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如同泥塑般跪着的林静薇,在听到云昭那最后一个问题时,一直低垂的头颅霍然抬起。
那张原本温婉秀美的脸,血色褪尽,只余扭曲。
她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扑,双手直直抓向瘫软在地的吕嬷嬷!
衙役反应不慢,立即上前阻拦。
林静薇的冲势被阻,踉跄了一下,被衙役死死按住肩膀。
“这水有毒!是毒水!”林静薇猛地抬起头,尖声嘶喊起来,
“白大人!秦王殿下!这恶女居心叵测,她给吕嬷嬷喝的水里有毒!
吕嬷嬷就是被她害了,才会说出那些污人清白的疯话!
她这是要栽赃陷害我!请大人、殿下明察啊!”
之前被掼倒在地的苏凌岳也立刻跟着嚷嚷起来:
“对!对!一定是下了毒!快传大夫!快请大夫来给吕嬷嬷诊治验毒!还我薇薇清白!”
几乎在苏凌岳开口的同一时间,被林静薇那一冲撞得栽倒一旁的吕嬷嬷,竟嘶声高喊:
“我家、夫人,是从……九岁……开始……”
“嬷嬷——!”
林静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她再次拼命挣扎,试图扑过去,眼神凶狠得几乎要生吃了吕嬷嬷!
“你糊涂!你被奸人害了!你神志不清了!”
吕嬷嬷猛地瞪大了眼睛,上下牙关狠狠一合!
“噗——”
一大口鲜血从她口中喷出!
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下巴和前襟,她整个人彻底瘫软下去,只有胸膛还在微弱起伏。
云昭冷漠地瞥了一眼吕嬷嬷。
她并不同情这个老妇。
吕嬷嬷作为林静薇最倚重的心腹,几十年来鞍前马后!
林静薇所做的那些阴私勾当、害人之举,她就算不是主谋,也定是重要的帮凶和执行者。
她的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无辜之人的鲜血。
但这么多人都在堂上看着,她身为玄察司主,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云昭转向白羡安:
“大人,回春堂的楚大夫,此刻正在偏厅候传,随时可为吕嬷嬷验伤诊脉,确认其身体状况,并查验是否中毒。”
白羡安颔首:“宣楚大夫上堂。”
不多时,楚大夫提着药箱,步履稳健地快步走入。
他先向堂上诸位大人行礼,随即在衙役的协助下,蹲到吕嬷嬷身边。
他先是快速检查了吕嬷嬷口腔的伤势,随后,先以金针刺穴稳住其气血,再以特制药粉为其止血。
整个过程快而不乱,尽显名医风范。
最后,他又仔细为吕嬷嬷把脉,甚至取了一点她嘴角残留的血迹放在鼻端轻嗅,又用银针试探。
片刻后,楚大夫起身,对着白羡安和秦王、赵悉三人所在方向郑重拱手:
“回禀大人、殿下。此妇人舌部受创,乃自行咬合所致,伤口虽重,但止血及时,暂无性命之忧。
然舌根受损严重,即便日后伤口愈合,再难清晰说话。”
他顿了顿,语气十分肯定地补充道,“至于中毒……经老夫详细查验脉象,此妇人体内并无中毒迹象。”
吕嬷嬷躺在地上眼角滚下混浊的泪滴。
完了,全完了。
她跟着夫人大半辈子,从江陵到京城,见证了夫人从孤女成为苏家当家主母,自己也跟着享尽了荣华体面。
夫人待她不薄。
不仅让她在府中地位超然,连她的儿子、孙子,都被夫人安排进了江陵林家(林静薇爹娘)名下的绸缎庄和粮铺做管事,领着丰厚的俸禄,过着体面的日子。
她本该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可就因为她一时干渴难耐,贪喝了那三口水……她竟将夫人隐藏最深的秘密当众吐露了出来!
她不仅毁了夫人,也毁了自己一家往后的倚仗和前程!
“楚大夫!您再仔细看看!她一定是中毒了!”
苏凌岳急声喊道,“否则她怎会胡言乱语,污蔑主母?定是有人下毒控制了她的心神!”
楚大夫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悦,但碍于公堂威严,还是捺着性子解释道:
“老夫行医数十载,虽不敢称囊括天下奇毒,但寻常乃至一些偏门毒物的表征,尚能辨识。
此妇人脉象虽乱,却是惊惧伤痛所致,并无中毒特有的沉滞、滑数、弦紧或迟涩之象。
瞳孔、血色、气息皆无中毒痕迹。
老夫可以断言,她此刻体内,绝无导致其胡言乱语的外来毒物!”
“哼!”林静薇突然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她不再看吕嬷嬷,转而死死盯着楚大夫,眼中满是讥诮,“谁不知道你与云昭渊源颇深?
你们早有旧谊,交情匪浅!
前次来我府上治伤,更是对云昭赞不绝口!
如今你口口声声说没毒,谁知道是不是早就被她收买,串通一气,陷我于不义?!”
白羡安闻言,深看了林静薇一眼。
他不再与林静薇多费唇舌,沉声道:“既对楚大夫的诊断存疑,那便再请一人。去,速请石先生来此。”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解释道:
“石先生乃我大理寺特聘的供奉,精研医理药毒数十载。
尤擅辨识各类奇毒、迷药,于刑名一道辅助颇多。
其为人刚直,素不与朝中任何派系往来,专司疑难杂症与毒物鉴定。
若石先生亦验不出有毒……”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林静薇脸上,语气加重:
“林氏,你一再当堂污蔑朝廷命官、质疑云司主请来的医者,
若最终证实你乃信口雌黄,诬告构陷,按律,当受反坐之刑,杖责掌嘴,决不轻饶!”
林静薇脸色白了一分,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但她仍强撑着,昂首道:“谁人不知云司主医术通玄,手段更是神鬼莫测?
她既能施展那般神奇的医术,谁知道她用的是不是根本不是寻常毒药,而是什么魇镇咒术之类的邪法,控制了吕嬷嬷的心神,让她说什么就说什么?
这等阴私手段,寻常大夫岂能查验得出?”
她这是铁了心要将水搅浑,将一切不利于她的指证,都推到云昭的“非常手段”上。
云昭手中捏死了林静薇那些证物,因而此时并不急于反驳林静薇的胡搅蛮缠,反而将视线转向了苏家众人:
“诸位,方才吕嬷嬷神志尚存时所言,想必诸位都已听清。
她指证林氏与邪师薛九针有书信往来,并言林氏自九岁起便开始修习邪术。”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神情怔忡的苏老夫人脸上,问出一个谁都没想到的问题:
“敢问老夫人,当年您收养林氏为义女,接入苏府抚养,具体是哪一年的事?”
这问题问得客气,却让苏老夫人心头一跳,脸色更加难看。
但在公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云昭这问题也并无半点不妥,她无法回避,只能板着脸,哑声答道:
“是……是大晋永和十七年秋。”她顿了顿,补充道,“那时,薇薇正好九岁。”
云昭微微颔首,转而向白羡安道:
“白大人,请您再看一看您案几左上角,那份关于永和十七年,江陵府清溪县林家火灾一案的卷宗摘要。”
白羡安其实早已熟读案上所有资料,此刻闻言,还是依言拿起那份纸张已然有些发黄的摘要,再次浏览,目的是与云昭所言逐一对应。
片刻后,他将那份摘要递给身旁一位负责记录的主簿,吩咐道:“念。
声音大些,让堂上所有人都听清楚。”
那主簿躬身接过,清了清嗓子,朗声诵读起来:
“永和十七年,八月初三夜,江陵府清溪县,富户林翰之宅邸突发大火,火势迅猛,难以扑救。
林翰之父母、妻吴氏(怀有七月身孕)、并仆役七人,共计十一人,皆葬身火海,尸骨焦毁难辨。
唯林翰之因在外地核查铺面账目,其女林静薇(九岁)并其乳母吕氏,居于偏院,侥幸逃生。”
主簿念到这里,略微停顿,堂上已是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苏家许多人还是第一次如此详细地听闻林家惨案!
虽然知道林静薇幼年失怙,却不知竟是如此惨烈的灭门之祸!
主簿继续念道:“三日后,即八月初六,林翰之闻讯赶回,目睹惨状,悲痛欲绝。
当夜,被家人发现悬梁自缢于已成废墟的宅院书房残梁之上。
经仵作勘验,确系自缢身亡。
此案由清溪县衙记录在档,并上报江陵府衙留存。
卷宗编号:永和十七年,江陵府刑字第一百四十七号。”
“全家都烧死了?十一口人?!”
“这……这也太惨了……”
堂下的苏家众人再也抑制不住,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
“这事……还真是从未听大嫂或是老夫人仔细提起过,只说是遭了灾,父母没了。”一个中年男子低声道。
“着火烧死所有人?这……这听着就不对劲啊!”另一个妇人接口,脸上带着疑惑,
“就算是夜深人静,难道一家子十几口人,连同守夜的仆役,就没一个惊醒逃出来的?
偏偏就一个九岁的小姑娘和她的奶妈子跑出来了?”
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多。
唯有苏老夫人,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却猛地摇头,大声道:“不对!大人,这卷宗上说的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