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是片刻功夫,火云塔外便已聚积了不少人。
上至阁老,下至护卫、炼器师、学徒等。
俱都从各处奔来,脸上布满担忧惊惶等不同神色。
藏锋城督查院,一行人赫然也在其中。
站在稍靠前位置的江青河,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
心口处,温养已久的遁仙梭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震颤着,传递出强烈的渴望之意。
他双眸微眯,瞳孔深处似有苍紫电光一闪而逝。
灵识向前方蔓延,仔细感知着。
此时,烟尘渐渐散去。
火云塔底层的厚重石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打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时间,滚烫热浪夹杂着焦糊的气味不断涌出。
距离稍近的几名护卫首当其冲。
哪怕已有准备,运起了护体真气,仍被这股热浪逼得后退数步。
身上的制式劲装衣袖、下摆边缘,肉眼可见地迅速卷曲焦黄。
一道身影,便在这灼热的气流和众人的屏息注视中。
从那道狭窄的缝隙里,略显踉跄地挪了出来。
正是王海彪。
这位在东华城乃至周边数城都享有盛名、叱咤风云数十年的炼器宗师。
此刻的模样,着实是有些凄惨。
原本梳理整齐、以玉冠束起的白发,被炙烤得蜷曲焦黄,全部杂乱披散下来。
一袭玄色炼器师长袍多处焦黑破损,左袖几乎被烧去半截,露出下方布满灼伤痕迹的手臂。
嘴角仍还挂着一缕暗红血迹,已呈半凝固状。
周身气息像快要燃尽的残烛一般,明灭不定。
微弱得几乎与那些刚踏入洗髓境、尚未稳固根基的人相仿。
然而,就算如此。
王海彪的右手,却依旧紧紧握持着一根重达数万斤的长戟。
戟长七尺二寸,通体暗金。
戟身布满细密如龙鳞的纹路。
戟头为双月牙刃与枪尖结合之形,刃口处隐约可见赤红流光游走。
虽已黯淡,却仍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意。
戟杆靠近尾端处,嵌着一枚拳头大小、色泽混沌如虚空漩涡的晶石。
正是焚天戟的核心,珍贵无比的虚无炎晶。
感受着虚无炎晶的存在,江青河心口处的遁仙梭震颤得愈发剧烈。
他不得不强行压下体内异动,视线却时不时地来回掠过。
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无人觉察的炽热。
“父亲!”
王犇的惊呼声打破了寂静。
这位少阁主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搀扶住王海彪摇摇欲坠的身形。
触手所及,其手臂冰凉如寒铁。
完全不似刚从高温炼器室中走出之人,反倒像是气血亏空到了极点。
“无妨。”
王海彪摆了摆手,声音沙哑:
“还站得住。”
话虽如此,身躯却不由自主地又是一晃。
王犇连忙加大搀扶力度,同时扭头向身后厉声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快取回春丹和养神露来!”
几名管事模样的人如梦初醒,连声应着,当即朝着库房的方向狂奔而去。
王海彪却并未理会这些。
他抬眼望向天空,眼神中交织着不甘愤怒,隐约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良久,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声音低沉:
“地火脉,在最后关头,出现了异常波动。”
话如重锤,砸在了在场所有阁内成员心上。
地火脉乃炼器之根基,脉动异常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轻则炼器失败,重则地火暴走、塔毁人亡。
今夜火云塔未塌,已是万幸。
“附灵过程,被打断了。”
王海彪继续说道:
“在最后关头,只差一点,焚天戟便可真正通灵,成为灵兵了啊!”
他转过头,看向已来到身侧的王莽。
这个他向来引以为傲的孙儿,风雷宗的弟子。
此刻眼眶发红,双拳紧握。
王莽死死盯着祖父手中的焚天戟,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莽儿。”
王海彪伸手拍了拍孙儿的胳膊,叹了口气:
“是祖父无能,这柄戟......终究没能为你炼成。”
“不!怎能是您之过!”
王莽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惊人杀意。
周身玄光不受控制地涌动起来,隐隐有风雷之声作响:
“是哪个杂碎动了这地火脉?我要他们拿血来偿!”
王海彪沉默了片刻。
有些事情,不用追查,答案也已是呼之欲出了。
只是,对方把握时机之准,行事之隐蔽,着实令人背脊生寒。
他以神念内视己身。
经脉之中,多处关键节点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若不是镇压暴走地火、想要强行为焚天戟附灵。
而是第一时间撤离,他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可现在,不仅是身体经脉受到了反噬。
更严重的是神念本源上都出现了数道细微裂痕,虽然不致命。
但想要完全愈合,就算用上火云阁内的珍贵疗伤丹药,至少需要温养一两年时间。
一两年的时间。
王海彪心中一片冰凉。
他今年已七十有三。
玄光圆满的修为,让他拥有三百载寿元。
看似漫长,但武者的黄金破境期却是有限的。
原本为孙儿炼制焚天戟,耗费三年心神,已经让他错过了最佳的修炼时机。
如今再添这一两年伤势恢复期......待彻底恢复,他恐怕已年近八旬。
届时,破境的希望怕是会更加渺茫,此生大概率是要止步于玄光圆满了。
这个念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王海彪心头,但他脸上没有显露分毫。
“父亲,您的伤势——”
王犇一脸忧色。
“放心吧,死不了。”
王海彪摆摆手,气息稍稍平稳了些。
微微侧首,看向了不远处的督查院众人:
“这几位,想必便是从藏锋城远道而来的督查院贵客吧?”
他的目光扫过周良儒等人,在江青河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了裴晨烨的脸上。
“王阁主言重了。”
裴晨烨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拱手作揖:
“冒昧前来贵阁拜访,本就已是叨扰。今夜又恰逢阁主炼器......是我等来得不巧,唐突之处,还请王阁主海涵。”
王海彪闻言,嘴角牵动,露出一丝自嘲的疲惫笑意:
“老夫这个样子接客,倒是让各位见笑了。火云阁遭此变故,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不敢不敢!”
裴晨烨连连摆手:
“王阁主身体要紧,不如先——”
劝慰的话还未说完,江青河突然开口了。
“王阁主,晚辈江青河,有一不情之请。”
声音在这黎明前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可否请您,还有王莽兄弟,移步片刻,借一步说话?”
此言一出,不仅是在场的火云阁众人愣住了,连督查院这边的周良儒等人也面露愕然。
王莽眉头挑起,不解地看向江青河。
裴晨烨更是心中一跳,本能地想要出言劝阻。
毕竟王海彪此刻状态明显极差,又是火云阁出现重大变故之时,此举实在过于冒失,也极易引起误会。
却见江青河向他递来一个放心的眼神,登时便不再说话了。
而王海彪,在最初的诧异之后。
重新打量江青河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
若换做旁人。
以他此刻的状态和心境,根本懒得理会。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
听王犇所言,气度沉稳如山,行事老练如松。
天赋才情丝毫不逊于他孙儿王莽,甚至还有所胜出。
或许,真有要事?
王海彪沉吟了一瞬。
罢了,便看看这年轻人葫芦里到底是想要卖何种之药吧。
心中闪过诸多念头,他缓缓点了点头:
“好,便随老夫来吧。”
说着,王海彪也不待王犇搀扶。
以手中焚天戟为杖,在地面轻轻一点,转身向火云阁深处走去。
江青河向裴晨烨微微颔首,随即跟上。
王莽迟疑了一瞬,也迈步追了上去。
三人一前两后,绕过几处回廊,最终来到一间位于阁楼深处的静室。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站定后,王海彪没有落座,只是以戟拄地,转身面向江青河。
疲惫但依旧有些锐利的目光直视着他,开门见山:
“此处已无旁人,江小友有何见教,现在可以直言了。”
江青河这才缓缓说道:
“前辈,晚辈不才,或有一法,可助您在极短的时间内,稳定并恢复伤势。”
“甚至重新夯实武道根基,扫除进阶隐患。”
静室之中,一片安静。
王海彪与王莽对视一眼,心中微微一震,又不禁有些怀疑。
他们实在想不出来,江青河到底能拿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