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曦说:“那我的故乡是哪?”
陈青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说:“你出生在江南市,但你现在住在苏阳。你的故乡,应该是江南市吧。”
陈曦说:“那我为什么不在故乡?”
陈青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因为爸爸的工作在这里。”
陈曦点点头。
“哦。”
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陈青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故乡。
这个词,对孩子来说,太抽象了。
甚至对现在的城市人而言,故乡到底是自己居住的地方、出生的地方,还是我们历久以来注重的祖籍?
他和马慎儿都是孤儿,这一点倒从没考虑过。
但对陈曦而言,这个问题或许还真的需要认真的对待。
暂时解决不了,陈青也没想到更好的办法。
时间一晃,陈曦去琴瑟路小学报到,开学的日子转瞬就到了。
恰逢发改委有一些政策研究的课题需要他出差。
陪女儿报到这些事又都是马慎儿去办的。
等他从外地回来,车子驶入未来锦城小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陈青停好车,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十一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那是女儿陈曦的房间。
他能想象此刻的画面——马慎儿坐在床边陪女儿写作业,陈曦会时不时抬起头问妈妈这个字怎么读、那个题怎么做。
这样的画面,他在林州时错过了太多。
电梯里,陈青整理了一下情绪,摸了一下公文包里出差空隙给女儿买的礼物,确认没有遗漏。
门一开,陈曦就扑了过来。
“爸爸!你给我带礼物了吗?”
陈青笑着从包里拿出买的一套读本,在女儿面前晃了晃:“爸爸这次可没忘。”
马慎儿看着女儿拿着读本离开,才帮着陈青把衣服换下,轻声说:“你的工作要是一直都这样没什么压力就好了。”
陈青知道马慎儿对现在自己的工作时间已经很满意了。
虽然偶尔出差,但在家的时候还是足够多。
陈青揽住她的肩:“我也希望这样的生活能一直持续。”
这话说得很顺,但说出来之后,他自己心里也微微愣了一下——是真的没什么渴求了吗?
然而他的思想还没有回转,马慎儿就已经给他搬出了老问题。
马慎儿从女儿卧室里拿出一本书,递给陈青:“这是你女儿现在一年级的语文课本。你看看。”
陈青接过,翻开。
他小时候的课本是从汉语拼音开始的——a、o、e,然后是b、p、m、f。学会了拼音,才能认字,才能读书。
这是几十年来国内学语文的基本路径。
但眼前这本教材,第一单元就是“天地人”“你我他”。
汉字。
直接上汉字。
陈青往后翻了几页,在目录里才找到拼音教学的内容,被安排在教材的后半部分。
“先识字,后拼音?”他抬起头。
马慎儿点点头:“我问过有二胎小孩的家长,说是教材改了好几年了。专家的理由是‘先让孩子认识汉字,感受母语文化,再学拼音这个工具’。听起来有道理,但实际操作——”
她又递过来一本英语教材。
陈青翻开,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年级英语第一单元,对话直接是“Hello, I’m hungry. I want some noodles.”
单词表里,“magic”“noodles”“hungry”赫然在列。
“没有ABC?”陈青问。
“没有。”马慎儿说,“字母教学放在后面,据说要到二年级才系统学。但对话里这些单词,孩子连字母都不认识,怎么读?”
陈青有些呆滞了。
他想起自己在基层工作时接触过的那些家庭——留守儿童的爷爷奶奶,打工回来的父母,双职工家庭的疲惫。
这些单词,这些对话,让那些家庭怎么辅导?
他们家还好,不缺经济条件,马慎儿也有时间全天在家,别的家庭呢?
马慎儿看出了他的表情变化,又说:“你先别急着下结论。我拉你进一个群,你自己看看。”
她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陈青的微信响了。
“琴瑟路小学2024级新生家长群”。
陈青点进去,消息已经99+了。
他往上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我家闺女昨天回来哭,说英语课听不懂。我问她老师教了什么,她说听不懂。我问她学的什么单词,她说不知道。这怎么搞?”
“别提了,我儿子说语文课直接认‘天’字,他问我为什么天是‘天’,我解释了半天,他说妈妈你直接教我怎么写就行了。我心想,这得我教?”
“你们还好,至少能教。我爸妈在老家带孩子,他们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怎么教英语?”
“我听一个过来人说,现在的教材就是给有准备的孩子设计的。那些上过幼小衔接班、提前学过拼音和简单单词的孩子,能跟上。没准备的,从第一周就开始落后。”
“那不等于逼着大家都去报班吗?一个幼小衔接班三四千块,再加上英语启蒙,小一万就没了。这叫减负?”
“最气人的是,学校说‘家校合作’,让家长多陪孩子读绘本、多辅导。我们双职工,下班回家都七点了,哪来的时间?”
“老师说现在课时压缩了,拼音本来要教一个月的,现在两周就过完。孩子没学会,只能家长回家补。这不就是把学校的活转嫁给家长吗?”
陈青一条一条看下去,手指停在一条语音消息上。
点开,是一个老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俺不识字,俺儿子媳妇在外打工,俺就管着俺孙女吃饭穿衣。现在老师让家长辅导作业,俺连题目都看不懂,怎么辅导?俺孙女回来问俺,俺只能说不懂,让她明天问老师。俺心里难受啊……”
语音结束。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说:“阿姨别难受,不是您一个人的问题。”
又有人说:“我们年轻人都觉得难,何况老人。”
全程老师几乎不解答这些问题。
但陈青也知道,这和老师无关。就连他前段时间询问教育厅的结果也是这样。
这是个“无解”的问题。
陈青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这个小区里住着的,大多是像他一样的家庭——父母都在省城工作,有稳定的收入,有能力给孩子报班、买书、辅导作业。
但更多的家庭呢?
那些爷爷奶奶带的孩子,那些父母打工顾不上孩子的家庭,那些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的老人……他们的孩子,从一开始就被甩在了后面。
这就是“教育公平”吗?