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源闻言,神色未动,眼底的幽深却似又沉敛了几分。
指节分明的手指,在宝座的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极富韵律的“笃、笃”声。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直接敲在云中子的心头,让他的每一次心跳都与之重合,愈发沉重,愈发压抑。
大殿之内,一时静得只剩下这叩击声与云中子粗重压抑的呼吸。
他做出了选择。
一个足以震动三界,令圣人侧目的选择。
但这选择的分量,周源需要他自己掂量清楚。
感化,而非强迫。
让他心甘情愿地成为人教的基石,而非仅仅是一个阐教的叛逃者。
所以,光是退出,还远远不够。
许久的沉默之后,那叩击声戛然而止。
周源淡漠的视线终于从虚空收回,落在了云中子身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审视感。
“你这相当于背叛阐教。”
“阐教上下,都不会放过你。”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砸在云中子的道心之上。
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是褪尽了所有血色。
背叛。
这个词何其沉重,对于他这等自诩福德真仙,深受元始天尊教诲的玄门正宗而言,无异于最恶毒的诅咒。
周源的声音没有停顿,继续平稳地陈述着一个又一个残酷的事实。
“殷郊成了你的弟子,也会被你牵连。”
“他不仅是人皇之子,更是你的弟子。这份因果,会让他成为阐教清理门户时,最显眼的目标。”
“你可考虑好了?”
最后一句问话,语气依旧平静,却让云中子浑身剧震。
他猛地抬头,看向周源,眼神里充满了愕然与挣扎。
是啊。
他只想着脱离阐教这个漩涡,却忽略了脱离本身,就是一场更大的风暴。
阐教的尊严,圣人的颜面,岂容他一个弟子随意践踏?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昆仑山玉虚宫的景象。
那些曾经含笑论道的师兄弟,广成子、赤精子、太乙真人……他们的目光将会变得何等冰冷,何等鄙夷。
还有高坐云床之上的师尊元始天尊,那双看透过去未来的圣人眼眸,又会降下何等雷霆震怒。
阐教上上下下,都会以他为耻辱。
就冲着这一点,就必然不可能放过自己!
到那时,三界虽大,何处有他云中子的容身之所?
而殷郊……
云中子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身旁那个挺直脊梁的少年。
这个刚刚拜自己为师的弟子,这个身负人皇血脉的少年,将会因为自己,而被卷入圣人大教的追杀之中,前途晦暗,生死难料。
一股巨大的悔意与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就在他道心将要崩溃的刹那,周源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路,已经选了。”
“是跪着走完,还是就此倒下,沦为尘埃,也在你一念之间。”
一语惊醒梦中人!
云中子身躯一颤,眼中瞬间恢复了一丝清明。
是了。
从他踏入这座大殿,从他说出那句话开始,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退缩,是死。
前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看向周源,这位人教圣父,从始至终都只是在陈述事实,没有半分逼迫,也没有半分诱导。
可正是这份平静,才显露出其深不可测的底气。
他敢让自己做出选择,就必然有能力承受这个选择带来的一切后果!
一股决然之意自云中子心底悍然涌起,冲散了所有的恐惧与迟疑。
他不再犹豫,整理衣袍,对着周源的方向,双膝一软,决绝地跪了下去。
“砰!”
额头重重叩击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我愿意加入人教,还望圣父应允!”
这一拜,斩断的是与阐教的过往。
这一言,开启的是一条全新的未知之路。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才重新开始流动。
一直屏息凝神的殷郊,看到这一幕,紧握的拳头才悄然松开,掌心已满是冷汗。
云中子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祈求。
“只是我深受圣人之恩,还望圣父可以允我不出面封神大劫。”
阐教可以对他无情,算计他,将他当做应劫的棋子。
他却不能不念那一份传道授业的旧情。
这是他作为福德真仙,最后的坚守与底线。
让他与往日的同门师兄弟兵戎相见,他做不到。
周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数息。
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所有的挣扎与坚持。
最终,一个字轻轻吐出。
“可!”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与允诺。
云中子闻言,紧绷的身体彻底松弛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再次俯身叩首,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臣服与感激。
周源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了殷郊身上。
“殷郊可于金鳌岛秘境中修行百年,便可以下山回去辅佐你父皇了。”
这平淡的一句话,落入殷郊耳中,不啻于九天仙音!
他脸上的紧张与肃穆瞬间被巨大的狂喜所取代,眼中的光芒炽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百年!
对于凡人而言,或许是一生。
但对于他这等渴求力量,想要改变命运的皇子而言,百年修行,足以让他脱胎换骨!
他甚至不敢奢望能有如此长的修行时间,本以为能学个三五年傍身之术,便已是天大的幸事。
“谨遵师祖之命!”
殷郊没有丝毫犹豫,激动地躬身下拜,声音都因为情绪的剧烈起伏而带上了一丝颤抖。
他答应拜师云中子,本就是一场交易。
他需要力量,云中子需要一个脱身的契机。
对于阐教,他没有半分亲近之意,甚至充满了警惕。
如今能得人教圣父亲口允诺,在圣人道场秘境中修行,这简直是超乎想象的机缘!
周源看着下方神态各异的两人,目光重新变得悠远。
他自然明白殷郊的心思。
别看人族如今是洪荒天地间名义上的第一大族,亿万生灵遍布四大部洲,气运鼎盛。
但那只是数量上的庞大。
真正决定一族兴衰的顶尖战力,那些自太古、上古年间便追随他的人族强者,如今全部聚集于圣山之上,潜心修行,不问世事。
除非是面临灭族之危,否则,他们绝不会轻易踏出圣山半步。
这是一种威慑,也是一种无奈。
高端战力的缺失,导致了人族在洪荒中的尴尬地位。
这也导致了身为大商皇子的殷郊和殷洪,空有尊贵身份,却连一套像样的修行法门都接触不到。
生灵趋吉避祸的本能,便是追求更强大的力量。
这一点,谁也无法免俗。
周源对此心知肚明,却也无力在短时间内更改这等局面。
人族的根基,在于武道。
人皇,作为人族气运的执掌者,自然也可以修行武道,甚至能借助人道气运,爆发出远超自身境界的战力。
只可惜,殷郊和殷洪两兄弟,在这条路上并没有展现出太多的天赋。
反倒是他们的父皇,当今人皇帝辛,于武道一途有着极为独特的理解和惊人的天赋,一身筋骨早已打磨得坚若金石,气血如龙,绝非外界传言那般只是个耽于享乐的凡俗君主。
并非手无缚鸡之力之辈。
很快。
金色的神光撕裂云海,一头遮天蔽日的金翅大鹏鸟正振动双翼,其翎羽间流淌着破碎的法则符文,每一次扇动,都将下方的山河万里甩在身后。
周源的目光从那远去的流光上收回,负手立于洞府之前,幽深的眸子仿佛穿透了无尽时空,倒映出洪荒万古的沧桑变迁。
金翅大鹏此行,是奉他之命,送两人前往金鳌岛。
这只是他棋盘上落下的一子。
而他的目光,却落在了整座棋盘,以及那棋盘之外,执掌棋盘的无形之手。
自三皇五帝证道,人族薪火燃遍洪荒大地,气运鼎盛至极,可那之后,一切却戛然而止。
人族的人皇,宛若陷入了一道无形的枷锁之中。
任你天资绝世,任你雄才大略,功盖千古,却再也无人能够叩开准圣门槛。
那条通往至高的修行之路,在人皇的脚下,被硬生生斩断。
“天道打压。”
周源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个念头在他心海中清晰浮现。
天道无情,运转世间,视万物为刍狗,又怎会刻意针对一方种族。
压制人族的发展,对天道本身并无半点好处。
所以,这不可能是天道本意。
那么答案,便只剩下一个。
鸿钧。
那位高坐紫霄宫,身合天道的道祖。
周源的思维如电光石火般推演,瞬间洞悉了那位道祖最深层的恐惧。
人道。
一旦人道彻底复苏,便将重现远古之时,天道、地道、人道三足鼎立,共掌乾坤的格局。
届时,他这位所谓的天道代言人,将不再是天地间唯一的至高意志。
他将从唯一的执棋者,沦为三方博弈中的一方。
这份从云端跌落的失控感,才是鸿钧真正忌惮的。
可惜。
周源眼底的寒芒愈发深邃。
鸿钧越是防备什么,他就越是要去做什么。
因为这早已不是单纯的道争,而是他与鸿钧之间,不死不休的生死之战。
复苏人道,是他手中唯一能够掀翻棋盘,与鸿钧正面抗衡的底牌。
若是任由鸿钧的谋划得逞,让他彻底执掌洪荒的一切权柄,吞噬无量量劫的气运,其必然可以借此一跃而上,真正证得那无上天道之境。
到了那个时候,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自己这些年所有的谋划,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准备,都将化作历史的尘埃,连一丝涟漪都不会剩下。
嗡!
就在周源心念急转,杀机暗藏之际,洞府内的空间陡然泛起一阵涟漪。
虚空如同水面被投下石子,一圈圈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周围的光线与尘埃都仿佛被一股至高的力量扭曲、折叠。
一道绝世的身影,在光影的交织中缓缓凝聚成形。
她凭空而立,周身并无惊天动地的威势,却让整座洞府,乃至方圆亿万里的法则都陷入了静默。
正是结束了闭关的女娲。
周源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他那双洞悉万古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纯粹的惊异。
此刻的女娲,身上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
那气息至高无上,玄妙莫测,仿佛凌驾于万道之上,又仿佛是万道的源头。
它古老、苍茫、厚重,带着薪火相传的坚韧,带着众生百态的聚合,带着文明延续的宏愿。
人道!
周源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涌上心头。
他前一刻还在思索如何对抗鸿钧,下一刻,最大的助力便已然出现。
他一步踏出,身形瞬间出现在女娲面前,脸上那份算计天下的冷峻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炽热。
“娘子这是成功参悟了人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动。
女娲看着他这副急切的模样,清冷的绝美容颜上,泛起一抹无奈。
“夫君你这未免太高看我了!”
她的声音清脆,如玉珠落盘,却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意味。
“人道尚且没有复苏,如无根之萍,无源之水,我又谈何成功参悟!”
女娲轻轻摇头,抬起一根玉指。
指尖之上,一缕微不可查的道韵在流转。
它看似微弱,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可能,周源甚至能从中感知到人族从茹毛饮血到建立文明,那亿万万年不屈不挠的演化历程。
“我不过只是在那冥冥之中,感悟到了一丝丝人道道韵,将其顺利掌握而已。”
听到这个答案,周源眼中的炽热非但没有褪去,反而化作了更为深沉的明亮。
他没有丝毫失望。
一丝!
仅仅一丝,便已足够。
在他的推算中,人道真正能够迎来复苏的契机,至少要等到封神大劫落幕,人族彻底奠定洪荒天地主角之名,汇聚整个时代的气运之后。
那是一个无比漫长的过程,其中充满了变数。
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女娲提前掌握了这一丝人道道韵,就如同在干涸的河床上,找到了那隐藏在最深处的源头。
哪怕如今只是一缕细微的水流,却也意味着,他们可以人为地、主动地去引导,去疏通,让这条象征着人道的大河,提前奔涌起来!
这个契机,被大大提前了。
周源压下心中的波澜,目光灼灼地盯着女娲。
“那娘子可有感悟到人道复苏的契机?”
他沉声问道,这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听到这个问题,女娲的脸上也收起了那一丝无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她臻首轻点。
“感受到了。”
仅仅四个字,却让周源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女娲继续说道,神色却愈发凝重:“只不过,那个契机太过宏大,以我目前的状态,想要将其完成,怕是还不够。”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洞府,望向了广袤无垠的洪荒世界。
“此法,不光是人族之事。”
“它还需要让天地间所有的生灵,都变得更强才行。”
换而言之,如今的洪荒天地,还是太弱了。
这芸芸众生所能提供的力量,还远远不足以支撑人道的全面复苏。
当然,那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诸多圣人,是不包括于其中的。
女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去的决然。
“除此外还有着一个特殊之法,那就是我转去修行人道圣人。”
话音落下,周源身前的虚空都似乎微微一滞。
“只要能够成功,人道即可复苏。”
女娲接着说道,她的神情平静,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可周源闻言,眉头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转修人道圣人......
如今的洪荒,天道独尊,人道之力孱弱得几乎无法被感知。
女娲想要凭着那造人功德所牵引来的一丝丝微末人道之力,去撬动整个大道的更迭,成就一尊全新的圣位,其中的艰难险阻,根本不是言语能够形容。
那无异于在无尽的汪洋大海中,试图用一粒火星点燃整片水域。
更致命的是,这个过程并非一蹴而就。
周源的目光深邃,他清晰地看到了那条布满荆棘的道路。
女娲若要转修,第一步,便是自废天道圣人的圣位。
那意味着她将主动斩断与天道的联系,将鸿蒙紫气逼出体外,舍弃那不死不灭的圣人权柄。
这个过程,必然会让她元气大伤。
短时间内,她的实力会从圣人之境断崖式跌落,甚至可能连准圣巅峰都无法维持。
在如今这个风云变幻,大劫将起的洪荒,失去圣人级别的战力,无异于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
任何一个意外,都可能导致她万劫不复。
这个举动,已经不能用冒险来形容。
这是在赌命。
用自己的圣人之躯,去赌一个人道复苏的渺茫可能。
难道就没有其他更为稳妥的方法了吗?
周源的思绪急速转动,无数念头在心海中碰撞、湮灭,又迸发出新的火花。
他的手指敲击得越来越快,心神完全沉浸在一种极致的推演之中。
他掌握着一些天道法则。
这也是他能与鸿钧博弈的底牌。
女娲,刚刚从造人功德中,参悟了一丝人道之力的本源奥秘。
而在六道轮回深处,后土身化轮回,执掌幽冥,已然是地道权柄的实际掌控者。
天,地,人。
三道的力量,已经有了各自的承载者。
只是在洪荒这个既定的棋盘上,天道一家独大,鸿钧更是如一座无法逾越的神山,死死压制着一切变数。
在这里,他们根本无法放开手脚,任何对地道和人道的强化,都会立刻招致天道最猛烈的反噬。
可……
如果换一个棋盘呢?
周源敲击的指节,猛然停顿。
他的脑海中,一道前所未有的灵光炸开,瞬间照亮了所有的迷雾。
混沌世界!
那个由他亲手开辟,不断演化,却依旧处在蒙昧初开阶段的个人世界!
那里,没有鸿钧,没有天道压制。
那里,是一片最原始、最纯粹的画布。
若是他们三人,将自身所承载的天、地、人三道之力,注入那片混沌呢?
当三种本源力量在一个全新的世界里交织、碰撞、最终达成平衡,会发生什么?
周源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搏动了一下。
他几乎可以预见到那壮阔的场景。
三道之力将成为混沌世界演化的根基,填补其最核心的规则框架。
作为这一切的主导者,他们三人自身,也必将得到整个世界晋升所带来的、难以想象的宏大反馈!
届时,女娲所掌握的那一丝人道之力,将不再是无根之萍。
它会得到整个混沌世界的滋养与加持,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疯狂暴涨。
其转为人道圣人的把握,将从渺茫变得触手可及。
她甚至可以直接在自己的混沌世界之内闭关,完成这至关重要的一步蜕变。
如此一来,便能彻底避开洪荒天道的监视,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圣位转换。
等到功成之后再回归洪荒,一切都将成为定局!
想到这里,周源的眼神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那是一种洞悉全局,执掌乾坤的绝对自信。
这个计划,可行!
就在他心潮澎湃,几乎要将这个大胆想法脱口而出的瞬间。
一道冰冷、机械,不含任何感情的提示音,精准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宿主有意填充混沌世界三道之力,触发选择。】
周源的呼吸微微一顿。
来了。
他的金手指,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他最直接的指引。
三道虚幻的光幕,在他眼前缓缓展开,上面的文字流淌着大道的气息。
【选择一:全力以赴,为混沌世界唤醒三道。奖励:混沌灵宝灭世大磨(残缺)】
【选择二:静观其变,等混沌世界三道自然复苏。奖励:先天至宝长虹飞龙枪。】
【选择三:时机未到,不强行干涉,等修为足够后再去增强三道之力。奖励:极品先天灵根日光龙樱。】
周源的目光如同实质,在三个选择之上快速扫过。
他的心神在瞬间就冷静下来,所有的激动与兴奋都沉淀为绝对的理智,开始迅速权衡利弊。
任何一个完整的世界,其内在结构都必然蕴含着天地人三道的力量。
这三者,是构成一个稳定、繁荣、可持续演化世界的核心支柱。
唯一的区别,只在于它们是否已经复苏,是否已经显化于世。
他的混沌世界,从开辟至今,再到填充进入第一批生灵,其实并没有过去多少岁月。
整个世界依旧处在一种野蛮生长的状态,其中的三道之力自然是沉寂的,是未曾复苏的。
而他的计划,就是将自己、女娲、后土,这三位已经初具规模的“引信”,投入到这个火药桶中。
他们三人融入自身的三道本源,必然可以牵引整个混沌世界的力量,点燃那沉睡的伟力,并在这个过程中得到整个世界的回馈。
这一步,是必然的。
它不仅仅是单纯地提升他们对三道法则的掌握程度。
更是能够以一种近乎作弊的方式,快速增长他们自身的修为。
届时,混沌世界演变得越发浩瀚,规则越发完善,他们三人的修为也能够增长得越快。
这相当于,将他们三人的未来,直接和一方大世界的成长,彻底绑定在了一起。
那冥冥之中的宏大意志,并未给予周源任何思索的余地。
三个选择,如同三方已经注定了终局的棋盘,冷漠地陈列于他的神魂深处。
周源的心神没有半分迟滞。
“我选择一!”
这个念头在元神中炸响,决绝,坚定,不带一丝一毫的动摇。
刹那之间,他的元神虚空剧烈震荡。
不是崩塌,而是一种源自混沌鸿蒙的古老道韵,强行挤开了他自身的大道,悍然降临!
一方巨大无朋的石磨虚影,缓缓浮现。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吞噬万物的玄黑,其上铭刻着亿万繁复至极的道纹,每一道纹路都仿佛是一条通往终结与寂灭的法则长河。
石磨并未转动,可周源的神魂仅仅是凝视着它,就感受到一种要将自身存在都彻底磨灭、化作最纯粹虚无的恐怖意志。
灭世大磨!
一段浩瀚无垠的信息洪流,伴随着这件至宝的降临,直接灌入周源的意识海。
他的心神仿佛被拉扯着,跨越了无尽时空,亲眼见证了混沌年代的恐怖景象。
那时的灭世大磨,威能全开,轻轻一转,便有成片的混沌魔神连同他们栖身的世界,被碾碎成最原始的混沌之气,连一声哀嚎都无法发出。
它的存在,便是终结的代名词。
紧接着,画面破碎。
一道开天辟地的无上斧光横贯整个混沌,盘古的身影顶天立地,万法不侵。
灭世大磨迎向了那道斧光。
然后,就是一声响彻混沌的哀鸣。
周源清晰地“看”到,这件恐怖的混沌至宝本体之上,被斩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裂痕,其核心的本源之力,在那一击之下,逸散了十之七八。
信息洪流消散,周源的意识回归己身。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此刻悬浮于元神虚空中的灭世大磨,其上的裂痕依旧触目惊心,曾经那种碾压一切的道韵,也变得残缺不全。
以它目前的状态,威能跌落,仅仅只能算是一件混沌灵宝。
但周源的眼底,却燃起了一捧灼热的火焰。
足够了。
对于眼下的他而言,这已经完全足够!
更何况,他能感觉到,灭世大磨的根基未毁。
若是将来有朝一日,能够寻回那些在开天大劫中逸散的本源,将之补全,它便有重归混沌至宝位阶的可能!
那将是何等恐怖的一张底牌。
心念微动,周源将这尊大杀器暂时寄存于元神虚空的深处,让其缓缓沉寂,收敛起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寂灭气息。
他的眸光恢复清明,视线从虚无中抽离,落在了身前那道绝美的身影上。
女娲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琉璃般的圣人美眸中,带着一丝尚未散去的紧张。
周源没有卖关子,他伸手,轻轻握住女娲微凉的柔荑,将自己那个堪称疯狂与大胆的计划,一字一句,清晰地告知了她。
开辟一方全新的混沌世界,以此作为他们真正的根基与后盾。
这个计划的根源,后土与女娲都曾亲身参与,她们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由周源主导开辟的世界,究竟蕴藏着何等巨大的潜力。
那是一片完全独立于洪荒天道之外的净土。
女娲静静地听着,她眼中的紧张与忧虑,随着周源的讲述,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明亮的惊异与喜悦。
当周源话音落下,她那张倾国倾城的俏脸上,已然绽放出难以抑制的欣喜光彩。
因为她以圣人的智慧推演,立刻便洞悉了此法的可行性。
这不止是可行。
成功的概率,极大!
一旦功成,他们便拥有了一个谁也无法预料、连鸿钧都无法轻易插手的绝对底牌。
到那时,周源进可攻,退可守,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女娲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她很清楚自己目前的身份有多么尴尬。
身为天道圣人,却早已与周源气运相连,站在了鸿钧的对立面。
一旦鸿钧解决了其他麻烦,腾出手来,第一个要敲打和针对的,必然是她这个“叛徒”。
斩断周源的左膀右臂,是鸿钧最乐于见到的局面。
而现在,这个计划给了她,也给了他们所有人,一个新的破局之法。
“此法不错!”
女娲眸光闪烁,那是一种下定决心后的坚定与璀璨。
“夫君速速通知后土道友吧!”
她反手握紧了周源的手掌,语气果决。
周源颔首,没有片刻耽搁。
他心念一动,一道蕴含着他独特气息的神念,便无视了空间的阻隔,直接朝着幽冥地府的六道轮回深处传递而去。
几乎就在神念发出的同一瞬间。
他们面前的虚空,陡然荡开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那涟漪并非无色,而是呈现出一种厚重、苍茫的土黄色,仿佛大地脉搏的律动。
涟漪中央,空间无声地向两侧折叠、退让,一道幽深的门户凭空洞开。
紧接着,一道风华绝代的倩影,便自其中缓步踏出,凭空降临。
她一出现,整个殿内的气机都为之一沉。
并非是威压,而是一种源自大地的厚重与承载感,万物都仿佛找到了归宿,变得沉静而安稳。
周源的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他看到后土的周身,萦绕着一层氤氲不散的玄黄之气,那气息之中,仿佛蕴含着山川社稷的重量,生死轮回的奥秘。
周源心中微动。
短短岁月不见,后土对于地道之力的掌控,已然迈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
她仅仅是站在这里,不催动任何法力,自身的存在便与洪荒大地、幽冥地道紧密呼应,那股越发浓郁纯粹的地道气息,几乎要化作实质。
“道友将我招来,可是为了人族之事要商议?”
后土清冷而沉静的声音响起,直接开口问道。
她的目光扫过周源,又在女娲身上稍作停留,已然洞悉了此地不同寻常的氛围。
虽然她一直于六道轮回深处闭关,参悟地道权柄,但对于洪荒三界的大势,尤其是关乎人族之事,她始终留有一分关注。
众圣道统联手施压,意图围剿周源。
这件事的背后,无非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看穿了周源如今势单力薄的窘境。
后土心中明镜。
她麾下的地府力量,论及顶尖战力,或许尚不能与圣人道统正面抗衡。
但只要周源开口。
她,以及她所代表的地道,必然会站在他这一边。
“人族之事暂且不提,那些家伙的手段本尊还没有放在眼中。”
周源的声音平淡,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人族面临的滔天巨浪,在他眼中不过是池塘里的一圈涟漪。
后土端起茶盏,指尖能感受到温润的玉质,但她的心绪却无法平静。周源的强大她早有预料,可这份视洪荒大能如无物的气魄,依旧让她心神摇曳。
“今日将道友喊来,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周源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后土的脸上,眼神深邃,仿佛蕴藏着一片初开的星空。
他笑了。
那笑容不似寻常的客套,而是一种即将开启宏伟画卷的自信与期待。
他开始讲述自己的计划。
没有冗长的铺垫,没有故弄玄虚的辞藻,周源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直指大道核心。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开天辟地般的重量,砸在后土的心湖之上,掀起万丈狂澜。
后土的手,在某一刻,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停顿。
她那双始终古井无波,仿佛承载着整个幽冥轮回的眼眸,此刻瞳孔骤然收缩,其中倒映着周源平静的面容,却掀起了前所未有的风暴。
心神震动!
这四个字甚至不足以形容她此刻万分之一的感受。
那不是简单的震惊,而是一种源自大道根本的颤栗。
周源的计划,宏大到了一个让她这位祖巫之尊、地道之主都感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以自身开辟的混沌世界为根基,邀她与女娲入主,分别执掌地道与人道,共同催化这个新生宇宙的三道法则,使其提前圆满,臻至大成!
这个提议的背后,所代表的意义实在太过恐怖。
那是一方完整的,拥有无限潜力的混沌世界!
后土听完了周源的叙述,大殿内一时间陷入了死寂,连流淌的茶香都仿佛凝滞。
她缓缓放下茶盏,玉杯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在这寂静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
“那混沌世界对于道友而言至关重要,我将自身地道融入其中,这合适吗?”
她的十指在身前无意识地微微蜷曲。
要说不心动,那绝对是自欺欺人。
对于她这等地道化身而言,还有什么比亲手孕育一方混沌宇宙的地道法则,并与之彻底相融更大的机缘?
这几乎是一条通往更高境界的康庄大道,是她过去想都不敢想的无上造化。
可正是因为这造化太大,大到让她感到了不安。
这件事,对于他们三人来说,都有天大的好处。
女娲是周源的道侣,共享这份机缘,理所应当。
可她呢?
她与周源之间,仅仅是盟友。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她看得太清楚了。
以那方混沌世界的无上潜力,只要周源耐心等待,耗费漫长岁月,其内部的天、地、人三道终将自行演化、复苏。
到那时,周源便是那个世界唯一,也是至高的主宰。
三道权柄,尽归其身。
而现在,他却要主动将这份至高无上的权柄一分为三。
这无异于将自己的皇冠拆下两块最璀璨的宝石,赠予他人。
无论怎么看,周源都吃了天大的亏。
她后土,似乎占了太大的便宜。
这份人情,太重了。
周源看着后土眉宇间难以掩饰的挣扎与抵触,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道友想的有些太多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轻而易举地驱散了殿内的沉重。
“于我而言,时间,才是最重要的。”
“你们出手帮我提前让混沌世界的三道复苏,省去了我无尽岁月的等待,这是一件好事才是。”
他微微前倾,目光灼灼。
“至于权柄划分这等事,并不是大事。”
这句话他说得云淡风轻,却让一旁始终未语的女娲,美眸中也泛起一丝异彩。
也只有周源,才能将一方混沌宇宙的至高权柄,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周源心中自有考量。
他对自己的混沌世界寄予了至高的厚望,那并非寻常的大千世界,而是有望超越洪荒的真正宇宙。
他自然不会去做那种杀鸡取卵、拔苗助长的蠢事。
邀请女娲与后土,看似是分割权柄,实则是引入了两股最顶级的催化剂与稳定器。
由她们这两位人道与地道的源头亲自出手,新生的三道法则根基之稳固,潜力之巨大,将远超自然演化。
何况,混沌世界之内,还有那株与他性命交修,本源相连的世界树。
整个混沌世界越强,世界树反馈给他的力量也就越强,他的修为,他的道,也就能够攀升到更高远的境界。
这根本不是一分为三的削弱,而是一举多得的共赢。
他于其中执掌的力量,可远远不只是一个天道那么简单。
后土凝视着周源那双真诚且自信的眼眸,感受着他话语中那股不容置喙的气魄,她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与不安,终于缓缓消散。
她明白了。
周源的格局与视野,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权柄之争。
他所谋求的,是整个世界的升维,是自身大道的超脱。
与这等宏伟的目标相比,区区权柄的分割,确实算不得什么。
是她,落了下乘。
想通了这一点,后土周身那股沉重如大地的气息陡然一变,变得通透而坚定。
她对着周源,郑重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便依道友所言。”
没有再多言语。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一个眼神,一个点头,便足以承载万钧的承诺。
见后土应下,周源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下一刻,他不再有任何迟疑,心念一动,手腕翻转。
嗡!
一声仿佛来自混沌之初的道鸣,响彻整个大殿。
一枚灰蒙蒙的珠子,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周源的掌心之上,缓缓悬浮而起。
正是那混沌至宝,混沌珠!
此珠一出,整个大殿的时空都仿佛被扭曲,光线、尘埃、乃至流动的道韵,都以一种诡异的姿态环绕着它。
珠子内部,是深邃到极致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可在那黑暗的中央,又有点点星辉般的奇点在不断生灭,每一次闪烁,都像是一个宇宙的诞生与毁灭。
周源没有给后土与女娲过多震撼的时间,他屈指一弹。
混沌珠骤然放大,一道蒙蒙的门户在珠体表面洞开,从中流淌出无比精纯、古老、苍茫的混沌之气。
“请。”
周源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女娲与后土对视一眼,没有半分犹豫,化作两道流光,率先投入了那片混沌门户之中。
周源紧随其后。
三人的身形,顿时消失在大殿之内,进入了混沌珠内部那片广袤无垠的世界。
斗转星移,时空变幻。
当后土再次恢复感知时,她已经置身于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奇妙空间。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日月星辰。
四面八方,皆是翻涌不休的灰色气流,那是尚未分化的混沌之气,每一缕都重若山岳,蕴含着创生万物的可能。
在这片混沌的中央,一株通天彻地的巨树矗立着,它的枝干延伸向无穷远处,每一片叶子都仿佛托着一个世界的雏形。
世界树!
即便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后土依旧为这等创世奇观而心神摇曳。
周源的身影出现在世界树之下,他仿佛就是这片天地绝对的核心。
他心神一动。
刹那间,他与那庞大的世界树之间,建立起了一道无形的、却无比紧密的联系。
轰!
一股浩瀚无边的法则之力,骤然从周源身上爆发开来。
那不是他自身的法力,而是一种更加本源,更加至高的力量。
天道法则!
这股力量冲天而起,化作一道贯穿整个混沌的无形光柱,开始与这片新生世界里那沉睡的、懵懂的天道意志,进行呼应。
混沌开始震荡,灰色的气流中,隐约有紫色的雷霆与金色的秩序神链在闪现。
见周源已经开始了动作,女娲和后土也是没有丝毫迟疑。
女娲周身,浮现出亿万生灵的虚影,他们在吟唱、在祭祀、在繁衍、在抗争,汇聚成一股宏大到极致的人道洪流。
她将自身的人道法则之力催动到了极致。
另一边,后土脚下,无尽的混沌气流开始下沉、凝实,化作一片片厚重无垠的大地虚影。六道轮回的轮廓在她身后若隐若现,承载着万物的终焉与新生。
她的地道法则,也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两股同样伟岸的力量,一者代表众生,一者代表承载,遥遥之间,探入这片混沌世界的深处,去寻找、去唤醒那同样在沉睡中的人道与地道。
不过是短短片刻。
嗡——
整个混沌世界猛地一颤。
三股源自周源、女娲、后土的至高法则,与这片天地间三股新生的、稚嫩的本源意志,彻底勾连在了一起。
在这一瞬间,三人的意识被无限拔高,脱离了形体的束缚。
他们的感官与整片天地彻底相融。
周源感受到了天穹的广袤与秩序的脉动。
女娲听见了未来无数生灵的祈愿与心跳。
后土触摸到了大地的厚重与轮回的沉寂。
他们进入到了一种无比玄奥,难以言喻的共鸣状态之中。
......
人族战场,中军大帐。
帐内的空气沉重得宛如凝固的铅块,连角落里那盏青铜灯盏中跃动的火苗,都似乎被这股压抑的气息扼住了喉咙,光芒黯淡。
太乙真人、玉鼎真人、赤精子、道行天尊四人垂手而立,风尘仆仆的道袍上还残留着奔波的痕迹,只是此刻,他们脸上再无半分仙家的从容与淡然,只剩下无法掩饰的颓唐与羞恼。
帅案之后,广成子端坐不动,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面庞,此刻却阴云密布。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冰冷的纹路,一寸,一寸,仿佛要将那坚硬的木石碾为齑粉。
这个计划,并非他一人之谋。
它得到了师尊重用,得到了那位高居玉虚宫之上的圣人的看重。
甚至,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师尊不惜亲自降下法旨,敕令福德真仙云中子前去执行。
可谁能想到,最终坏事的,恰恰就是这个云中子。
整个计划,因为他一个人的背叛,满盘皆输。
“呵。”
一声极轻的冷嗤从广成子喉间溢出,打破了帐内死寂。
他缓缓抬起眼帘,那双眸子深处,已无半分温和,只剩下如万载玄冰般的酷烈寒意与滔天怒火。
“发布阐教追杀令!”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与杀伐之气,狠狠剜在每个人的心上。
“云中子,已是我阐教叛徒!”
“传令所有阐教门人,无论天涯海角,无论上穷碧落下黄泉,见此獠者,立杀无赦!”
“必须将其神魂俱灭,真灵打散,以正我阐教威严!”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的味道。
广成子周身的气机不受控制地暴涨,恐怖的威压瞬间充斥了整个军帐,那盏青铜灯盏的火苗被劲风压得匍匐下去,几近熄灭。
太乙真人等人心头一凛,齐齐躬身。
他们同样愤愤不平,胸中怒意翻涌。
云中子!
那个一向以福德真仙自居,在同门中人缘颇佳的师弟,竟然会做出这等欺师灭祖之举!
叛逃阐教,转投人教!
这不仅仅是背叛,更是对他们所有阐教弟子,对他们背后那尊圣人颜面的无情践踏!
下次再遇,必以手中法宝,将其彻底斩杀,用他的仙血,来洗刷阐教这圣人道统蒙受的奇耻大辱!
片刻之后,广成子身上那股几乎要撕裂虚空的恐怖气机缓缓收敛,但他眼中的阴沉,却愈发浓郁。
发泄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怒火,也无法挽回败局。
“大师兄,接下来吾等如何做?”
太乙真人上前一步,压下心中的激荡,沉声问道。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而是要思考如何破局。
广成子目光扫过帐内悬挂的巨大堪舆图,视线在犬牙交错的战线上逡巡,最终,他的眼神变得幽深而危险。
“吾等两方圣人道统,都已经施展过手段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去。”
“将弥勒喊来。”
“接下来,就要看他们西方教的本事了。”
军令传下,不过片刻,一道身影便满面春风地走进了大帐。
来人身形圆润,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仿佛可以包容世间一切苦难的慈悲笑容,正是西方教的大弟子,弥勒。
他一进帐,便感受到气氛不对,但脸上的笑容却愈发和煦。
“见过广成子师兄,见过诸位师兄。”
弥勒团团作揖,礼数周全。
听完广成子简短而冰冷的叙述后,弥勒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连连摆手,姿态放得极低。
“广成子师兄大才,布局深远,师弟远远不如。”
“区区小败,何足挂齿?师兄只需重整旗鼓,定能一战而胜。”
“还请师兄继续发号施令,师弟定然率领西方教众弟子全力协助,绝不推搪。”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广成子,又表明了自己甘为辅助的“忠心”。
广成子的脸色,一寸一寸地难看起来。
这个弥勒,简直就是一块滚刀肉!
油盐不进,滑不留手。
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全力协助,可一到动真格的时候,就立刻往后缩。
好。
既然你把皮球踢回来,那我就索性玩一把大的,看你接不接得住!
广成子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直勾勾地钉在弥勒那张笑脸之上。
“吾曾听闻,当年巫妖大劫结束后,有不少上古妖族感念西方教二位圣人慈悲,被度化到了西方极乐净土。”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师弟身为西方教大弟子,想必应当能够命令这些大妖吧?”
弥勒心中的警钟在这一刻被敲响到了极致,脸上的笑容几乎无法维持,但他还是强撑着,含糊道:“师兄说笑了,不过是一些顽劣之辈,难登大雅之堂……”
广成子根本不给他继续装糊涂的机会,直接打断。
他的手指在堪舆图上重重一点,那个位置,赫然是三个大字——陈塘关。
“下令。”
“让他们,直接对人族城池发动袭击。”
“地点,就选择陈塘关好了。”
广成子的声音淡漠到没有一丝情感,仿佛在说一件吃饭喝水般寻常的小事。
轰!
这几句话,在弥勒的脑海中不啻于一道九天神雷!
他的心狠狠一颤,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些大妖!
那些都是当年从巫妖战场上活下来的狠角色,是西方教耗费了无数心血才度化、隐藏起来的暗棋!
这股力量,虽然因为跟脚问题,平常时间见不得光,但对贫瘠的西方教而言,是绝对重要的底蕴之一。
现在,广成子竟然要让他们直接现身,去袭击人族城池?
这和让他们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天庭之上,那位妖师鲲鹏可不是摆设!一旦上古大妖公然现身祸乱人族,天庭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届时,天庭大军一到,那些大妖能活下来几个?
弥勒的额角,已经有了一丝细密的冷汗。
他连忙轻咳一声,试图挽回局面。
“师兄,此事……此事怕是要从长计议啊。”
“那些妖族野性难驯,万一失控……”
“何况,袭击一个陈塘关,又有何用处?”
“呵。”
广成子发出一声满含讥讽的冷笑,目光中的鄙夷毫不掩饰。
不肯出力,还想在封神大劫中分一杯羹?
西方教这是把他们阐教十二金仙,把他们背后的圣人,都当成白痴了吗?
“陈塘关乃人族东部沿海的重要关隘,一旦被毁,商朝军队士气必然大跌!”
广成子的手指顺着地图划出一条凌厉的弧线。
“同时,吾等便可多出一条直插朝歌腹地的进攻路线!”
“不然,吾等大军与闻仲等人长期在此地对峙消耗,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推翻帝辛这位人皇?”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压迫力,死死压向弥勒。
“师弟要是不愿,也可以。”
“将那些大妖的命令权交给我。”
“我,亲自来安排!”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
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
要么,西方教自己动手,把这股隐藏力量拿出来当炮灰。
要么,就把这股力量的指挥权交出来,让阐教来当炮灰用。
无论哪一个选择,对西方教而言,都是割肉放血。
大帐之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弥勒身上。
弥勒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僵硬。
他顿时陷入了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