊世骇俗的想法!
姜珩就算不是父亲与苏氏的孩子,那也是她同父异母的兄长啊!
梅氏此刻简直恨不得撬开女儿的榆木脑袋,将自己一生积攒的所有心计统统灌进去!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孩子竟是个傻的!
太子未来能不能顺利登基都还两说,就算登基了,后宫佳丽三千,心儿能得几时好?
身为女人,在这吃人的地方,自然要为自己、为未来的孩子,多寻几条路,多找几个靠山!
血缘至亲,有时候反而是最可靠、也最不易惹人怀疑的纽带!
再者说,她只是让心儿想办法用裙带拴住姜珩,又没说真让她怀上姜珩的孩子!
只要心儿能有孕,只要太子和姜珩各自都认为,心儿怀的是他们二人的种!
一切不就都好说了?!
想到此,梅氏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攥住姜绾心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迫使她低头,看清自己写在纸上的字迹:
“勿靠太子!靠你自己……”
后面的字迹愈发模糊混乱,似乎梅氏气力已竭,但前面的意思已足够惊心。
不要依靠太子?
要靠自己的……肚子?
姜绾心脑中一片混乱,母亲的意思,是让她务必要怀上兄长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