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实本就悲痛惊惧,直到看见幕笠遮面的云昭和她身旁气度不凡的赵悉、萧启,才稍微定了定神。
云昭开口道:“李木匠,我乃玄察司司主,云昭。方才在街边,听到了你的哭诉。
关于你妻子之事,我有几句紧要的话,需当面问个明白。
此事,或许关乎能否替你妻儿讨回些许公道。”
李老实浑浊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丝光芒,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他虽是个普通木匠,但也听过玄察司的名头,知道是专管奇案冤情的衙门。
他“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不顾地上尘土,朝着云昭连连叩首:“青天大老爷!青天女菩萨!求您给我那苦命的桂花和未出世的孩儿做主啊!他们死得冤啊!”
“你先起来,仔细回答我的问题。”
云昭声音冷静,“你方才说,你妻子张氏,是在前夜子时,难产而亡,一尸两命。我问你,人可曾下葬?”
李老实连忙摇头,眼中又涌出泪来,夹杂着恨意:“没有!还没下葬!家里停着灵呢!”
他咬牙切齿道,“昨天就有两个自称是玄都观道士的人找上门,说什么我媳妇是‘福薄’,承受不住仙珠灵气,反而冲撞了,才招致横死。
让我赶紧把人埋了,还得把珠子一起埋进去‘镇煞’,否则会祸及家人!
去他娘的镇煞!老子偏不!
老子就要留着!就要让所有人都看看,那珠子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云昭眸光微凝:“家中可有人守着?”
“就……就我老娘,还有我八岁的大丫。”
李老实抹了把泪,“我出来……是想看看这害人的将军怎么死,也想找地方说道说道我家的冤屈!”
云昭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偏西,已是酉时末(酉时末约为七点,本段剧情发生在盛夏)。
酉时乃日入之时,阴阳交替,亦是某些阴邪之物开始活跃的时刻。
她当机立断:“李木匠,立刻带路,去你家!快!”
李老实一愣,虽不明所以,但见云昭神色严肃,语气紧迫,也不敢多问。
他连忙点头,踉跄着转身就在前引路:“在、在杏花巷!这边!”
云昭等人不再多言,提步便走。
一行人穿过渐渐散去但仍议论纷纷的人群,拐入狭窄的巷道,急匆匆朝着杏花巷而去。
杏花巷深处,是一座普通的青砖小院。
此时天色已暗,夕阳的余晖将小院的轮廓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更添几分凄清。
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听不到寻常百姓家傍晚应有的炊烟人语,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
“娘?大丫?”李老实心中莫名一慌,抢上前推开院门。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呼吸一窒!
只见小小的院落中央,一口薄皮棺材停放在两条长凳上,棺材盖竟已向一侧滑开尺许,露出里面一截苍白浮肿、穿着粗糙寿衣的手臂!
那只手透着一股不祥的青黑色,指甲竟莫名长了些许,呈现出诡异的幽紫。
棺材旁,一个头发花白、身材佝偻的老妇人瘫倒在地,额角撞在院中石磨上,渗出暗红的血迹。
一个梳着两个小鬏鬏、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直挺挺站在棺材前,小小的身体僵直着,一动不动。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棺材里,正有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气,缓缓溢出!
那黑气中,隐约可见一个脸色青白浮肿、双目紧闭的妇人轮廓;
以及一个蜷缩在她腹前、更加模糊不清的婴孩黑影!
两团黑影的气息阴冷刺骨,带着冲天的怨毒与不甘,正是即将起尸的“子母怨煞”!
此刻,母煞五指弯如铁钩,正缓缓伸向似乎被吓呆了的大丫的后心!
而那子煞的黑影,也发出如同猫崽哀嚎般的啼哭,声音直钻人脑髓!
“大丫——!”李老实目眦欲裂,就要冲过去。
“别动!”云昭厉声喝止!
两名影卫反应极快,一左一右瞬间出手,如铁钳般牢牢按住了几乎要疯狂的李老实。
与此同时,云昭左手扣住三张金色符箓,朝大丫疾射而出,精准落在了大丫的头顶和双肩上方!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三张金符无风自燃,化作三道柔和却坚韧的金色光柱。
瞬间交织成一个半透明的淡金色光罩,如同倒扣的金钟,将大丫娇小的身体完全笼罩在内!
大丫僵硬的身子微微一颤,眼中恢复了一丝清明,但巨大的恐惧仍让她无法动弹,只能呆呆地看着前方。
几乎在云昭出手的同时,萧启和另外两名影卫身形如电,直扑棺材与大丫之间的位置!
萧启手中长剑已悄然出鞘半尺,剑身发出低微的嗡鸣。
他并未使用花哨的招式,一剑横斩!
竟生生逼开了试图缠绕过来的黑气!
两名影卫配合默契,刀光如织,专门削斩从母煞身上延伸出来的黑气!
三人手上的兵刃明显都是见过血的,阳气与凶气十足!
“赵悉!”云昭头也不回地喝道,“金线镶边‘破煞符’!找准时机,贴它面门!”
“啊?哦!好!”赵悉先是一懵,随即从怀里掏出那沓宝贝似的符箓,快速翻找起来!
他怕死,但更不想云昭或萧启有事!
萧启和两名影卫虽暂时阻隔黑气,但母煞似被激怒,双手猛地探出,抓向萧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丫忽然转过身,脸上满是泪痕,却不再只是恐惧。
她看着棺材里那熟悉又陌生的可怖面容,带着哭腔,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娘——!
娘不要害人!大丫怕……大丫想娘!”
这稚嫩却充满依恋的呼喊,似一道微弱却纯净的光,刺入了黑气的核心!
正要抓向萧启的两只青黑鬼爪,猛地一滞!
棺材中,母煞张氏那青白浮肿的脸上,极其痛苦地扭曲了一下,紧闭的眼角,似乎有黑色的血泪淌下。
她的五指痉挛般地蜷缩起来,竟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抗争,极其艰难地往回缩了一寸!
而它腹前的子煞黑影,凄厉的啼哭也骤然变调,成了更加无助的呜咽。
母女连心!
即便是被邪术催化、怨气冲天的“子母怨煞”,在幼子纯真执念的呼唤下,仍产生了瞬间的动摇!
云昭眸中精光暴涨,双手结印速度更快。
两道符文自她掌心激射而出,并非直接攻击那母煞,而是迅疾无比地缠上子煞黑影!
子母同体,怨气共生,相对弱小的子煞,此刻正是最好的突破口!
符文缠上子煞的瞬间,那婴孩黑影发出尖锐的嘶鸣,连带母煞也发出痛苦的咆哮,黑气疯狂翻涌,试图挣脱!
“困住它!别让它挣脱回棺!”云昭清喝,额角已见细密汗珠。
萧启心领神会,剑势陡然一变,从守转攻。
剑光如匹练,带着灼热的阳刚内力,将母煞死死限制在棺材附近,阻止它退回棺中!
而就在这时,赵悉躬身前冲,如同狸猫般瞬间欺近数尺!
三指捏住那张“破煞符”,猛然发力一弹!
符箓脱手,并非轻飘飘飞射,而是如同被无形力道灌注,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
黄符沾额,朱砂符文瞬间爆发出耀眼的红光!
“啊——!!!”
母煞发出了一声充满不甘与痛苦的嘶鸣,两只青黑鬼爪无力地垂下,浮肿的身体迅速干瘪下去,恢复了寻常尸骸的模样。
与之紧密相连的子煞黑影,也在一声微弱呜咽后,乖乖缩回母亲腹中。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恰好照进小院,带来些许暖意。
“成、成功了?”赵悉保持着投掷符箓的滑稽姿势,喘着粗气,不确定地问。
云昭轻轻舒了口气,对赵悉点了点头,难得夸了一句:“符贴得不错。赵大人,今日头功。”
赵悉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笑如弯月:“就说本世子关键时候靠得住!”
云昭原本略显松懈的眸光,骤然变得锐利,猛地扫向小院东南角——
那里,屋檐下悬挂着一面平日里用来辟邪挡煞的旧铜镜!
只见那面原本蒙尘的铜镜,此刻竟无端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涟漪。
刚走到云昭身边的萧启也留意到了不对,当即做手势示意众人噤声。
云昭心中冷笑,手中银鞭裹着一张符箓骤然甩出,凌空朝铜镜疾速虚划!
与此同时,她口中低喃道:“乾坤朗朗,邪祟显形——反!”
下一刻,铜镜猛地一颤,镜面光华大盛,隐约可见一道模糊的、穿着道袍的身影轮廓!
“嗯?!”
镜中那模糊道袍身影似乎察觉到了异常,发出一声惊疑的闷哼。
就在这时,云昭指尖最后一点玄力爆发,并指朝着铜镜镜面,虚空狠狠一点!
“咔嚓——!!!”
伴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铜镜直接碎了。
而几乎在同一瞬间,玄都观深处,某间隐秘的丹房内。
盘坐在一面青铜古镜前的玉衡真人,猝不及防间,只觉自己附着在法镜上的神念如同被一道炽烈而尖锐的力量狠狠刺中!
“呃啊——!”
他猛地捂住双眼,发出一声痛苦而惊怒的短促惨叫!
指缝间,竟有丝丝暗红色的血迹渗出!
不仅如此,那股反噬之力冲击着的心神,让他体内原本就因“噬魂符”而不稳的气息一阵剧烈翻腾。
他喉头一甜,当场呕出一口鲜血!
“姜、云、昭——!”
玉衡真人放下手,露出那双再也无法睁开的双眼!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谨慎地隔空窥探,不仅被对方瞬间识破,竟然还以如此巧妙而凌厉的方式反击,让他吃了这么大一个暗亏!
府君他……必定漏掉了什么关键!
姜云昭,怎会变得如此厉害!
玉衡真人咬牙胸口剧烈起伏,心中杀意沸腾,却又不得不强行压下。
“好……好得很!姜云昭,我们走着瞧!”玉衡真人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