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夜色未褪。
天地间,仍沉浸在一片幽蓝深寂之中。
火云阁甲字三号院的后院,被连夜悄然而至的积雪覆满。
在偶尔流转的微弱天光下,泛着清冷微芒。
一道身影,正腾挪旋转。
卷起地上浮雪,于周身环绕成一道道流散的雪涡。
刀意凛冽,时而如紫电横空,迅疾莫测。
时而如青霜覆地,寒意透骨。
无论身在何方,无论即将面临何种境地。
每日拂晓时的修炼,江青河始终雷打不动。
雪花被无形的刀气切割牵引,随着他的动作飞舞盘旋。
仿佛一场只围绕着他一人演绎的小型风雪。
就在这套紫电青霜刀法行至最为精妙的末段,江青河心神与刀意臻至圆融无碍、物我两忘之际——
天象忽变。
原本只是徐徐流动的寒风,骤然转厉。
呼啸穿过庭院,卷起千堆雪浪。
铅灰色厚重云层不知从何处汇聚而来,低低压下,沉甸甸的仿佛触手可及。
“轰隆!”
一道沉浑的雷鸣,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风雪帷幕,滚过天际。
这声音不像夏日雷暴那般尖锐猛烈,而是更加厚重磅礴。
宛如沉睡的巨兽在云层深处翻了个身后,发出的闷吼。
雷声未歇,还在回荡。
紧接着,一道紫色闪电如同天神掷下的裂空之矛。
咔嚓一声,击穿沉郁的天幕。
一刹那,时间似乎被拉长。
江青河凝神望去。
灵识高度集中下,仿佛清晰看到狰狞的电蛇,顺着狂风脉络,缠绕着密集雪幕。
蜿蜒扭动间,以一种蕴含天地之威的轨迹,径直劈落在庭院角落一株百年老树上。
“嗤——轰!”
耀眼电光闪过。
需要数人合抱的粗壮树干,在至阳至刚的雷霆之力下,如同纸糊般从中猛然炸裂。
残余的雷电力量并未消散,而是顺着树根贯入大地。
“嗡——!!”
地面猛地一颤。
旋即传来低沉恐怖的闷响。
以雷击处为中心,方圆数十米内的厚重积雪被这股源自地底的震荡之力,震得冲天而起,恍若平地掀起一场逆流的暴雪。
积雪之下,铺就院落的坚硬金属板,成片成片地被无形巨力掀飞。
道道龟裂的痕迹蔓延开来。
直至江青河脚下不远处,才力竭停止。
而他最后一式刀法,恰在此刻顺势挥出。
手势顿在半空,目光却锁定了前方堪称天地之威的残景。
翻涌震动的大地,空中尚未散尽的雷电气息。
以及依旧在呼啸,仿佛因雷霆之威而更加狂乱的风雪。
江青河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风、雷、地三者交织共鸣的宏大景象所吞噬。
风无形,却可助雷势传播,使其更快更疾。
雷暴烈,借风之通道,威能辐射更广。
雷霆落地,其刚猛之力直贯地脉,而厚重大地亦能承载、转化这份暴烈。
玄之又玄的感悟。
如同那道闪电,劈入了他的灵识深处,照亮了某些一直蒙昧难明的关隘。
江青河就这么保持着收刀而立的姿势,缓缓闭上双眼。
身心彻底放开,灵识随意发散。
向着四周,向着尚未平息的雷威、紊乱的风流、震荡的大地去感知交融。
三种意境,自然浮现流转。
巽风意境化作无形的桥梁,将震雷的爆裂与艮土的厚重连接起来。
艮土意境不再仅仅是稳固的根基,而是成为雷霆爆发的蓄力之地。
震雷意境不再一味追求极致的破坏,而是将爆裂之力注入风中。
借风之势,得更快的速度。
借土之厚,得更强的威能!
“风引雷动,雷行无界;雷借地势,威能倍增;地承风雷,生生不息......”
灵识如丝,细致地编织着三者间的联系。
一个初时生涩,但逐渐清晰稳固的循环,开始蔓延至周身气机中。
这个循环每运转一周,便自然引动天地间残存的雷气、风流、地脉与之呼应。
三者渐趋交融,难分彼此。
手中惊鸿刀开始低鸣,刀尖处悄然浮现出了苍紫色光芒,轻颤不已。
身为中品宝器,也已隐隐无法承受三种意境的融合之力。
“咔......嚓。”
一声细微脆响,自衣襟间传来。
那枚得自郑家拍卖会、由陈守恩前辈所赠的如意璧,悄然化为齑粉,散入雪中。
这个曾温养他心神,对悟境有过不少助力的宝物。
终于在此刻功德圆满,物尽其用。
也恰在这一刻。
东方天际,第一缕晨光穿透了消散的云层。
雪不知何时已停,风也歇止。
天地间一片澄澈净明,被大雪洗过的天空湛蓝如镜。
江青河缓缓睁开了双眼。
身形挺拔如松,面容俊逸出尘。
眸中似有清风流转,雷光隐现,山川沉浮。
不远的院门处,不知何时已静静立了数人。
正是住在甲字三号院,督查院的一众同僚。
因方才被突如其来、却又转瞬即逝的天地雷音所惊动,相继寻声而来。
此刻,众人皆默立于皑皑白雪中。
衣袍上已覆了一层浅浅的雪沫,呵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薄薄的白雾。
却无一人动弹,也无一人出声。
所有的目光,都怔然地望向院中那道独立的身影。
心中俱是惊涛骇浪,难以平复。
老天爷,这江青河,竟在观摩一场天雷击地之后。
于旦夕之间,融合了三种意境?!
良久。
站在众人之前的裴晨烨方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压下心头震动,踏前一步。
他望着已转过身来的江青河,朗声叹道:
“青河,你竟能从这自然天象中,悟出如此兼容并蓄的境界。”
“今日亲眼所见,方知何为天人交感。”
江青河闻声回神,周身流转的异象渐次内敛。
他面向众人,只微微拱手:
“裴大人过誉,此乃天地之教,非我之能。若说有所得,亦是侥幸罢了。”
其余几人,此时也渐渐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化作一声苦笑,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一阵踏雪的脚步声自院外小径由远及近。
来人是一名火云阁侍从,行至院门外便驻足恭立,抱拳行礼:
“诸位督查院大人安好,小的奉少阁主之命前来通传,请诸位大人移步正堂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