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华城,地底深处。
一条炽热的脉络,在无尽黑暗与厚重岩层间蜿蜒盘旋。
缓缓搏动间,如同一条沉睡已久的巨龙。
岩壁被地火映照成暗红与橙黄交织的颜色,热浪在狭窄的裂隙间无声流动。
每一次脉动,都带动着四周岩层微微震颤,发出低沉嗡鸣。
这里。
便是滋养着东华城炼器根基的地火主脉——炎龙脊。
地脉,乃大地精气历经多年沉淀所凝。
分万千种类,亦有三六九等品阶之别。
其间差距,往往判若云泥。
有的地脉温润祥和,能滋养生灵、催发灵药。
如江青河先前所发现的,藏锋城外东山天柱峰底那一处,便是罕有的生灵脉。
其岩隙间沁出的灵乳,有洗经伐髓、助长修为之神效。
而有的地脉则炽烈狂暴,如眼前这条贯穿东华城地底的炎龙脊。
其能量虽不直接滋养人身,却是炼器师眼中无可替代的天地熔炉。
东华城,之所以能成为方圆数千里内首屈一指的炼器之城,正是倚仗着这条品质上乘的地火主脉。
主脉在地下深处奔流,于城中三大炼器势力核心所在之处,分出了三条特性各异、却又同源共生的支脉。
流经内城北区火云阁之下的,名为焚星椎。
其性最烈,火焰纯粹而温度极高,最适合淬炼高品阶金属、进行最终成型与附灵。
内城西区百炼堂之下所倚仗的,是为熔金脉。
此脉火势绵长稳定,擅于长时间锻打与材料融合。
而内城南区天工坊所引的支脉,则是燚心流。
此脉火力柔和,却胜在渗透力极强,精于材料提纯与阵纹熔铸。
三条支脉同源而生,相辅相成。
近百年来一直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共同托起了东华城炼器业的鼎盛局面。
然而此刻。
在这幽暗炽热的地底世界,平衡正被悄然打破。
熔金脉与燚心流,两条支脉的核心节点处,岩层已被开凿出若干隐秘的腔穴。
腔穴之中,以某种较为古老的导引阵图布局。
赫然插入了数百根乌黑沉重的金属巨桩——元磁重锚。
元磁重锚,是以天外陨铁为核心,融合地心深处采出的元磁精金炼制而成。
本身对地脉能量流动就极为敏感,更能主动发出扰乱地磁的特殊波动。
此刻,这些价值昂贵的重锚被精心布置在阵眼节点上。
锚体之上,原本用于疏导稳定的符文被尽数磨去,重新刻满了繁复的逆向灵纹。
这些灵纹正被持续激活,散发出紊乱的元磁波纹。
在地火自然流淌的路径上,这些波纹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激起阵阵无形的涟漪。
地火原本规律的脉动,开始出现细微的颤抖。
同一时间。
百炼堂与天工坊,地下深处隐蔽的密室内。
各有六枚造型古朴的铃铛,被悬挂在特制的共振架上,无声地高速震颤。
这些岩层共振铃,内部的机括正以特定频率振动,发出人耳难以捕捉的低频声波。
十二枚共振铃同时工作,产生的低频震波沿着坚硬的岩壁传播。
与元磁重锚造成的紊流巧妙叠加,在岩层中形成了类似地壳轻微运动的微震效应。
这股效应并不剧烈,不足以引起塌方或地震。
却像一把不断调整音准的调音叉,持续干扰着地火能量的传递路径。
这股叠加的干扰,被刻意引导,主要沿着岩层朝着城北方向——火云阁之下的焚星椎支脉传播而去。
百炼堂深处。
一间完全由隔音隔热、甚至隔绝灵识探测的黑曜石所砌成的屋内。
掌事人祁春先缓缓收回按在阵盘上的双手,周身萦绕的玄光渐次敛入体内。
他面前一座直径约三尺的复杂阵盘,光芒正明灭不定。
阵盘旁,天工坊掌事人毛天庆着一袭灰袍,静静立着。
直到祁春先彻底收功,气息平稳下来。
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密闭的石室中显得格外低沉:
“成了吗?”
祁春先没有立刻回答。
他双目依旧微眯,紧紧注视着阵盘上焚星椎光流那些细微的断点。
良久,嘴角才微微勾起。
眼底隐现精芒,一字一顿道:
“成了!”
“焚星椎的脉动频率已乱了三成,且紊乱还在持续叠加。”
“善。”
毛天庆闻言,声音里透出一丝如释重负。
两年多的谋划,小心避开一切耳目,终在此刻得见成效。
“王海彪闭关,已整整三年。”
祁春先转身,走向一旁石桌,斟了两杯冷茶,将其中一杯推向毛天庆:
“以其炼器造诣,若一切顺利,灵兵当已至最后附灵的关键阶段。”
“此阶段对地火稳定性要求最高,对时机把握亦苛刻至极。”
毛天庆接过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杯壁,接口道:
“此番干扰,持续个数天,想来便足够了吧。”
“足矣!”
祁春先微微颔首:
“轻则灵兵品阶大跌,重则器毁反噬,王海彪那老家伙三年心血付诸东流,遭受反噬也未可知,修为受损,怕是数年都难恢复。”
“哼哼!如此甚好!”
毛天庆发出一声短促冰冷的笑声,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
“既毁了灵兵,也挫了那老儿的锐气与根基。”
两人随即不再说话。
默默望着阵盘,心中则是各自有所算计。
在东华城,他们与火云阁为何能多年来维持三足鼎立、齐头并进的局面?
一方面是因三家之主——王海彪、祁春先、毛天庆,是东华城乃至周边区域仅有的三位炼器宗师。
而更深层次的平衡支点,在于三家背后的宗门背景。
三人之孙——王莽、祁云山、毛文龙,天赋相去不远,且年岁相近。
先后被风雷宗收录,成为门内弟子。
如此一来,便有了牵扯与情分,有了潜在的靠山与信息渠道。
就连东华城主对三家都礼让三分,也使得任何一方都无法轻易吞并另一方。
三家的竞争被约束在商业、技艺与人才争夺的层面,维持着一种动态平衡。
而三年前开始,王海彪深居简出,几乎不再见客。
起初,祁春先与毛天庆并未多想。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蛛丝马迹逐渐浮现。
最终,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可能性——王海彪正在倾尽全力,为其孙王莽炼制一件真正的灵兵!
这件事,让祁、毛二人坐立难安。
同为炼器宗师,王海彪的炼器术高出了一线,已有能力尝试炼制真正的灵兵。
而他们二人,虽也顶着宗师之名,实则根基稍逊,最多只能炼制伪灵兵。
一件真正的灵兵,对于修士战力的提升是质的飞跃,更代表着无穷的潜力。
若王莽凭借此灵兵大放异彩,必然更受宗门重视,获得更多资源倾斜。
此消彼长之下,目前仍在同一起跑线上的祁云山与毛文龙,很可能就会被逐渐拉开差距。
这不仅仅是小辈间个人前程的得失。
在宗门那个讲究实力与潜力的地方,一个闪耀新星所能带来的资源反馈、人脉影响是巨大深远的。
十数年后,当王莽的影响力如滚雪球般壮大,并反馈回东华城时,足以彻底颠覆现有的平衡。
届时,火云阁将一家独大。
吸引最好的学徒、垄断高利润的委托、甚至影响城主府的决策倾向。
百炼堂与天工坊,恐怕就只能沦为附庸,或者被逐渐边缘化。
这是祁春先与毛天庆绝对无法接受的未来。
因此,这三年来。
所有的准备,所有的等待,都只为现在。
在灵兵即将成型附灵的最关键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此时。
阵盘上代表焚星椎的光流,猛地一阵剧烈抖动。
颜色忽明忽暗,甚至出现了几处细微的断点。
祁春先与毛天庆同时上前一步,紧紧盯住变幻的光影。
“时辰到了。”
祁春先低语,声音里一片冰冷:
“王海彪,你的灵兵,怕是要变成一堆无法孕育灵性的废铁了。”
毛天庆没有说话。
只是背在身后的手,不由自主地缓缓握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