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接引与准提,两人法身光芒已散,气息不稳。
元始天尊感受到了两人的怨气。
随即开口打破了寂静。
“你二人这是什么意思?”
“想要逼宫吾等兄弟三人不成?”
圣人威压压下,本就元气大伤的西方二圣身躯一沉。
“你们赔偿的先天灵宝,吾等会补偿给你们。”
他话锋一转,继续施压。
“至于你们被斩杀,是你们废物!”
“若是你们早一步将十二祖巫引来天外混沌,哪还有这么多事!”
废物!
这两个字刺入接引和准提的心中。
接引脸上血气上涌。
准提握紧七宝妙树,宝树微鸣,光芒映出他变化的脸色。
付出的是他们,亏损的是他们。
法身被斩,换来一句“废物”和责怪。
凭什么!
计划是三清提的!
他们西方教掏空家底凑齐资源,如今血本无归,还要担责。
谁能料到十二祖巫不上当。
这也能怪他们?
怒火自接引道心升起,他不再隐忍。
“如果这就是三位师兄的意思!”
接引的声音转冷。
“那么吾等不合作也罢!”
话音落下,他身上圣人气韵变化,似要斩断因果。
“我们走!”
他没有再看三清一眼,那一眼,他怕自己会压不住心头的杀念。
接引转身,带着同样面沉如水的准提,一步踏出,身形便融入了狂暴的混沌气流之中,没有半分的犹豫,没有丝毫的留恋。
他们的离去,就如同从一尊本就布满裂痕的玉器上,又狠狠敲下了一块。
整个真空地带,只剩下三清。
太上圣人那双无为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一丝波澜,他看着元始,轻轻叹息。
那叹息声在混沌中回荡,带着一丝无奈。
“二弟,你过于急切了。”
“这件事确实怪罪不到他们两人的头上。”
通天教主手按着青萍剑的剑柄,剑鞘中的剑刃嗡嗡作响,与他此刻激荡的心绪共鸣。
他眉眼间的锐气收敛,化作了深沉的凝重。
“不错,谁能想到吾等准备的底牌,居然对付不了周源等人。”
那是一种纯粹力量上的挫败感。
他们算计了人心,算计了天时,甚至连神逆这枚隐藏最深的棋子都动用了。
可最终,在周源那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都显得苍白无力。
“只能够和他们选择停战。”
这句话从好战的通天口中说出,本身就代表了一种屈服。
“下次要是西方二人不愿意出手相助,怕是吾等都奈何不了周源等人。”
通天的目光望向混沌深处,仿佛能穿透无尽时空,看到那个让他们三兄弟都感到棘手的身影。
元始天尊的面容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下,神色极其难看。
他心中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那种感觉太过憋屈。
他堂堂盘古正宗,玉清元始天尊,算计周详,布下天罗地网,甚至不惜与神逆这等魔头为伍,让他也证道混元大罗金仙,凑齐了巅峰战力。
可结果呢?
依然是惨淡收场。
周源!
这个名字仿佛一道魔咒,死死地压在他的心头。
那厮的强大,已经超出了常理,超出了他们对力量的认知。
简直难以对付!
“吾等的大阵还可以继续提升,下一次定然有着机会对付周源的。”
太上圣人看出了元始心境的波动,声音平淡地开口,试图稳住他几近失衡的道心。
元始天尊闻言,却只是发出了一声满含苦涩的叹息。
“吾等大阵已经成形,连开天神斧都已经凝实,却依然不是周源的对手。”
他抬起头,眼中是罕见的迷茫与自我怀疑。
“当真还有着机会吗?”
那柄由他们兄弟三人合力召唤出的开天神斧,是何等的霸道,何等的伟岸,几乎重现了父神开天辟地的一丝神威。
可即便如此,依旧被周源硬生生击溃。
这让他们如何能不绝望。
太上圣人面容沉着,眼神深邃得如同包含了整片星空。
“不,大阵确实还有着提升的空间。”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带着一种洞悉本源的确定。
“只要吾等想办法,让盘古身形也同样变得凝实。”
“定然可以胜过周源等人。”
此言一出,元始和通天都是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让盘古虚影变得凝实?
这个念头何其疯狂!
那虚影是他们以自身本源为引,借助大阵之力,勾勒出的父神一丝神韵。
想要将其化为凝实的存在,其难度不亚于重塑一尊真正的混沌魔神。
周源等人能够办到,是因为他们根本不讲道理,直接用远超圣人层次的修为强行堆砌,将大阵的威力催发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境地。
那种蛮横的方式,他们兄弟三人根本无法效仿。
除非……
除非他们之中有人能够打破天道圣人的桎梏,超脱而出,问道那虚无缥缈的天道之境。
可那一步,自开天辟地以来,除了道祖鸿钧,谁又曾真正踏足?
想要通过其他方法让盘古虚影凝实,谈何容易?
整个混沌虚空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沉默中不再有怨怼,而是化作了沉甸甸的压力,压在三位圣人的心头。
太上圣人没有再多言解释。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一个无比宏大,也无比艰难的念头正在缓缓成形。
只是想要将这个想法付诸施行,所需要的时间与代价,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
混沌仙岛之上,紫气氤氲,道韵天成。
那座紧闭了数百年的石门,在这一日,无声无息地向内洞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法则神链的交织。
周源的身影自其中走出,一步踏出,整个混沌仙岛的脉络仿佛都随之轻轻一颤,亿万缕混沌气流像是找到了君王,温顺地环绕在他的周身,而后又悄然散去。
数百年光阴,于他而言不过弹指。
混沌世界的再一次扩张与晋升,带来的反馈是超乎想象的。
那股磅礴的力量并未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而是化作了最为精纯的本源,被他的圣人之躯彻底吸收,每一寸血肉,每一个念头,都浸染上了更高层次的混沌真意。
修为的壁垒,在时间的冲刷下被水磨功夫般彻底稳固。
他摊开手掌。
一座通体玄黄,流转着莫测命运气息的九层宝塔,正在掌心之中沉浮。
命运之塔。
此刻,塔身上昔日属于命运魔神的烙印已被彻底抹去,取而代之的,是周源那独一无二的混沌印记。
这件混沌灵宝,如今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归他所有。
心念微动,宝塔便没入他的体内,与他的元神紧密相连。
他抬起眼眸,目光似乎穿透了混沌仙岛的无尽虚空,望向了那片生机勃勃的洪荒大地。
他刚刚完成这一切。
一道熟悉的气息便由远及近,落在了殿前。
来者一身红袍,面带温和笑意,正是人教的副教主,红云。
“见过教主。”
红云躬身行礼,姿态恭敬。
“道友不必多礼。”
周源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
“看你神色,人族那边,可是有了新的变化?”
红云闻言,神情中多了一分振奋,他没有落座,而是直接开口汇报。
“教主圣明!”
“正如您所料,这数百年间,人族的发展堪称惊世骇俗,其气运之鼎盛,远超洪荒任何一族!”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发自内心的惊叹。
“最新一代的人皇已经诞生,名为帝辛。此人雄才大略,手段非凡,将整个商朝治理得井井有条,国力蒸蒸日上。”
“更重要的是,因武道在人族中的普及,涌现出了大批天资卓越之辈。如今,这些人中许多于武道上有所成就者,都心向我人教,希望能拜入教中,聆听大道。”
红云的目光灼灼地望着周源。
“此事事关重大,人教如今的规模已然不小,若是再将这些人族精英尽数吸纳……”
“对此,是否要全部招收?”
他问出了此行的关键。
周源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指节在玉石桌案上轻轻叩击,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大殿之内,一时间陷入了某种奇妙的寂静。
人族的发展潜力,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那是天道大势的洪流,是整个洪荒世界未来纪元的主角。
天道注定人族当兴。
在这样的天命加持之下,人族的发展,用如有神助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短短数百年,就能诞生帝辛这样的人皇,更能涌现出如此多的武道修行者,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却又比预料中来得更加迅猛。
这股力量,若是能完全被人教所掌握……
周源的眸光深邃,仿佛倒映着诸天星河的生灭。
他忽然抬起头,问出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阐教和截教的那些弟子,就没有派遣人手,前往如今的商朝走动吗?”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蝴蝶的翅膀已经煽动。
因为自己和人教的出现,洪荒原有的轨迹早已偏离。
三清虽立下大教,但人教独尊人族气运,早已占据了绝对的先机。
原本轨迹中,那场席卷三界,致使圣人门下死伤惨重,无数仙神上榜听封的封神大战,其根源就在于阐、截二教对于人族道统和气运的争夺。
可如今,他们还有争夺的资格吗?
红云听到这个问题,微微一愣,随即陷入了思索。
“这点……倒是不曾听闻。”
他仔细回忆了片刻,这才肯定地说道。
“阐教弟子向来眼高于顶,自诩福德真仙,极少在人族中走动。而截教虽号称有教无类,但他们的道场远在东海,门下弟子也多是妖族出身,与人族交集不深。”
“倒是我们人教,因为武道传承的缘故,早已深入人心。如今人族之中,有着许多武道强者,都在商朝之内身居高位,为官一方。”
红云的语气中带着一股自豪。
如今的人教,在人族之中的地位,是任何道统都无法比拟的。
周源眼眸中的光芒微微闪烁。
他直言道:“凡是于武道上有所造诣的弟子,都可以拜入人教。”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这是昔年,本尊将人道圣碑留在人族祖地时,就已经许下的诺言。”
“人教,本就是为人族而立。”
周源的目光再次落到红云身上。
“道友的圣人之境,如今想必已经彻底稳固。这段时间,就有劳你多费心,帮忙照看一下人族的情况。”
他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本尊猜测,阐教和截教,很有可能会插手于人族之中。”
红云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是小事,我以神念时刻笼罩人族疆域,多照看一番便是。”
他应承下来,但话语间却流露出一丝不解。
“不过教主,您是不是有些太高看截教和阐教了?”
“如今的人族,早已不是上古时期那般孱弱。他们有自己的传承,有自己的骄傲。人族可不会认同他们那些乱七八糟的道统。”
在红云看来,周源的担忧似乎有些多余。
人族对于人教的归属感,是刻在骨子里的。
周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莫名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却让红云心中莫名一跳。
“帝辛身为一代代传承下去的人皇,身负人族气运,他自然不会,也不屑于去承认三清等人的道统。”
周源的声音悠悠传来。
“但其他人,就说不一定了!”
此言一出,红云的脸上终于浮现出明显的疑惑。
其他人?
人族之中,还会出现这种背弃圣父圣母,转投他教的叛逆之徒?
要知道,周源可是人族的圣父!
而女娲娘娘,则是人族的圣母!
这两位的地位,在整个人族之中,是至高无上,是无可动摇的信仰根基。
无需任何言语去强调,无需任何典籍去记载。
哪怕是当代人皇帝辛所居住的朝歌王宫最深处,都矗立着周源和女娲两人的巍峨雕像,日夜享受人族气运的供奉。
更不用说那无数流传于人族部落城镇之中的画像,早已成为一代代人族心中最神圣的图腾。
周源面无表情。
他的视线穿透了无尽时空,落在那片名为洪荒的大地之上。
那里,人族的命运长河正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奔腾咆哮,其势之浩大,已成定局。
这股洪流,即便是高坐九天的圣人,也无法逆转,更无法更改。
人族,注定大兴。
然而,这磅礴的气运并非无主之物。
人教的道统早已深植于人族血脉,占据了气运的源头。
太清圣人以无为而治,却早已布下最深远的一步棋。
三清的另外两位,元始与通天,此刻怕是早已无法安坐。
想要从这既定的格局中分一杯羹,想要在这场人族兴盛的盛宴中抢夺属于自己的气运,他们别无选择。
唯有在人族之中,不遗余力地扩大自身道统的影响力。
阐教的森严等级,截教的有教无类,都将成为他们撬动人教根基的工具。
这其中潜藏的冲突,几乎是赤裸的。
道统之争,即是气运之争。
周源的念头微动,未来的时空长河中,一角已然掀开,浓郁的杀伐之气与因果业力纠缠升腾。
封神大战的引线,或许在这一刻,就已经被点燃了。
他的目光从东方大陆移开,转向了那片贫瘠的西方。
接引与准提。
那两位西方教主,同样不会永远甘于寂寞,无动于衷。
西方也注定要迎来一次大兴,这是天道循环的必然。
而他们兴盛的关键,那根撬动整个西方大陆气运的杠杆,同样与人族有着无法斩断的联系。
人族的繁衍,人族的信仰,人族的悲欢,都将成为他们眼中可以利用的资粮。
一盘大棋。
以整个人族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
圣人们高高在上,各自落子,搅动风云。
周源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并非喜悦,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冷酷的期待。
他很想看看,这些自以为执掌天地的圣人,接下来会如何出招。
他们会如何在这张棋盘上,掀起一场又一场的腥风血雨。
这些,都只是外部的变数。
周源的思绪再度沉淀,回归到更核心的层面。
如今的人族,早已不是巫妖争霸时那个需要庇护的弱小族群。
人族的生灵,其足迹遍布了洪荒的每一寸土地,从东海之滨到西极昆仑,从不周山遗址到北冥深渊。
如此恐怖的基数,如此强盛的底蕴。
这股力量汇聚起来,足以支撑一道伟大的意志从沉睡中醒来。
人道,也该复苏了。
周源的眸光深邃,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想要与那位身合天道的鸿钧正面抗衡,就必须集齐足够分量的筹码。
后土以身化轮回,执掌地道,这只是第一步。
仅凭地道之力,尚且不足。
鸿钧所执掌的天道,是洪荒开辟至今,最为强势,最为古老,也最为完善的一道。
天、地、人三道归一,才是完整的洪荒。
唯有唤醒人道,以人道、地道之力合流,才有资格与至高无上的天道,真正地掰一掰手腕。
思绪流转间,一个被他暂时搁置的名字,浮现在心头。
昊天。
瑶池。
“那昊天和瑶池两人,于洪荒之中游历多年,居然什么事都没有做。”
周源的意识在虚空中低语。
紫霄宫中,鸿钧法旨犹在耳边。
道祖亲口册封此二人为天帝、王母,执掌天庭,统御诸天。
这是何等尊荣,何等权柄。
可这么多年过去,洪荒之中只闻其名,不见其势。
两人仿佛人间蒸发,未曾掀起半点波澜。
这不合常理。
周源心中念头一定。
指尖无意识地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刹那间,无穷无尽的天机在他面前展开,因果之线交织成网,过去未来纤毫毕现。
他要推算这两人目前的情况。
属于昊天与瑶池的命运丝线,在他的视野中被无限放大,清晰地呈现出来。
推演的过程只持续了一瞬。
当结果浮现于心底,周源的眼神中,第一次透出了一丝真正的惊讶。
那两条原本应该孤立的命运丝线,此刻竟不再是孤零零的。
在它们的周围,密密麻麻地缠绕着一道道其他的光线。
每一道光线,都代表着一位在洪荒中成名已久的先天大能。
这些大能,有的是紫霄宫中客,有的是上古妖庭的幸存者,有的则是避世不出的散修。
他们,竟然都已经被昊天与瑶池两人在暗中拉拢。
一张巨大的网络,在所有人都未曾察觉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编织而成。
这两人,只是迟迟没有竖起大旗,创立道统而已。
他们在等一个时机。
一个足以让他们一鸣惊人,名正言顺登上那个位置的时机。
莫非……
周源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三十三重天。
两人盯上的,是如今的天庭?
不得不说,那个位置,本就是鸿钧为他们准备的。
天帝与王母,入主天庭,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只是可惜。
周源的嘴角再次浮现那抹玩味的弧度。
那个地方,已经被自己抢先了一步。
他倒是真的想要看看。
这两位由道祖钦点的天帝和王母,在发现自己的宝座早已被人占据之后,究竟会如何做。
是偃旗息鼓,还是……另辟蹊径?
洪荒之中,星河流转。
周源的预料应验了。
那座由星辉与煞气交织的天庭,悬在九天之上,成了昊天与瑶池的执念。
它是权柄的象征,是道祖所封的尊位。
可他们只能仰望。
妖族占据天庭,布下周天星斗大阵镇压寰宇,势力庞大。
更何况,当年妖族立天庭,理由是“维护洪荒天地秩序”。
这个理由成了壁垒,将他们挡在南天门外。
名不正,则言不顺。
言不顺,则事不成。
两人推演多次,找不到插手的机会,如同被网缚住,野望与尊严皆不可得。
时间流逝,两人心中焦灼。
所有办法都行不通,尊严在现实前无用。
两人对视,眼中皆是不甘与决绝。
他们只好驾云,登上昆仑山。
昆仑山,三清殿。
云床上坐着三道身影,气息与天地相合。
元始天尊端坐着,周身道则显化,自有威压流转。
当昊天与瑶池说出苦楚和请求后,殿内温度仿佛下降。
“你们想占据天庭?”
元始天尊睁眼,目光没有温度,像在看两粒尘埃。
“此事绝无可能。”
他的声音不留余地。
“谁不知天庭背后站着周源。”
话语间,是他对周源的忌惮,和对眼前二人的轻视。
在他看来,这两人是道祖的童子,得了天帝之名,却无天帝之实,没有根基与气魄。
若非看在鸿钧的面子上,他不会让这二人进入三清殿。
源自盘古正宗的傲慢化作压力,压在昊天和瑶池肩头。
昊天袖中的手掌捏得指节发白。
瑶池脸色泛白,咬着下唇。
他们感受到元始天尊的鄙夷,那是一种俯瞰,让他们道祖所封的身份像个笑话。
羞辱感在心头翻涌,却又必须死死压制。
他们僵硬地转过身,将最后一点希望,投向了另一侧那道仿佛与虚空融为一体的身影。
太上。
太上圣人双目微阖,气息若有若无,仿佛亘古不变的顽石,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然而,在昊天与瑶池的目光注视下,他那古井无波的心境之中,却有一道灵光如开天之雷,轰然炸响。
天道兴盛!
这四个字,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
他的道,是无为之道,是顺天应人之道。
如今,天道大势要立天庭以掌秩序,而昊天瑶池正是天道选定的执行者。
这便是大势!
若是自己能顺应此势,扶持这二人于天地间真正站稳脚跟,必然可以获取到海量的天道气运加持。
那无边气运,足以让他在圣人九重天的道路上,再迈进一大步。
这是一个大好时机。
一个足以让他领先于其他圣人的绝佳时机。
无数念头在太上的元神中生灭,快过了亿万载光阴。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深邃、苍茫,仿佛蕴藏着宇宙生灭的至理。
他没有去看元始,也没有在意昊天和瑶池的窘迫,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天庭,你们确实无法占据。”
这句话,先是让昊天和瑶池的心沉入谷底。
但太上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然,天道循环,总有一线生机。”
“昔年,紫府洲东王公曾受老师法旨,统领天下男仙,创立过一方仙庭。”
昊天闻言,皱起眉头。
东王公的仙庭?一个笑话。
太上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没有波澜。
“东王公德不配位,聚拢的是一群散沙,想与妖族争霸,是逆势而行,其败亡是定数。”
“而你们不同。”
太上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仿佛能洞察天机。
“你们的仙庭,不为争霸,而是维护洪荒秩序,上体天心,下顺众生。此举会得到天道认可。”
昊天和瑶池脑中如惊雷炸响。
无法占据天庭,那就另起炉灶!
何必执着于周源掌控的妖族天庭?
他们是道祖亲封的洪荒主宰。他们创立的势力,才是天地正统。
这个思路打开,先前的憋屈、不甘与绝望,被野心所取代。
他们的呼吸急促,胸膛起伏,眼中迸发出光芒。
“多谢圣人指点!”
昊天和瑶池对着太上一拜,声音颤抖。
这不是惊喜,而是绝处逢生,是窥见了属于自己的大道。
两人没有迟疑,走出三清殿,立于昆仑之巅。
“天道在上!”
昊天的声音化作雷音,响彻天地。
“吾,昊天!”
“吾,瑶池!”
“今感洪荒秩序不彰,万灵行事无度,立‘仙庭’,维系天地纲常,梳理阴阳五行,赏善罚恶,为天地立心,为生灵立命!”
誓言引动了天道回应。
苍穹之上,风云倒卷,紫气汇聚,一道玄黄功德金光破开云层,如天河倒灌,一分为二,涌入昊天和瑶池体内。
他们的气势在功德加持下攀升,稳固在了准圣之境。
接着,两人再次宣告。
“仙庭初立,招纳贤才。凡洪荒中有德行、有修为者,皆可入我仙庭!”
“加入者,可得业位封赏,获取天道功德!”
这声音借天道之力,传遍洪荒。
从东海到西极,从不周山到血海,修为达到大罗金仙境界者,耳边都回荡着这番话。
这是鸿钧赐予他们两人的条件。
以天道功德为酬劳。
一时间,洞府与灵山中,有气息苏醒。
他们的眼中,流露出震撼与贪婪。
在洪荒世界,谁会和天道功德过不去?
混沌仙岛。
一声道音,不在耳边,而在洪荒生灵的真灵深处炸响。
那声音无悲无喜,蕴含天道之理,昭告寰宇。
“吾,昊天。吾,瑶池。今顺天意,立仙庭,掌三界秩序,诸天神仙,皆可入吾仙庭,享天道气运!”
声音落下,天降玄黄功德之气,紫气东来,洪荒被一股威严笼罩。
昆仑山,东海,血海,闭关的大能者,心神被这股意志撼动。
山野精怪匍匐在地。江河水族停止游动,仰望天穹。
对求存的生灵而言,这是一个福音。
仙庭,背后是紫霄宫的道祖鸿钧。
这是一条大道,能庇护他们度过下一次量劫。
一时间,许多生灵心生向往,想奔赴仙庭,谋求一个位阶。
“昊天,瑶池……”
“道祖的棋子,落下了。”
周源垂下眼帘,指节在玉石桌案上叩击,发出声响。
他洞悉其意。
仙庭的出现,矛头指向妖族的天庭。
二者职能冲突,一山不容二虎,早晚会有一场碰撞。
但他并不认为这场战斗会很快爆发。
妖族天庭,承接了上一个量劫霸主的全部遗产。
无论是周天星斗大阵的残余,亦或是无数妖神积累了万古的灵宝丹药,那份底蕴,深不见底。
新生的仙庭,除了一个天道认可的名分和道祖的背书,内里空空如也,拿什么去和根深蒂固的妖族天庭斗?
短时间内,绝无可能。
然而,妖族天庭的强盛,也正是其最大的弊病所在。
所有的高位神职,几乎被妖族大圣、妖神后裔牢牢把持,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利益集团。
外族修士,纵有天纵之才,也难以登堂入室。
周源的眸光深邃,倒映着诸天星辰的流转。
他的指尖停顿。
一个计划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
仙庭既然缺少根基,那便给它根基。
从人族之中,挑选出那些惊才绝艳的武道强者,将他们源源不断地送入仙庭,成为仙庭最初的骨干与支柱。
以人道气运,助仙庭崛起,以此来抗衡妖族的天庭。
这是阳谋。
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选择。
一想到此,周源的眉心便不禁微微蹙起。
那张无形的榜文,那件执掌天地权柄的至宝,依旧被鸿钧牢牢攥在手中。
封神榜!
若此物在他手中,他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他完全可以将鸿钧那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撕开一道口子,将整个封神的走向彻底颠覆。
让真正属于人族的天庭,成为三界六道唯一的主宰者!
而非现在这般,处处受制,只能在棋盘的缝隙间腾挪。
周源的目光穿透了无尽虚空,自九天之上,缓缓落向了那片广袤的人间大地。
仙神在落子,天地为棋盘。
而人道,亦在这盘棋局之中,暗流汹涌。
……
商朝,都城朝歌。
摘星楼下,九间殿内。
青铜鼎炉里的安神香烟气笔直升腾,却驱散不了殿内的肃杀之意。
“废物!”
一声怒喝,记录军情的玉简砸在金砖上,化为齑粉。
“区区袁福通,纠集七十二路跳梁小丑,就敢在北海反叛!我大商的兵锋,何时变得如此迟钝!”
御座之上,人皇帝辛身着玄鸟黑龙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双目燃烧着怒火。
他紧握龙椅扶手,指骨发白,仿佛要将木石捏碎。
下方,文武百官垂首,无人敢与他对视。
大殿里只听得到帝辛的呼吸声。
良久。
“谁,愿为孤前往北海,平此叛乱?”
帝辛的声音不高,却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朝臣之中,无人应答。
沉默中,一个身影自武将之列走出。他须发花白,身形如松。
其额心正中,闭合着第三只眼,透出一股神威。
“臣,闻仲,愿为陛下分忧。”
老者的声音打破了殿内僵局。
“臣愿亲率大商精锐,奔赴北海,镇压叛逆!”
帝辛眼中的怒火收敛,目光落在这位三朝元老,大商的擎天玉柱身上。
“太师。”
他的语气缓和了些。
“你有几成把握?”
闻仲躬身一拜。
“若只凭朝中兵马,此战必胜,但耗时日久,恐生变数。”
“袁福通并非庸才,他联合了北地七十二路诸侯,其势已成,盘根错节。想将其快速扫平,不易。”
帝辛眉头锁紧。
“太师有何对策?”
闻仲抬起头,迎向帝辛的目光。
满朝文武都清楚,这位太师是商朝军方第一人,其根脚不凡,与人族修行圣地有联系。
这个时代,三清尚未分家,通天教主亦未远赴金鳌岛开辟碧游宫。
故而,闻仲并未拜入截教金灵圣母的门下。
他的道,是在人族圣山之上,于万丈红尘中磨砺出的无上武道。
虽无人教弟子的名分,却身负人教传承的精髓。
“陛下,臣早年曾在人族圣山修行。”
“期间,结识了诸多潜心于武道的同道强者。”
“臣愿亲身前往,以大商太师之名,邀请他们出山相助。”
“他们中,有不少人会卖老臣一个薄面。”
“若能得这些红尘高人臂助,合我大商铁骑之力,定能以雷霆之势,将袁福通等七十二路反贼一举荡平!”
闻仲的话语掷地有声,他那挺直的脊梁,仿佛能撑起整个殷商的江山社稷。
帝辛眼底迸射出灼灼光芒,胸膛中一股豪气勃然喷发。
他猛地一拍宝座扶手,沉重的金石之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振奋。
“好!”
帝辛一声断喝。
“太师尽管前去,若是需要朝中出力,本皇不惜代价!”
闻仲躬身,甲胄发出摩擦声。
他抬起脸,眼神平静,其中是对王朝的忠诚。
“臣,领命。”
他说完这三个字。
他转身,走出朝歌王宫。
宫门外,日头正盛。
甲士列队等候,兵器反射日光,杀气弥漫。
闻仲的眼神扫过甲士们的脸,没有停顿,命令从他口中发出。
“传令,西路大军统帅张桂芳,即刻点兵三万,陈兵边境,威慑西岐!”
“传令,北海七十二路诸侯若有异动,命窦融将军就地镇压,无需上报!”
“调集三山关总兵邓九公麾下五千精骑,随我出征!”
作为两朝元老,闻仲在军中威望最高。
他的指令引来甲胄碰撞与领命之声,战争机器在他的意志下开始运转。
半个时辰内,出征事宜安排完毕。
大军即将开拔,闻仲勒住墨麒麟,转身望向王宫。
他步入殿内。
群臣已散,殿中只剩帝辛一人。
人皇负手立于九州堪舆图前,俯瞰大商江山,显露气魄。
“大王。”
闻仲的声音带着凝重。
帝辛回身,脸上还带着兴奋。
“太师还有何事?”
“老臣此去,不知何时能归。朝中之事,还需大王乾纲独断。”
闻仲看着帝辛的脸,心中泛起忧虑。
帝辛上位不久,锐意进取。
但他年轻,有时会被表象蒙蔽,不够持重。
“老臣只盼大王,亲贤臣,远小人,固守社稷,静待老臣归来。”
他的话语中的告诫之意很清楚。
帝辛眉头一挑,笑道:“太师放心,朝政之事,本皇应付得来。”
闻仲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叹息一声。
他再次躬身行礼,然后转身离去。
望着闻仲的背影,帝辛的目光落回堪舆图上,嘴角上扬。
他知道太师在担心什么。
闻仲是凡人,看不到更高层面的事。
如今的人族,已不像当年那样需要看仙神脸色行事。
帝辛的目光飘向西方,那是人族圣山的方向。
山上的武道强者沉浸于修行,对山下王朝的兴衰不在意。
他们渴望凭借武道修为,一窥人教道统。
所以并没有多少人愿意下山扶持商朝。
……
另一面。
依旧是昆仑山这里。
云海翻腾,仙光缭绕。
宫殿内,昊天与瑶池躬身站着,不敢喘气。。
“天庭想要壮大,人族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太上圣人声音平淡,却仿佛蕴含着天地间最本源的道理,每一个字都敲击在昊天与瑶池的心神之上。
“这件事交给吾等便是,你二人安心回去执掌仙庭吧。”
元始天尊的声音则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目光只是随意一瞥,便让昊天和瑶池感到神魂都在战栗。
两人不敢有丝毫异议,再次深深一拜,随后恭敬地退出了道宫。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云海深处,道宫内的气氛才陡然一变。
那股超然物外的圣人威仪瞬间消散。
“唉……”
太上圣人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这叹息中充满了无尽的懊悔与无奈。
“本尊是真后悔,昔年创立人教本应该是本尊的机缘。”
他的声音里,再无方才的平淡,而是透着一股刻骨的遗憾。
“却被周源出手提前截胡了。”
这句话,让整个道宫的温度都下降了些许。
“不然以人族目前的气运,道教早就立于不败之地了,哪里还需要担心所谓的大劫。”
元始天尊脸色阴沉,双眸中神光闪烁,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
“那周源和吾等作对的次数还少吗?”
他冷哼一声,周遭空间都泛起涟漪。
“依我看其就是故意抢夺兄长的机缘!”
“这些年数次斗法,吾等都没有胜过对方,这样下去还不知道其气焰会何等嚣张。”
一想到过往的交锋,即便是身为圣人,元始天尊的心境也难以平复。
每一次,他们都感觉胜券在握,可每一次,那个周源总能以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翻盘,让他们三清颜面扫地。
通天教主一直沉默不语,此刻却皱起了眉头,他关心的并非过往的恩怨。
他关心的是更现实的问题。
“吾等圣人道统想要地位稳固,便不能够被人族所排斥。”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锐利。
“这些年我倒是下令过让门下弟子前往人族之地进行传道,只是效果并不明显。”
身为天道圣人,他们早在无数年前便已通过天机演算,预见到了人族的未来必将大兴。
他们自然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坐视这块最大的蛋糕被别人分走。
三清早就派遣过最得意的门下弟子,携带道法经文,深入人族腹地,试图建立道观,传播教义。
可结果却让他们大失所望。
人族大地之上,如今只有一个统一的王朝——大商!
而商朝的当代人皇帝辛,这位得人族气运正统加身的存在,在察觉到三教传道的意图后,根本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
一道人皇敕令传遍四海八荒。
敕令言明,人族自有传承,无需外教。
此令一出,三教弟子在人族之地瞬间寸步难行,他们的道法在人皇敕令的压制下根本无法显圣,建立的道观门可罗雀,所讲的经义被斥为异端邪说。
至于西方教,那就更不用提了。
他们的教义与人族主流思想格格不入,加上地处西陲,相隔实在遥远,其影响力更是微乎其微,连在大商境内溅起一朵水花都做不到。
局势已经很明朗了。
这样下去,整个人族就快要彻底变成人教的自留地,外人再无插手的可能。
这种事情,他们三清圣人,绝对不能够让其发生。
不然等人族彻底兴盛,达到气运的顶峰,那人教所能攫取的气运,怕是会直接碾压他们三教道统的总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